正文 第51章 生随死殉

    第二日, 灯市的热闹尚未散去,孩童们提着花灯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宁鸢和时妄沿着河道散步, 糖炒栗子和糖葫芦的叫卖声彼此呼应。
    “要不要来一串糖葫芦?”时妄侧眸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挺喜欢的。”
    宁鸢双手抱在胸前, 瞥了他一眼:“你这记性可真好。”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接过了时妄递来的糖葫芦, 懒懒地咬了一口, 冰糖脆裂的声音格外清晰。
    两人并肩走着, 气氛倒是意外地平和。
    直到他们走到一处街角的茶馆, 刚想穿过人群,忽然听到了一些模糊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吗?魔族三日后要血洗清虞宗!”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消息都传开了,说是魔族尊主亲自下令, 魔军已经在暗中调兵, 清虞宗根本拦不住!”
    宁鸢脚步微顿, 侧耳听去。
    魔族尊主?那不是他么?他何时下过这种命令?
    那说话的几人围坐在茶馆门口,一边喝茶一边激动地讨论, 言辞间煞有介事。
    “听说这次魔族带的可不只是普通魔军, 还有那些上古妖兽, 若是清虞宗不敌, 这次怕是真要灭宗了!”
    “我可是听得更详细, 说是宁鸢——就是那个魔族尊主,亲自定下的时间,三日后夜半, 直接攻破清虞宗的护山大阵!”
    “宁鸢不是死了吗?”
    “听说没死,被魔教护法找着了,迎回去了, 这次就是要报当年凤凰山之仇!”
    “是啊,清虞宗如今上下已经乱成一团,连七剑苑的弟子都开始从剑冢运剑,看来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宁鸢微微眯眼,脸上倒没什么表情,只是嘴里咬着的糖葫芦一顿,咔嚓一声,冰糖脆裂得格外响亮。
    时妄站在他身侧,脸色也沉了下来。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意思。
    这谣言,是冲他们来的。
    宁鸢舔了舔唇角的糖渍,嗤笑了一声:“都替我定好时间了。”
    他转头看向时妄,挑眉:“你说,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时妄语气淡淡:“的确。”
    如果魔尊连自己什么时候要攻打清虞宗都不知道,那这可真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宁鸢懒散地转着手里的竹签,目光随意地扫向街上的行人,果然,许多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低声议论着这则突如其来的消息。
    宁鸢微微抬眸,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你觉得,这消息是谁放出来的?”这消息传播得如此快,绝非普通流言,而是有人刻意推动。
    时妄的目光沉了下来,低声道:“若是有人刻意造势,那目的很简单——是想让你出现。”
    宁鸢眯起眼睛,手指轻敲着竹签,若有所思:“嗯……也就是说,这谣言的制造者知道,这种事传到我耳朵里,我不会坐视不管。”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挺会算计。”
    这么会算计的人,除了时妄,他也就只认识薄暮冥一个了。
    回到住处后,时妄站在窗前,望着远方黑沉的夜色。
    宁鸢随手把外袍甩在一旁,抱臂倚在门框上:“你怎么打算?”
    时妄没有回头,只是轻声道:“宁鸢,你应该知道,这个消息是个陷阱。”
    宁鸢不置可否,踱到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当然知道。”
    他端着茶杯晃了晃,茶水微微荡漾,他低头抿了一口,眼神一冷:“这陷阱摆得这么明目张胆,我能不知道?”
    时妄终于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冷硬:“既然知道,你就该明白,清虞宗不是魔族真正的目标——他们要的,是你,还有我。”
    宁鸢闻言,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所以呢?”
    时妄深深地看着他:“我必须去。”
    空气静了一瞬。
    宁鸢的手指在杯沿轻点,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行啊,带上我。”
    时妄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你不可以。”
    宁鸢挑眉:“理由。”
    时妄的声音不容置疑:“太危险。”
    宁鸢嗤笑了一声,放下茶杯,双手环胸:“你觉得危险,所以你就能去,我就不能去?怎么,你以为我会拖你后腿?”
    时妄的神色一沉,像是被他这句话刺到了某根神经。他看着宁鸢,声音冷硬:“清虞宗,与你无关。”
    “与你就有关?清虞宗已经把你从弟子名录剔除了!”宁鸢笑意一收,目光微冷,“时妄,你是不是忘了,我才是那个被人谣传要屠宗的人?怎么,这种时候,我还得躲在后面,让你一个人去?”
    时妄看着宁鸢,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我真的不想让你涉险。”
    宁鸢闻言,眼底的冷意更深了几分。
    “所以,你是打算自己去送死?”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不耐的怒意,“你真以为就凭你一个人,能破这个局?”
