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章 贤良淑德

    “听说了吗?玄剑山庄被灭了!连掌门都死得不明不白!”
    “何止玄剑山!无相宗也……唉, 整个宗门,竟连一人都未能逃脱。”
    “天道盟呢?他们难道就不管吗?”
    “管?管个屁!那魔族统领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能驱使妖物破开修士的护体灵光, 许多长老都死在那些怪物嘴里……谁敢管?”
    “我有内幕……”
    “什么?”
    “有活口说,那魔族统领, 似乎是魔尊宁鸢旧部。”
    此言一出,茶馆中顿时一片寂静。
    魔尊宁鸢——那个曾让修真界谈之色变的名字, 如今虽早已消失多年, 但依旧残存于所有修士的噩梦之中。
    有人颤声道:“难不成……是宁鸢复生?”
    “不会吧?宁鸢当年不是死了吗?”
    “谁知道呢……可是, 那些妖物身上的魔气, 确实跟当年的血魔谷军团一模一样。”
    茶馆中的议论声,远远传开,像是一阵风, 迅速席卷了整个江湖。
    宁鸢与时妄彼时, 正坐在一张破旧的木桌前, 听到了那些流言。
    “我要去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宁鸢道。
    “你我二人, 恐不敌。”时妄回。
    “那我也想去, 远远的也行, 总不能白白地担了这骂名。”
    “那我陪你。”
    天色阴沉, 暮云压顶, 四周死气沉沉,唯有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浓烈得令人作呕。山谷口, 两人立在狂风之中,目光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景象。
    那是一片修罗场。尸骸横陈,血泊汇流, 地面被染成深深的暗红,妖物在残肢间吞噬啃咬,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四处都是惨叫。
    而在尸山血海之上,一道身影傲然而立,身披漆黑的重铠,周身魔气翻涌,宛如从地狱深渊中走出的修罗。他的身后,数十名魔族与妖物跟随,如同群狼般静待号令,而他的目光,则冷冷地投向山谷口的二人。
    宁鸢的瞳孔骤然一缩,指尖微微颤抖。
    他认识那个人。
    薄暮冥的亲信,魔族将军,昔日誓死追随他、忠心不二的影卫,黑铠。黑铠站在尸海之中,指挥妖物吞噬生灵,坐视魔族的血腥暴行。
    时妄站在宁鸢身侧,眼神微微一凝。他能感受到宁鸢周身气息的变化,一瞬间收敛了所有的玩世不恭,沉默得骇人。
    那男子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唇角缓缓勾起,露出一抹冷笑。
    黑铠的声音低沉,仿佛自九幽地狱响起,带着森然寒意——
    “护法大人说的没错,这样果真能逼您现身。”
    “属下恭迎魔尊大人。”
    话音落下,四周魔族齐齐单膝跪地,气势凛然,恭迎他们真正的王归来。
    狂风卷起地面上的血迹,染红了半边天际。
    时妄并不意外,只是转过头,看向宁鸢:“魔尊……他在说你。”
    宁鸢没有回答,沉默着看向黑铠的眼睛,那双曾经忠诚的眼眸,如今只剩下冰冷的虚伪。他缓缓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这些年,我早已不问魔族之事。”他的声音冷静,压抑着愤怒,更多的,却是失望。
    “黑铠,你为何要屠戮无辜?”
    黑铠冷哼一声,眸光轻蔑,眼底却带着不加掩饰的疯狂。
    “尊主,魔族的气运需要血祭延续,”他语气森然,带着几分理所当然,“您虽然放弃了,但我们可不能坐以待毙。”
    他缓缓抬起手,苍白修长的指节缠绕着翻腾的黑色魔气,杀意在空气中凝结成实质。
    “今天,属下便带您回去,重归王座!”
    话音未落,他骤然挥手,磅礴的魔气如狂涛般汹涌而出,直袭山谷口的两人!
    狂风骤起,魔气铺天盖地,周围的妖物仰天嘶吼,煞气狂涌,仿佛下一瞬就要将二人撕裂吞噬!
    宁鸢眼神一沉,衣袍猎猎翻飞,用尽全力逼出周身灵力,抬手便是一剑斩出,剑光横贯长空,与魔气在半空中轰然相撞,炸裂出炽烈的灵光!气浪激荡,山谷震颤,碎石四溅!
    时妄神色冷厉,剑光一闪,身形瞬间掠出,直逼黑铠而去!
