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二更)

    许绍秋真是没想到他这辈子能遇上这么多填假表的。
    “怪不得我觉得他留的那串紧急联系人号码有些怪怪的…感情根本就不是本地的号码。”
    尹思决双眸沉沉, 透出几分复杂的情绪,他伸手将比赛的声音调小了些,然后转头看向许星辰, 示意他继续说。
    许星辰偏头想了想:“其实那天季唯从跑步机上摔下来,应该是认出我了, 但我看他似乎有些不太想说, 就没和我哥提。不过毕竟牵扯到旧伤,打职业还是要知根知底的好。”
    他调整个舒适的坐姿, 同两人娓娓道来。
    “三年前他大概也是这个时候被送到医院的,当时我在北市第一医院做助理医师,季唯被送来的时候才不到15岁, 身上有不同程度的骨折和扭伤。”
    尹思决脸色逐渐变冷:“怎么受的伤?”
    许星辰回忆道:“他父母在夜里叫的救护车,怎么问也不愿意说原因,但医生什么没见过啊, 我们一看就知道。”
    “那孩子是跳楼摔的。”-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气氛凝结成化不开的冰, 窗外阴沉的云整片压下来, 同许星辰说的话一样令人难以呼吸。
    许绍秋怔愣片刻, 手里的手机不受控制从腿上滑落,啪嗒一声敲在地面。
    “为…为什么?”
    许星辰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继续说。
    “我当时以为有家暴, 威胁他们要报警,那对夫妻才肯说实话。”
    “他们说孩子是自己从窗户跳下去的,还好家才住三层,送来的时候身上沾了很多泥土和树叶,应该是摔在花坛里才捡回一条命。”
    许星辰的食指轻扣在陶瓷杯沿,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记忆被拉回三年前那个兵荒马乱的夜晚。
    “你怎么敢威胁那两人的?”年迈的医者拉过自家助理,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知道他们是谁吗?!”
    刚毕业想要整顿职场的许星辰义愤填膺:“我管他们是谁?那男生一看就是跳楼,他父母藏着掖着不肯说实话,肯定心里有鬼!”
    老医生敲了他一榔头,压低声线:“你平常是不看新闻联播的吗?那对夫妻是…”
    他凑到许星辰耳边说了几个字。
    许星辰瞪大双眼,不过很快又恢复震怒的神情:“那又怎么样?官大了不起吗?”
    “你!”老医生气得吹胡子瞪眼:“我不管你了!等下记得去查房,少乱说话!”
    天还没亮,凌晨五点的城市浸在靛蓝的雾里,值夜班的许星辰辗转到1032号病床前,拿起床头的病历表翻看。
    “右胫骨螺旋骨折、骶髂关节扭伤、椎体压缩骨折外加一些不同程度的擦伤…”
    他看向个人信息,患者名叫季唯,年龄14周岁,再过不久就是他的生日。
    病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面目惨白的男生已经悠悠转醒,眨着一双大眼羸弱地看着他,像一只受伤的小猫。
    两人对视良久,许星辰终于憋不住打破沉默:
    “你醒的还算快的,伤情不重,但需要静养几天。”
    他不想和一个小孩解释那么多医学名词,但男生的父母把人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说要去上班,也不问孩子情况,缴完费直接离开了医院。
    真是没见过这种家长。
    季唯没说话,还是静静地看着他。
    许星辰继续说:“你爸妈…暂时不在,别伤心,有事随时喊我。”
    病床上的男生终于开口,发出一阵嘶哑干涩的声音:“谢谢医生。”
    “?”许星辰下意识看向病例,疑惑道:“也没说伤到声带啊?”
    顿了几秒,他忽然意识到这位14岁的男生应该尚处于变声期。
    发育的也太晚了吧。
    许星辰有些尴尬地看向病床的方向,男生青涩的脸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白色的隆起——季唯将被子蒙在头上,不愿多说一个字。
    “…抱歉,你好好休息,我去查下一个病房了,有事按铃。”
    然而,两个小时后,等查完房的许星辰再回到这个1032号床,这里早已空无一人,一并消失的还有房间内的手推轮椅。
    找遍卫生间和走廊都没看见人,他内心顿时警铃大作,转头赶往保安室调监控。
    值夜班的保安有些偷懒,此时还在呼呼大睡,许星辰拿过鼠标一通操作,很快就找到了监控入口。
    凌晨五点三十分,监控画面显示,季唯等换药的护士走后,在病床上呆坐了许久,一直对着停留在窗沿的飞鸟发呆。
    半晌,他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用手撑着身体艰难坐起,缓缓把自己的双腿搬到地面,朝着病房内的轮椅走去。
    中途没有支撑点,男生半路不小心摔在地上,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往前挪,用手扒着地上的瓷砖,使劲将身体前推,就这样一点点爬到目的地。
    紧接着,他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抓着椅座,把自己固定在轮椅上,用力推了出去。
    许星辰瞪大双眼,不敢想象这一过程得有多痛。
    他又点开走廊的监控,沿着季唯行进的路线,看见男生一路头也不回地将自己推出医院大门。
    此时已经临近七点,街上晨光熹微,有了来来往往的行人。
    季唯吃力地拦住一位路人,借了对方手机拨打电话,没过多久,一名年轻男子就匆匆赶来,把他接了回去。
    许星辰的视线在监控画面上停留了很长时间,直到第一缕阳光透进医院,映照着保安室门口的窗沿泛着金光。
    年轻医生的脑海像幻灯片一样闪回了许多画面。
    他想到那对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夫妻,想到男生刚醒来满眼的恐惧,想到他费尽全力也要爬向唯一希望的过程。
    其实还是没搞清楚那位名叫季唯的男生为什么跳楼。
    不过无所谓了,许星辰想。
    透进室内的光线在他手背上凝成金斑,许星辰移动鼠标,动动手指,一键删除了所有和季唯有关的监控画面-
    “事情就是这样。”
    许星辰说得口干舌燥,拿起水杯发现已经空了,于是站起身去饮水机接水。
    端着水回到座位时,他发现坐在旁边的尹思决还是保持着原先的姿势,一动不动,像化不开的冰。
    他哥也跟被雷劈了似的,半天没把掉在地上的手机捡起来。
    “哥,你们…没事吧?”许星辰试探着问。
    许绍秋缓缓吐出一口气,拿纸巾摁了摁额头上冒出来的虚汗:“后来呢?他父母没来医院问?”