    “至少……我能问心无愧。”时妄的语气很轻。
    虞夜虽负了他,但清虞宗其他师门弟子没有,好歹待了这么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宁鸢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呵,好一个问心无愧。”
    他抬步逼近,盯着时妄,眸光冷冽:“时妄,我是魔尊,我比你更清楚薄暮冥的算计。我若不去,你觉得他们会善罢甘休?”
    “清虞宗虽与你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可在他们眼里,你不过是个叛徒、是个威胁,而我……”宁鸢吸了口气,“这场局,不只是冲着你去的,也是在逼我现身。”
    “所以,你让我待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行啊,那你告诉我,你打算怎么去?单枪匹马?顶多再加个祝奚?”
    时妄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已经做好了某种决定。
    宁鸢眯了眯眼,忽然伸手拽住时妄的衣领,语气危险:“你别告诉我,你是真打算一个人去。”
    时妄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推开他,他只是低声道:“宁鸢,会有办法的。”
    “办法?”宁鸢微微眯起眼睛,冷冷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算把自己丢进这个陷阱里。”
    他咬了咬牙,语气透着怒意:“时妄,你什么时候能学聪明点?你对付我的时候手段不是挺多么?”
    时妄低声道:“我与虞夜,迟早要交手。”
    宁鸢盯着他,半晌,他忽然松开手,退后一步,笑了一声:“行啊,你要去就去。”
    时妄心头一紧,察觉到他的语气不太对:“宁鸢。”
    “不过……”宁鸢打断了他,唇角的笑带着凉意,“你要是不带我,我就让魔族大军直接杀过去,反正他们都说我是罪魁祸首了,不如成全他们的传言。”
    时妄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你威胁我?”
    “没错。”宁鸢笑得漫不经心,“你要么带我去,要么我们一块儿过去,反正你休想让我待在这里等。”
    时妄皱眉,语气更冷:“你别跟来。”
    宁鸢眉梢一挑,懒懒地靠在桌子上,目光微转:“看你拦不拦得住我啰?”
    屋内气氛僵持,一时间谁也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清虞山。
    山门被冷雾笼罩,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息。
    时妄脚步疾行,周身灵力隐而不发,谨慎地探查着周围的情况。
    他一路潜入清虞宗,却发现四周静得不寻常。往日里仙门重地总该有弟子巡逻、长老坐镇,但此刻,整座宗门空荡荡的,唯有夜风穿过,吹起枯叶飘落在青石地面上。
    不对劲。
    他心中暗生警觉,正要继续向前,忽然脚下猛地一沉,空气中传来微弱的嗡鸣声。
    阵法已起!
    刹那间,四周灵光骤现,交错的符文如蛛网般密布在空气中,将天地瞬间分割成一个独立的空间!
    时妄目光一沉,脚下猛然爆发灵力,欲强行破阵,可刚运转灵气,阵法的灵纹竟与他的经脉产生共鸣,一股强大的反震力猛然袭来,逼得他瞬间后退数步!
    这是……针对他修炼法门的阵?
    时妄眉头一皱,手指微微收紧,意识到这阵法与自己修炼的功法极为契合,竟能精准地克制他的灵力流转!
    他再次试图调动灵气,发现灵力在体内运转时,竟被阵法牵引,生生被削弱了三成!
    这是一个专门为他量身打造的困阵!
    与此同时,远处传来一声暴烈的灵力炸裂声,似乎是有人闯阵。
    时妄神色微变,立刻循声望去,却见不远处,一道熟悉的身影被另一道阵法吞没,顷刻间消失在迷雾之中。
    “宁鸢!”
    他低喝出声,纵身欲冲过去,却见眼前阵法陡然变幻,符文交错之间,形成一条条迷宫般的路径,彻底将他与宁鸢分割开来。
    时妄目光沉了下去,咬紧牙关,拳头紧握。
    他们被冲散了!
    宁鸢压下心中的焦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分析当前局势。
    这座阵法……不仅仅是为了困住他们,它的核心,似乎隐藏着某种更危险的意图。
    时妄收敛气息,脚步放缓,沿着阵法边缘缓缓前行。没走多久,他的目光一顿,神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到了清虞宗的弟子们。
    弟子们被禁锢在阵法的中心,手脚被灵锁束缚,面色苍白,气息萎靡,仿佛被什么力量不断抽取灵力。
    时妄目光一冷,迅速扫视四周。
    此刻,整个阵法的光纹隐隐交错,像是某种复杂的献.祭阵型,而在阵眼之处,刻画着一道猩红的铭文。
    血祭。
    言下之意,要救这些人,需以血为祭。
    时妄的心猛地一沉。
    这不是普通的困阵,而是一座以生命为代价换取解救的献.祭法阵。
    这意味着。
    要么,清虞宗的弟子死在这里。
    要么,有人……拿命去填。
    四周静谧得可怕,唯有那些被困的弟子们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或是虚弱地挣扎,试图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九阳苑、八榆苑、七剑苑,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摆在时妄面前。
    时妄缓缓闭上眼,指尖微微发颤,半晌,他睁开眼,目光中已不见挣扎,唯余决然。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白,最终,他缓缓抬起手,掌心凝聚出一缕锐利的灵力,朝着自己的手腕缓缓割去。
    “时妄——!”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带着暴怒的魔气震荡!