    剑光与魔气在山谷中碰撞,灵力与煞气交织,炸裂出震耳欲聋的轰鸣。狂风呼啸,血腥气弥漫,残存的修士尸骸散落在地,妖物在战场边缘嗜血嘶吼,伺机而动。
    时妄长剑翻转,怀秀剑气纵横,逼退了迎面袭来的几只妖物。他的剑法迅猛凌厉,每一剑都带着凛然正气,可黑铠却轻松化解,甚至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道子大人,这点程度,可伤不了我。”黑铠冷冷一笑,身形微闪,顷刻间已逼近时妄,魔气如狂涛般席卷而来,瞬间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
    与此同时,宁鸢正欲抬手相助,然而脚下的石块忽然松动,他重心一歪,身形猛地向侧方倾倒。就在这一瞬,一道凌厉的魔气擦肩而过,划破了他的衣襟,鲜血染红了衣衫。
    “阿鸢!”时妄瞳孔微缩,目光急切地看向他,然而魔气封锁,他根本无法抽身。
    宁鸢咬紧牙关,强撑着从地上爬起,然而当魔气顺着伤口侵入体内,他猛地一颤,眼底浮现出一丝异样的光芒。
    他面容的伪装,开始崩溃了。
    如墨般的黑气顺着伤口游走,他的气息瞬间发生变化,肌肤之上浮现出淡淡的魔纹,而原本普通的容貌,在魔气的渗透下,渐渐褪去伪装——一张阴柔英俊的脸庞赫然显现。
    那是属于魔尊宁鸢的真正容貌。
    一时间,整个战场陷入短暂的死寂。
    黑铠看到这一幕,眼神骤然一亮,嘴角的笑意越发森然:“瞧瞧吧,道子大人,你身边的徒弟,正是你们清虞宗不惜一切代价追杀的魔尊!不得不说,你们这对伉俪还真是般配啊!”
    时妄的手指一紧,剑锋微微颤抖。他缓缓转头,看向宁鸢,目光复杂难辨。
    可宁鸢却没有回应他的注视,而是深深地看向黑铠,目光冷漠如霜,嗓音低沉:“滚回血魔谷!否则……”
    “尊主,”黑铠低笑一声,眼底浮现出几分癫狂,“您还是跟属下回去吧!魔族需要您!护法大人曾交代过,绝不能让您继续留在那个伪善的世界中受辱!”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魔气狂涌,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直逼宁鸢!
    然而,就在那刹那,一道剑光骤然斩出,拦在宁鸢面前——
    时妄反应极快,横剑挡在宁鸢身前,剑气如雷霆般炸裂,硬生生将黑铠逼退数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宁鸢,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你别管,让我来。”
    宁鸢冷冷道:“时妄,你让开,这是我的事。”他现在没功夫向时妄解释他身份的问题。
    可时妄却一字一句道:“我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黑铠目光一冷,眼底的怒意越发汹涌,魔气翻腾之间,竟直接将整个山谷笼罩其中,杀意四溢。
    他抬手一挥,魔气凝聚成黑色利刃,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直朝二人斩去!
    近段时间为了给宁鸢疗伤,时妄的灵力已消耗大半,他几乎拼尽全力,长剑挥出一道凌厉剑气,与之相抗。但黑铠的实力提升之多远超想象,仅仅数招之间,时妄便被震退数步,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宁鸢见状,咬紧牙关,强行催动灵力,可伤口的魔气仍在侵蚀他的经脉,灵力运转紊乱,令他的动作迟缓了一瞬。
    也正是这短暂的一瞬,黑铠猛然逼近,伸手便要将他带走!
    时妄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狠意,他怒吼一声,强行燃烧精血,催动体内全部灵力,剑光骤然大盛,璀璨如烈阳!
    “滚开——!”他咬牙怒喝,长剑狠狠劈下!
    轰然一声巨响,剑气撕裂魔气,光芒与黑暗交织碰撞,强烈的冲击力将黑铠男子逼退数丈!他脸色微变,眼底闪过一丝震惊,显然没想到时妄竟会以这种方式拼命。
    时妄趁机伸手扶住宁鸢,将他受伤的肩膀小心地环住,转身就要带他离开。
    宁鸢靠在他怀中,气息微弱,鲜血从肩头渗出,染红了衣襟。
    时妄低头看着他,语气低沉而温柔:“疼吗?”
    宁鸢虚弱地笑了笑,语气中带着几分玩笑:“你居然不讨厌我了?”
