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坏孩子

    时妄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指尖已然按住剑柄。
    可还不等他拔剑,远处的小路上突然传来“蹬蹬蹬”的细碎脚步声,急急忙忙, 夹杂着微微的喘息。
    时妄蓦地抬头。
    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一路小跑地冲过来,稚嫩的嗓音脆生生地喊着:“哥哥!宁宁回来啦!”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 眼眸微缩,刚要迈步向前, 就在看清那小团子的模样时, 脚步硬生生顿住。
    宁鸢整个人脏兮兮的, 衣摆沾满了泥, 脸颊上还蹭着不知是灰还是泥巴,乌黑的发丝乱翘着,像只在地里打过滚的小奶猫。
    可他毫不自知, 怀里抱着一大堆板栗, 仰着小脸, 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甜甜的, 满脸都是得意洋洋。
    时妄长长地叹了口气, 无奈地抬手揉了揉眉心, 蹲下身, 接过他手里的板栗, 低声道:“你跑哪去了?”
    小宁鸢眨巴着眼睛,软乎乎地扑进他怀里,仰起小脑袋, 奶声奶气地说:“宁宁去找吃的啦!”
    时妄眉头微蹙:“你自己去找了?”
    宁鸢一本正经地点点头,小脸上带着小小的骄傲:“哥哥说宁宁是小孩,不能爬树, 宁宁就等村口的老爷爷打板栗,偷偷捡了一些!”
    他捧起一些板栗,双手郑重地递到时妄面前,眼里盛满了得意和期待:“哥哥吃!”
    时妄怔住了。
    怀里毛茸茸的小家伙仰头看着他,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亮晶晶的,透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喜欢,像是在等哥哥的夸奖。
    时妄喉头微微一紧,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
    这个小崽子虽然一天到晚乱跑、调皮捣蛋,但他心里最重要的那个人,从来都是他。
    小宁鸢的世界里,最重要的,是“哥哥”。
    心底柔软的一角被彻底击中,时妄没忍住,伸手将宁鸢紧紧抱进怀里,掌心覆在他的背上,温柔地拍了拍。
    小宁鸢被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开心地笑了起来,小脸埋进时妄的怀里,软绵绵地蹭了蹭,像只满足的小猫。他试图掰开板栗,却被蹦了一脸碎壳。
    时妄无奈接过去,掰好递给他。
    “板栗坏!哥哥好~宁宁最喜欢哥哥啦!”他奶声奶气地说道,语气认真极了。
    时妄嗓音低哑,手掌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发顶,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嗯,哥哥也最喜欢宁宁。”——
    天边泛起浅淡的鱼肚白,薄雾笼罩着村落,空气里还带着夜晚未散去的寒意。
    溪水清浅,倒映着少年微显瘦削的身影。
    少年宁鸢光着脚站在溪边,脚踝被溪水轻轻拂过。他沉默地凝视着水中的倒影,那张稚气尚未完全褪去的脸,五官愈发清隽,可眉眼间却透着一股不合年纪的冷漠和疏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眸幽深。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微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得变强。”他喃喃低语,嗓音冷淡,像是在给自己下命令。
    他转身。
    空地上,架着一排木桩,是他亲手搭起来的。
    木桩高高矗立,带着木料的清香,略显粗糙的表面还残留着他昨日留下的血痕。他站在木桩前,眯着眼,缓缓地深吸一口气,眼底的光芒冷冽如刀。
    拳风呼啸而过,砸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震得木桩微微晃动。每一拳都毫不留情,每一下都带着不顾一切的狠劲。
    拳头一次次砸落,手指的皮肤被粗糙的木桩擦破,鲜血渗出,却只是顺着指尖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染开一抹深色的印记。
    宁鸢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血液顺着拳面流淌,他浑不在意,继续挥拳,继续狠狠地砸下去。
    不知道疼,也不觉得累。
    只知道,他必须变强。
    比任何人都强。
    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辱他了。
    晨曦落在他的肩上,洒在他满是血痕的指节上,映得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更冷,更漠然。
    许久之后,宁鸢一言不发地收拳,扫了眼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木桩,旋即抬手轻轻擦去额角的汗水。
    他的掌心一片刺痛,可他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淡淡地吐出一口气。
    仅仅歇息了片刻,便再次摆好架势。
    少年宁鸢的世界里,信任是可笑的。
    他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相信任何人。唯有力量,才是唯一的支撑。
    午后,炊烟袅袅,村子里弥漫着饭香,鸡犬相闻,孩童的嬉笑声从巷子深处传来,夹杂着村民的闲谈声,温暖而祥和。
    可这份温暖,却与宁鸢格格不入。
    他坐在木桩旁,手上还缠着随意包扎的布条,隐约透出血迹。指尖沾满尘土,风吹过,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只是望着前方。
    大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饭菜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娃,练功归练功,饭还是要吃的。你这些天都不回家,天天在这儿练拳,再这么下去,身子还要不要了?”