    时妄的动作顿了一瞬,猛地回头。
    不知何时,宁鸢竟破开了阵法的一角,浑身杀意凛然地冲了过来!
    他一眼便看到了时妄的动作,瞬间气血翻涌,怒意冲天!
    “你敢!”宁鸢眯起眼,声音压得极低,隐隐带着杀气。
    时妄眸光微颤,却没有后退,他低声道:“没有其他办法。”
    “没有个屁!”宁鸢直接暴躁开骂,眼底的情绪翻滚如风暴,他猛地抬手,一道凌厉的魔气朝着阵法的纹路轰去!
    砰——!
    阵法震颤了一下,却并未破开,但光纹明显黯淡了一瞬。
    时妄心下一惊:“宁鸢,你——”
    “你闭嘴!”宁鸢毫不留情地打断他,语气恶狠狠的,“这点破阵法也想困住老子?”
    时妄皱眉:“这个阵法的核心是……”
    “少废话!”宁鸢冷冷道,“有人想要你的命?我偏不让!”
    宁鸢刚想过来,却踩中什么机关,一下被传送到了其他地方。
    清虞宗山门之内,狂风骤起,夜色被血色的阵法光芒映得扭曲诡谲,天地间弥漫着令人心悸的沉闷气息。
    “师父,”时妄低声唤道,声音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疲惫,“你早就来了?”
    “当然。”虞夜神色淡漠,目光冷冷地落在他染血的手腕上,唇角勾起一丝讥讽,“不然,你以为是谁布下了这座阵法?”
    时妄瞳孔微缩,旋即垂下眼,仿佛早有预料般,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的……是你。”
    虞夜轻嗤了一声,剑尖微微上挑,压低声音:“你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可笑。”
    时妄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剑,指节泛白。
    空气安静了一瞬,下一秒,虞夜猛然出手!
    他手中剑锋骤然袭来,快若惊鸿,直取时妄的命门!
    时妄反手格挡,剑气交错间,火星四溅,他的身形猛地一震,脚下的青石地板寸寸崩裂,鲜血顺着掌心滴落,在阵法之上绽开猩红的痕迹。
    虞夜出手狠辣,每一剑都精准无比,封锁着时妄的所有退路,逼着他硬抗每一击。
    毕竟是上界的执棋者,纵使是下界仙君,也难以抵抗几击。
    剑光交错间,虞夜的身影鬼魅般瞬移,忽然闪身逼近,手中剑刃顺势划过时妄的手腕,
    嗤——
    锋利的剑刃划破肌肤,鲜血猝然涌出,如断裂的丝线般直直落入半空中的血玉。
    血玉霎时绽放出妖异的红光,像是嗜血的魔物,疯狂吞噬着时妄的生命。
    他的脸色瞬间苍白,灵力在疯狂流逝,身体微微摇晃,几乎站不稳,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撑住。
    阵法在血的灌注下,光芒变得愈发耀眼,血纹缓缓消融,原本被禁锢的仙门弟子们开始逐渐恢复意识,他们的身体颤抖,虚弱地睁开眼睛,发出微弱的呻吟。
    但与此同时,时妄的生命也在一点点燃尽。
    他抬眼望着这片即将解开的阵法,眼神模糊间,心中最后的念头竟是——
    希望……宁鸢不会看到这一幕。
    希望宁鸢的余生顺风顺水。
    希望宁鸢无论心中何愿,皆能得偿所愿。
    ——
    与此同时,高台之上,夜风凛冽。
    宁鸢被死死地按在石柱旁,他身上的锁链由妖族秘术和魔族符咒交织而成,牢牢地禁锢住他的魔气,令他无法动弹。
    而他的徒弟阿临站在他身旁,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缓缓抬手,指向远方被血色光芒笼罩的阵法,语气冰冷:“师尊,你看清楚了吗?”
    宁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远处,阵法的中央,一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屹立不倒,鲜血从他的手腕汩汩流出,滴入半空中的血玉,染红了整个天地。
    “你的道侣,时妄,他的命马上要走到头了,”阿临低笑了一声,眼神冷漠,“为了救那些人,正在献出他的命。”
    “你不是什么都不在乎吗?!”阿临眯起眼,唇角讽刺的笑意更深,“现在,就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住口!!!”