    “问了啊,他爸下班过来发现儿子没了,直接大发雷霆,但是调监控没找到,他们又很抵触报警,之后就不了了之了。”
    尹思决听得眉头紧锁,双眼晦暗不明。
    亲生孩子丢了,父母的态度怎么能这么随便?
    究竟经历了什么,跳下来摔一身的伤,还要爬起来逃跑?
    才14岁,父母没在身边怎么生活的?
    许星辰眼看着尹思决的脸色越来越冷,连忙找补道:
    “哎呀,我觉得这男生现在看起来也蛮开朗的,上次去你们基地的时候感觉他和其他队员相处得很好,应该早就走出以前那场阴影了吧。”
    许绍秋拧着眉说:“就是因为Unique现在看起来很开朗,我才无法想象他以前经历过这种事。”
    说完,看向桌上正在直播的平板电脑,画面里,季唯绝地1v2结束了第五局比赛,成功吃鸡。
    此时,总积分面板上显示,AVG是第二名,与第一名的UGC仅有四分之差。
    只剩下最后一局比赛了。
    许绍秋移开视线,哑着嗓子继续说:“之前他在战队的时候,我就感觉他很多事情都过于小心翼翼了,说话也很客气。实际接触下来就会知道他骨子里还是个很皮的孩子,但他总是会刻意隐藏住自己真实的那一面,就像是——”
    “在装乖。”尹思决拧着眉,淡蓝色的直播画面在他眼底倒映着。
    许绍秋点点头,他能理解在那样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孩子总是会下意识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两分钟后,中插广告结束,游戏已经进行到了最后的关键对局。
    选手陆续就坐,现场解说正在给每个队伍加油鼓劲,观众席上的呐喊响彻云霄。
    一众职业选手里,季唯看向镜头的眼神尤为亮眼,好像在透过镜头和谁说话。
    男生的眼神闪烁着得意又兴奋的光芒,尹思决隔着屏幕和他对视,仿佛能听到他说:
    「看吧,我还是走到这里了!你相信我是没有错的。」
    尹思决移开视线,将目光转向窗外,月色透过窗沿照亮他暗沉的双眸,男人眼底的微红也无处隐藏。
    他盯着月亮看了许久,脑海里回忆起一些事,张口传来的声线掺杂了情绪万千:
    “你还记得是什么时候吗?”
    许星辰愣了几秒,才意识这句话到是在问他:“什么什么时候?”
    “他被送来医院的那天,你还记得是几号吗?”
    “你等我翻下手机…我那天值夜班来着,我看看——哦对,是7月19号!”
    “……”
    夜色里,蝉鸣阵阵,云雾被风缓缓吹来,遮住清冷的月光,尹思决后知后觉地眨了眨眼,又慢慢闭上。
    连日来盘旋在心底的疑问终于有了定论。
    【他们的试训应该安排在7月20日,我可能会提前两三天过去,你呢?】
    【我还有点事,估计19号才能到】
    ……
    【下次一起打应该是在AVG基地了,你在那边等我!】
    心底传来密密麻麻的疼,像有细小的针尖在慢慢戳刺,是此前从未有过的酸麻感。
    耳边传来比赛开场的激昂音效,主持人念完开场词,夏季赛最后一场对战即将开始。
    导播给了AVG一个特写,三位解说在场外预测今晚的冠军将花落谁家。
    画面里,大树不知道在耳麦里说了句什么,正在调试设备的季唯偏头笑得两眼弯弯,注意到有镜头在拍,男生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抿起嘴。
    尹思决情不自禁勾起唇线。
    三年也不过浮光掠影,白云苍狗。
    好在故人终会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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