    宁鸢抬眼看了她一眼,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垂眸看着那碗饭,眼神冷淡至极。
    片刻后,他笑了一声。
    “我用不着别人施舍。”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将那碗饭打翻。
    饭菜滚落在地,米粒洒了一地,热腾腾的汤汁渗进泥土里,蒸腾起一缕白气。
    大娘气得直跺脚,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这孩子怎么回事!!”
    宁鸢看着地上的饭菜,站起身,看着大娘:“我不需要。”
    他不需要别人的施舍,不需要别人的怜悯,也不需要任何人以“关心”为名,闯入他的世界。
    大娘气得直喘气,抬手就想敲他脑袋:“犟得要命!你以为自己是谁?啊?!什么叫施舍,什么叫不需要!你练功练得快饿死了,我是怕你倒在外头没人管!”
    “倒下?”宁鸢冷笑了一声,“我不会倒下。”
    大娘简直被气得无语,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就走,头也不回:“随你去吧!爱吃不吃!等哪天你自己饿晕了,别指望大娘我再管你!”
    宁鸢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地上的饭菜已经凉透了,香气不再。
    宁鸢低头看了一眼,最终冷漠地转身,走向木桩。
    没有人会真正对他好。
    他唯一能信的,只有自己。
    乌云遮住午后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暴雨将至。
    宁鸢站在院子里,周身泥水淋漓,湿透的衣摆贴着单薄的身躯,黑发也被污水浸湿,紧紧贴在脸颊和颈侧。泥水顺着额角滑落,在他苍白的皮肤上留下狼狈的痕迹。
    他缓缓地抬起眼,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院门外,几个少年正捂着嘴,忍不住得意地笑,有的拿着水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有的甚至笑出了眼泪。
    “妖怪!”
    “坏种!”
    “滚出我们的村子!”
    尖锐的叫喊声在小小的院落里回荡,石子从少年们的手里砸了过来,打在宁鸢的身上,击在他瘦削的肩膀,划破手臂的肌肤,在衣料上留下一道道灰白色的痕迹。
    村里的大人们站在远处,或是佯装看不见,或是微微皱眉,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制止。
    他们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幕。
    那些少年的笑声逐渐放肆,脸上满是得意洋洋的神情。
    宁鸢低头看着那些掉落在脚边的石子,眼底的阴影愈发浓郁。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越来越讨人厌,他也清楚,村里的人对他从未真正接纳过他。
    一天长大一岁的人,真正的怪物。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也不想讨好。
    他只是觉得,所有人……都不会真的喜欢他。
    他们迟早都会远离他,抛弃他,将他视为怪物,任由那些人欺辱他。
    他抬起手,随意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垂眸望着那群笑着的孩子们。
    湿透的衣衫紧贴着瘦削的身躯,冷风吹过,寒意渗入骨髓,可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透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少年们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惊住了,纷纷收起笑意,愣愣地看着他。他们没想到,被泼了一身泥水的宁鸢,竟然会笑。
    “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肩膀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少年,那些刚刚还洋洋得意的脸上,惊恐开始浮现。
    “怎么?怕了?”宁鸢慢悠悠地说道,嗓音里带着一丝邪气。
    少年们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其中一个嘴硬地叫道:“你、你笑什么?你是个怪物!我们不怕你!”
    宁鸢歪了歪头,笑意更深。
    他缓缓地抬起脚,将地上的石子一颗颗踢开,动作悠闲至极,可下一秒,他猛地抬手,一块尖锐的碎石从指缝间弹出,如箭矢般精准无误地打在那个少年的脸上!
    “啊!”少年捂着脸,惊叫一声,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出。
    其他少年连连后退,脸色霎时煞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你、你——”
    “怎么,不敢玩了吗?”宁鸢冷笑,一步步朝他们走去,满身泥水,“来,陪我玩儿啊,继续啊!”