    宁鸢的怒吼几乎震裂苍穹,眼中燃烧着滔天怒火!
    他猛地挣扎,身体狠狠地撞击着身上的禁制,魔气疯狂翻涌,但那符咒的封印太强,禁锢得他动弹不得。
    阿临看着他拼命挣扎的模样,眼底满是冷漠的嘲弄:“别挣扎了,没用的。”
    “这禁制是为你量身打造的,师父,”他俯视着宁鸢,笑得轻蔑,“你今天,逃不掉。”
    “滚!”宁鸢的眸色彻底冷了下去,他暴怒之下,竟生生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身上的符咒上!
    轰——!!
    一瞬间,整座高台剧烈震颤!
    魔族之力疯狂暴涨,血色的符咒在暴烈的魔气冲撞下寸寸碎裂,锁链被震得崩开,整座高台妖气爆裂,狂风席卷!
    阿临脸色猛变,惊愕地后退一步:“师父你——!!”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宁鸢已经猛然挣脱,满身鲜血地冲了出去!
    他没有任何歇息,哪怕体内的力气几乎透支,哪怕骨骼隐隐作痛,直直地朝着那血色阵法冲去!
    要赶不及了!
    必须阻止时妄!
    “时妄!!!”
    宁鸢声嘶力竭地怒吼,可他的声音还未落下,就看到那道被血色吞噬的身影,终于撑不住了。
    那白衣仙君的膝盖一软,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下一瞬,直直地倒了下去。
    宁鸢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撕裂,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不要——!!”
    他的怒吼撕裂了夜色,魔气轰然爆发,直冲向阵法!
    血色光芒瞬间剧烈震颤,宁鸢化作疾影冲入阵中,毫不犹豫地伸手,死死地抱住了倒下的时妄!
    “时妄!”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指尖颤抖着抚上那张惨白的脸,“时妄睁眼!”
    可怀里时妄的气息,已经微弱到了极点……
    夜色浓重,血色阵法的光芒终于彻底熄灭,一切归于死寂。
    空气中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令人窒息。清虞宗的弟子们已经被解救出来,他们虚弱地靠在残破的石阶上,看着这片狼藉的战场,却无一人敢靠近那道颤抖的身影。
    那个传说中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魔尊跪在地上,双手颤抖着抱住倒在血泊中的人。
    清虞宗曾经的道子,时妄。
    他的全身血液早已流尽,苍白得透明,仿佛从尘世彻底抽离,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黑色的发丝垂落在肩头,被血染成暗红,静静地贴着冰冷的皮肤。
    宁鸢的手指微微颤抖,缓缓地抚上他的脸,想要擦去他眉眼间沾染的血迹。可无论他怎么擦,指尖触及的,都是冰冷的、毫无生机的肌肤。
    他的喉咙像是被生生扼住,发不出声音,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
    “时妄……”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像是被刀刃碾碎,带着近乎绝望的恳求。
    “别睡……时妄你别开玩笑……”
    “别、别离开我……你说过不会放开我的……时妄,你醒醒啊……”
    他轻轻地摇晃着时妄的身体,试图让他睁开眼睛,试图像往常一样,听他冷淡却温和地说一句:“别闹。”
    可时妄再也不会睁眼了。
    他不会皱眉,不会不耐烦地看着他,更不会再用低沉的声音唤他的名字。
    宁宁……宁宁……
    那个心疼地叫他宁宁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夜风吹过,宁鸢的长发凌乱地散落,衣袍上沾满了鲜血,指尖颤抖得厉害。他的眼中映着时妄苍白的脸,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裂,痛得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咬着牙,额头抵在时妄冰冷的额上,声音破碎得几乎不能听:“是他们害了你……是他们让你走到这一步……”
    他的身体微微弓起,像是一只濒死的兽,被生生折断了最后的支撑。
    “可我为什么会让你独自面对……”
    “时妄……你回来啊!!”
    泪水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时妄的脸上,融入那本就苍白无血色的皮肤里。
    他从不信眼泪能换回什么。
    可现在,他多希望时妄能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嘲讽地笑他一句:“宁鸢,你竟然也会为了我哭?”
    可他什么都没有等到。
    他只能抱紧时妄,将他搂在怀里,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拼命地留住他,哪怕这只是徒劳的执念。
    四周,那些仙门弟子们早已被解救出来,他们站在远处,无人敢靠近。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让整个仙门忌惮的魔族之主,如今却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无家可归的人,狼狈地跪在地上,死死抱着怀中那具冰冷的尸体,任由泪水滑落,染湿了血迹斑斑的衣襟。
    他们忽然想起那个少有人相信的风闻——这位魔尊,与他们的道子,是结过道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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