    时妄没有回答,只是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他身上,声音坚定:“你之前的事,我不在乎。”
    他背起宁鸢,缓缓走出山谷。
    身后,黑铠眼中怒火滔天,正欲追击,却忽然身形一震,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他低头一看,胸口的铠甲竟裂开了一道狭长的剑痕,裂缝之中,魔气翻涌不止。
    阴险的时妄。
    他咬牙,目光阴沉至极,终究没有再追上去。
    时妄背着宁鸢一步步走在荒野间,呼吸略显沉重。
    宁鸢趴在他的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声,心绪翻涌,五味杂陈。他试探性地问:“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将他从黑铠手上救出来。
    时妄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一瞬,随即低声道:
    “后悔。后悔没早点站在你身边。”
    林间寂静,只有虫鸣隐隐回响。山谷的腥风未被夜露洗净,空气中残留的血气昭示着方才那场激战的惨烈。
    时妄背着宁鸢,一路穿行于密林之间,直至找到一处隐蔽的小屋。
    木屋陈旧,却整洁雅致,显然是某个隐居修士留下的休憩之地。时妄推门而入,轻轻将宁鸢放到床榻上,随手点燃室内的灯盏,昏黄的光芒瞬间洒满屋内的每一寸角落。
    宁鸢的脸色苍白,肩上的伤口仍在渗血,他靠在床边,喘息微微凌乱。时妄没有片刻迟疑,立即翻开随身的药囊,取出一瓶白色药粉,半跪在床边,准备替他处理伤口。
    灯火摇曳,映照着他凝重的眉眼。
    时妄一言不发,伸手撕开宁鸢肩上的衣料,布料被轻轻扯开,露出肩头那道狰狞的伤口——妖气腐蚀之处,血肉发黑,有无形的力量正试图吞噬生机。
    宁鸢看着他这副认真的模样,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抬手想要遮掩:“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
    时妄猛地抬眼,语气不容拒绝:“别动。”
    宁鸢一怔,竟真的没敢再说话。
    时妄的动作极为小心,指尖沾染药粉,缓缓撒在伤口上,连下手的角度都精确无比,深怕弄疼了宁鸢。药粉接触肌肤的瞬间,宁鸢眉心微微皱起,肩膀轻颤了一下。
    他察觉到时妄的手僵了一瞬,显然是看出了他的痛楚,但很快,那双修长的手便恢复了稳重,继续细致地为他包扎。
    宁鸢半靠在床头,看着这个认真替自己处理伤口的男人,心底莫名涌上几分复杂的情绪。
    时妄从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一向冷静克制,理智得可怕,甚至有些冷漠。即使是做孟莳的时候,他对他的好也像蒙了一层面具,应付差事一般,时而敷衍。
    可现在,他却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地为他上药,连汗水顺着额角滑落都顾不上擦拭。
    他到底在想什么?
    宁鸢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时妄的侧脸上,忽然轻笑了一声,半是调侃,半是感慨:“你对死对头,能这么温柔?”
    时妄没说话。
    说来也奇怪,他的身份暴露,时妄却也不问,一点儿也不惊讶。
    就好像是,一早就知道了似的。
    那他对他,怎么还这么好的态度?竟没有拿起怀秀剑砍了他。
    时妄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沉默地替他包扎好伤口,动作极轻,仿佛生怕戳痛到他。
    他伸手擦了擦宁鸢额头的汗珠,随后伸手将被子拉起,轻轻盖好,低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深沉。
    晨间屋外,鸟雀清鸣。
    屋内,炭火跳跃,木勺轻轻搅拌着锅中的清粥,粥香缭绕。
    时妄端着一碗清粥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床榻上的宁鸢。他的脸色已不似昨日那般苍白,但气息仍然虚弱,肩上的伤口虽已被妥善包扎,可毕竟受了妖气侵蚀,恢复得比寻常伤势更慢。
    时妄将碗放在一旁,拿起勺子,舀起一口粥,在唇边轻轻吹凉,然后递到宁鸢嘴边:“张嘴。”
    宁鸢正半倚在床上,闻言眉头一挑,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戏谑:“你还打算喂我?我又不是断了手。”
    时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没有收回勺子,也没有搭理他的调侃,只是一手端着碗,一手稳稳地举着勺子:“废话少说。”
    宁鸢盯着他那副不容拒绝的模样,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心想算了,受伤的人最大,既然有人愿意伺候,那就勉为其难享受一下吧。
    于是,他微微低头,张嘴接住了勺子里的清粥。
    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清淡却透着几分暖意。他心里不禁微微发热,嘴上却仍不老实:“不错嘛,道子大人手艺还是这么好。”
    时妄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想吃的话,我现在就放下?”