    少年们愣住了,有人下意识想再捡起地上的石头,可是看到宁鸢那双邪气的眼睛时,心里猛地一寒。
    “你、你想干什么?”他们害怕了,开始往后退。
    “怕了?”宁鸢笑了一声,“刚才不是挺开心的吗?不是想让我滚出村子?嗯?”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眼里的冷意让人心头发颤。
    那群少年已经吓得不敢吱声,甚至有人腿一软,直接摔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哆嗦着不敢动。
    “滚!”宁鸢嗓音压低,“下次再敢出现在我眼前,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少年们再也不敢多说,连滚带爬地跑了,惊恐的哭声和叫喊声消失在远处的小路上。
    宁鸢站在原地,满身污泥,风吹乱了他湿漉漉的发丝,他抬手随意地擦掉脸上的污渍。
    “……真无聊。”
    如果所有人都讨厌他,那就让他们更加讨厌好了。
    他们想让他消失,他偏要站在这里,让他们睁着眼睛看清楚。
    宁鸢转身,背脊笔直地走进屋内。
    身上的衣物湿透,泥水顺着指尖滴落,耳边的叫骂声还未散去。
    宁鸢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手掌紧紧攥住了衣角。
    他的世界,似乎愈发冷了。
    夜幕缓缓降临,山林深处,冷风掠过枝叶,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
    宁鸢沉默地走着,脚步虚浮,泥水在他身上干涸,衣摆僵硬地贴着小腿。他抬起头,看着这片无人的山林,半晌,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个山洞,他走了进去。
    山洞里黑漆漆的,空气中透着潮湿的霉味,石壁冰冷坚硬。没有篝火,没有温暖,也没有人声。
    这里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没有人讨厌他。
    宁鸢缓缓地靠在石壁上,整个人蜷缩起来,缓缓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额头抵在手臂上,呼吸绵长而沉闷,像是在把所有的声音都压抑在胸腔里。
    他很累。
    身上还残留着那些被砸过的疼痛,手掌也因为训练而破皮,但最痛的……却是心里。
    他不是不知道,村里的人不喜欢他。
    可他真的有做错什么吗?
    他只是不会表达自己,他只是害怕……害怕别人骗他,害怕那些关心只是一时兴起的怜悯,害怕自己会再一次被抛弃。
    他从小到大,看到太多这样的事了。
    那些人说着关心,说着“会一直陪着你”,可最终呢?最终他们都会像捡起又丢弃的石子一样,把他丢到角落里,不再回头。
    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是……心口依然钝钝地疼。
    “所以刚刚那样做,大家更讨厌我了,对吗?”他轻轻笑了一下,嗓音低哑,眼底有一丝绝望的麻木。
    原来长大了,就不再可爱了。
    小时候,他软乎乎的,被人抱在怀里哄着,虽然那时候的他也不懂得表达情绪,但至少……至少还有人愿意拉着他的手,愿意给他一个拥抱。
    可现在呢?
    他已经学会了不去期待,也学会了让自己不要再轻易动摇。可是,他仍然没有学会该如何与这个世界相处。
    黑暗中,他抱紧了自己,眼神空洞,像一只被遗弃的狼崽,躲在角落里舔舐着伤口。
    没有人会等他,没有人会找他。
    时妄站在山洞外,目光落在洞口。他几乎翻遍了整座村子,踏遍了每一条小路,问遍了所有人,却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少年。
    直到找到这座漆黑冰冷的山洞。
    他迈步走进去,洞内光线昏暗,潮湿的空气夹杂着石壁的寒气,映入眼帘的,是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
    宁鸢缩成一团,瘦削的身子紧紧蜷起,脸埋在膝盖间,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整个人像是个被风雨摧残得无处可逃的小兽,孤零零地窝在这黑暗里,一声不吭。
    时妄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口猛地一紧。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宁鸢。
    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总是嚣张又恶劣,笑得漫不经心,眼神中永远是骄纵和锋芒,就算是疼了、伤了,也不会露出半点软弱的姿态。
    可现在,这个少年却狼狈地躲在角落里,身上还带着泥污,膝盖上沾着碎石划破的痕迹,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咬牙忍耐着什么,任由夜色一点点将自己吞没。
    时妄的喉头发紧,脚步放得极轻,慢慢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他垂眸看着少年,目光柔和而深沉,最终,缓缓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指腹划过发丝,动作轻柔得像是抚慰一只受惊的小兽。
    “宁鸢。”他低声唤道,声音温和,却有压不住的心疼。
    少年身体一僵。
    他猛地抬头,眼神凌厉又慌乱,漆黑的瞳孔微微缩紧,仿佛下一秒就要逃开。夜色下,那双眼睛藏着警惕,藏着戒备,也藏着……深深的、不愿被人窥探的脆弱。
    “你来干什么?”他的声音低哑,嗓音干涩,带着疲惫和疏离,像是竖起了全身的刺,逼迫自己维持冷漠。
    时妄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的少年,小时候是这样过来的吗?
    一个人,被整个村子厌恶,被孩子们欺辱,被大人们冷眼旁观。他受伤了,没有人替他包扎,他被骂了,没有人替他说一句话,他饿了,连旁人好心递来的一碗饭都要被自己亲手推翻。
    他只能一个人缩在这里,冷着脸,蜷着身子,沉默地舔舐伤口。
    时妄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钝痛。
    他一直以为,宁鸢是个肆意张扬、天赋卓绝的人,光芒耀眼,无所畏惧。
    可他从未想过,在那些无人可见的过去,他竟是这样孤独地长大的。
    时妄的手还停在宁鸢的发顶,轻轻地揉了揉,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他,不会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黑暗里。
    宁鸢没有躲开,似乎也没力气躲开了。
    他只是抬着头,盯着时妄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都没说,眼底的倔强一点点消融,像是再也没有力气维持伪装。
    山洞里安静极了,只有夜风穿过狭窄的缝隙,带着些微凉意。微弱的月光透过洞口洒落,映照出两人的身影。
    时妄缓缓伸手,掌心覆在少年的肩膀上,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然后,不带一丝犹豫地,将宁鸢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紧,用尽全力,把这个倔强又孤独的少年牢牢抱住,就像抱住一个快要崩溃的世界。
    宁鸢的身体猛地一僵。
    “你干什么?!”他的声音紧绷,带着下意识的抗拒,像是一只被人突然碰触的刺猬,竖起浑身的刺,试图阻隔一切外界的温暖。
    时妄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用力抱紧了他,感受着少年分明的肩胛,在怀里微微颤抖着,像是拼命咬牙忍耐着什么。
    宁鸢挣扎了一下,手腕抵在时妄的胸膛,想推开他,可是……
    他的动作一点点缓了下来,眼睫轻轻颤动,嗓音沙哑得像是被风吹干的枯叶,透着可怜。
    “……他们都讨厌我。”
    时妄的指尖微微收紧,眉头轻蹙,没有说话。
    “我练功,他们说我暴躁;我反击,他们说我歹毒;我不笑,他们说我吓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空洞,像被黑暗一点点吞噬的星光。
    “……我是不是,真的是个怪物?”
    时妄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少年的头,指腹划过冰凉的发丝,语气低沉而坚定:
    “宁宁不是坏孩子。”
    宁鸢怔住了。
    他缓缓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时妄……带着一点渴望,又很快被自己强行压了下去。
    时妄低头看着他,眼神温柔得像是一片湖泊,包容着少年所有的棱角、所有的防备。
    “不管别人怎么说,我都相信你。”他的声音很轻,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宁宁只是……不擅长表达自己。”
    “没关系,哥哥懂你。”
    “哥哥永远站在你这边。”
    宁鸢的眼睫狠狠一颤,鼻尖微微发酸,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
    他以为自己早就明白了,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真的懂他,更不会有人愿意无条件站在他身边。
    他喉咙发紧,死死地抓着时妄的衣襟,嗓音哑得几乎听不见:“……骗人。”
    “你也会离开我的,对不对?”
    他的指尖抓得那么紧,像是要拼命留住什么,眼里藏着近乎偏执的绝望。
    他怕,怕自己又一次被抛弃,怕自己再一次相信之后,又被狠狠撇下。
    时妄闭了闭眼。随即,他低下头,郑重地吻了吻少年的额头,语气轻柔而坚定:
    “不会了。”
    “哥哥再也不会欺骗、不会离开宁宁了。”
    宁鸢瞪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
    他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没有声嘶力竭,没有撕心裂肺,他只是死死地抱住了时妄,把脸埋进他的怀里,肩膀微微颤抖,低低地呜咽着,像是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无脚鸟儿,带着害怕,带着委屈,带着这一路上积攒的所有压抑的痛苦,终于彻底释放了出来。
    时妄只是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掌心轻轻地覆在少年的背上,耐心地安抚着他,像是在告诉他:
    你可以哭。
    从今以后,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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