    “想吃想吃。”宁鸢立刻又张嘴,乖乖吃了第二口。
    他一口口吃着,时妄便一勺勺喂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屋内安静得只能听见粥匙轻轻碰撞瓷碗的声音。
    宁鸢垂眸,心里很微妙。
    他原以为时妄只是一时心软,谁知他身份都暴露,这几日,竟还是对他照顾得无微不至,不仅熬药做饭,还会细致入微地检查伤势,甚至连夜都坐在床边守着,生怕他伤势有变。
    这个仙宗道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照顾人了?
    而且,他是真的不嫌弃自己了吗?
    屋内的木窗半开,白色的纱帘微微鼓动,宛如湖面上的涟漪波浪。
    宁鸢靠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日光渐移,指尖不自觉地在衣摆上摩挲着,思绪悠远。
    这些天,他的伤势已然有所好转,虽然行动仍旧不便,但至少不至于连走路都成问题。可时妄那家伙却始终寸步不离地盯着他,稍有动作就要阻止他,让他无端生出几分被过度照看的无奈。
    “差不多可以清洗身体了。”时妄走到床边。
    宁鸢侧头看他一眼,语气随意地耸耸肩:“行吧,反正你盯着我,我哪儿也跑不了。”
    他说着,撑着床沿缓缓起身,打算自行走向门外。可刚迈出一步,脚下一软,失去平衡的瞬间,他心头一紧,手下意识地去抓身旁的桌子,可还未等他接触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便迅速伸来,牢牢扶住了他的腰。
    宁鸢怔了一下,随即便听见头顶传来一声低沉而冷静的嗓音:“上来,我抱你。”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时妄半揽着,整个人被托稳在怀中。
    他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抽了抽:“哈?我又不是没长腿。”
    时妄没有理会他的抗议,只是语气淡淡地重复道:“你伤还没好,别废话。”
    宁鸢看着他认真的神色,心里一阵不自在。他本想挣扎几下,可看见时妄那副不容置疑的态度,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选择认命地趴在了他怀里,随他去了。
    时妄抱着宁鸢,步伐沉稳而坚定,衣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扬起,带起清冽的风,每一步都走得极为稳当。
    怀里的人越发瘦了,轻若无物。
    宁鸢趴在他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的心跳声,不快不慢,强健而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韵律。
    微风带起几丝碎发,落在时妄的衣襟上,衣襟微凉,透过相触肌肤传来淡淡的温度,让人莫名有种安逸的错觉。
    这份宁静,与那个血雨腥风的江湖完全隔绝,时妄的怀抱像是被温柔包裹住的秘境,让人忍不住想要沉溺其中。
    宁鸢半垂着眸,目光落在时妄的侧脸上,忍不住开口:“喂,时妄。”
    “嗯?”时妄低头看他。
    宁鸢眨了眨眼,嘴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你老实说,我走这些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然你怎么突然变得这么……”他顿了顿,“……贤良淑德?”
    时妄脚步微顿,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眼底浮现一丝无奈。
    这什么形容?
    “还是温良恭俭让?哎我没读什么书,反正就那意思。你照顾我,不是吃力不讨好吗?”
    “吃力不讨好的事,我只为一个人做。”时妄的声音依旧平静。
    宁鸢怔了一下,耳边似乎有风吹过,带起一丝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心头。
    他嘴角讥讽勾起:“哟,时大道子,听起来可真深情。”
    时妄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抱着他继续向前走去,语气淡淡:“到了。”
    宁鸢微微抬眸。
    他没想到,自己有一天竟会被自己最讨厌的人这样抱着,走向一片如此澄澈静谧的泉水之地。
    更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觉得不自在。
    甚至,很舒服。
    泉水并非寻常山泉,而是一处温泉,泉眼汩汩,水雾缭绕,蒸腾起淡淡的雾气,使整片林间都带着一丝朦胧的氛围。温泉水澄澈见底,隐约可以看见岩石间流动的暗泉,偶尔有几片落叶飘落,顺着水流缓缓浮沉。
    宁鸢靠在时妄怀里,透过轻薄的水雾,看见那片被温热蒸汽萦绕的泉池,微微挑了挑眉:“你说的山泉,就是这个?”
    时妄语气平静:“这里的温泉带有灵气,能加速伤口愈合。”
    宁鸢眯着眼看了看眼前这片温暖的泉池,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会挑地方。”他顿了顿,忽然望了时妄一眼,唇角带着几分调侃,“你该不会……是想趁机占我便宜吧?”
    时妄眉头一跳,冷冷瞥了他一眼,语气毫无波澜:“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丢进去。”
    宁鸢被噎了一下,随即嗤笑道:“好啊,反正你抱着我,不如一起?”
    时妄:“……”
    他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手,放下了怀里的魔尊大人,让宁鸢坐稳在泉水边缘的石头上。
    温泉水汽氤氲,热气轻柔地环绕着两人,宁鸢伸手探入温泉,感受着水流的温度,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浸泡其中,的确能缓解体内的妖气侵蚀。
    “来,自己能下去吗?”时妄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他身上。
    宁鸢勾了勾唇,懒洋洋地半躺着:“不能,怎么办?”
    时妄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伸手,把他拽进了泉水里。
    水花溅起,宁鸢大叫:“就不能轻点?”
    温泉的热气缓缓渗入皮肤,温润的水流冲刷着肩膀上的伤口,痛感被水温缓缓包裹,逐渐缓解。宁鸢微微眯起眼,舒服地靠在岩石边,伸了个懒腰,神色慵懒而惬意。
    “怎么样?”时妄站在岸边,双手环胸,看着泡在水里的宁鸢,“有没有不适?”
    宁鸢轻轻哼了一声,像只偷懒的猫:“还行。”
    他抬眸看向时妄,坏笑:“不过你站在那里,是不是很无聊?不如……下来一起?”
    时妄的眉梢轻轻一跳,目光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不需要。”
    宁鸢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抬手舀起一捧泉水,任由水珠顺着指缝滑落,慵懒地说道:“真可惜,温泉这么大,就我一个人泡,未免有些奢侈……”
    时妄:“……”
    他总觉得这个人八成是故意的。
    “你要是泡得舒服,可以闭嘴不用说话。”
    宁鸢看着他冷硬的表情,眼底笑意更甚,眯着眼睛靠在水边,语气悠闲:“道子大人,你是不是……有点怕?”
    时妄眯了眯眼,语气沉沉:“我怕?”
    “怕跟我一起泡温泉啊?”宁鸢懒懒地挑眉,“怕控制不住自己?”
    时妄目光一冷,二话不说,直接撩起衣摆,翻身进入泉水,溅起一圈水花。
    “你说得对,我确实不该站在那里。”他淡淡道,随手抬手在水面上一拍,一股灵力涌动,带起一阵水波,精准地泼向宁鸢。
    “哇靠!”宁鸢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水,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珠,瞪着他,“你几岁啊?”
    时妄面色平静,语气淡淡:“现在有趣了?”
    宁鸢:“……”
    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越来越能治他了。
    时妄截断泉水,在池子里倒了许多药石和药水,宁鸢靠在泉边,肩上的伤口在温热的泉水中微微泛红。
    在时妄的疗伤下,妖气侵蚀的痕迹已然淡去,但仍留下一抹隐隐的痕迹。他静静地闭着眼,任由温泉的热气渗入血肉,缓解着身体的酸痛。
    时妄跪坐在一旁,袖口微卷,手中拧着一块干净的帕布,仔细替他擦拭着肩上的伤口。清泉涤去血迹,他的动作极轻,仿佛生怕碰疼了他。温热的布料在肌肤上拂过,带着湿润的暖意,每一下都细致入微。
    “还疼吗?”时妄声音低沉谨慎。
    宁鸢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抬眼看了时妄一眼,语气随意地道:“疼也没办法。习惯啦,再疼的伤,忍一忍就过了。”
    时妄的手微微一顿。
    也不知道此人是怎么形成的如此乐天的性格。
    乐天得叫人心疼。
    他抬起头,看着宁鸢,目光深沉,最终,他低声开口:“对不起。”
    宁鸢微微一怔。
    也不知道时妄这句对不起,是针对刚刚和他在水里玩闹,还是别的什么
    他挥挥手:“你又没做错什么,说这个干嘛?”
    时妄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有许多话想说,却终究只是紧抿着唇,沉默地看着宁鸢肩上的伤痕,指尖微微收紧。
    他曾坚定地站在仙门一侧,曾对宁鸢满怀偏见,曾亲手将剑锋对准他,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笃定宁鸢是罪孽深重之人。可现在,他站在这里,为这个人擦拭伤口,为这个人心生愧疚,为这个人感到不该有的心痛。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到这一步。
    宁鸢盯着他,似笑非笑地开口:“你这表情,倒像是想要替我承受这些伤似的。”
    时妄抿唇,眼底的愧疚更深。
    宁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莫名生出几分害怕,害怕时妄说出什么他不想听的东西。
    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而是轻轻别过脸,目光落在泉水荡漾的波光之上。
    泉水涟漪微微晃动,温热的水汽升腾,他静静地靠在水边,听着耳边缓缓流淌的泉声,也听着身旁那人低沉而沉默的呼吸。
    这个世道,果然变了。
    连时妄都变得……让他看不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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