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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3章 ☆、53友谊地久天长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楼下灰蒙蒙的草地上开始有了绿意。病人们脱掉了病号服里厚重的毛衣,换上薄毛衣和卫衣。
    小范医生告诉纪风,每天晒一会儿太阳有助于缓解心情,对抗抑郁。但因为活动大厅的朝向问题,一天中只有很短的时间能让太阳照进来,而且有阳光的那一小块区域往往会被老年病人组团占据,硬挤进去就像在挑衅。
    郁霖想了个办法,走廊角落里有一扇小窗是朝西南的,能晒到太阳的时间长。每天中午和晚上吃完饭回病房休息前,两人都会到这扇窗户前晒太阳。
    这一小块方形的太阳,成了他们每天固定的加油站。
    纪风看着远处街道上的行人:“你说,那个男的抬起头看到我们两个穿病号服的人站在这里盯着他,会不会吓傻?”
    郁霖笑了:“吓傻了直接收进来当病友。”
    纪风笑着闭上眼,仰起头,把整张脸沐浴在阳光里。她的脸颊如此饱满,长长的睫毛搭在眼帘上,发丝在阳光中镀上柔缓的金边。
    郁霖呼吸都滞住了,很想低头吻她的脸颊。
    但他回想起昨天跟杨主任的对话。
    昨天是大查房的日子,杨主任和科室医生们在会议室里乌泱泱地坐了一屋子,护士将病人们挨个叫进去,逐一面谈。病人们都挺害怕大查房的,没人能逃过杨主任犀利的目光。
    前面的病人都聊了半个多小时,郁霖走进去之后,杨主任简单问了几句,又翻了翻他的住院情况记录,笑着说:
    “你恢复得很不错,体重也基本达标了,过几天可以出院了。”
    郁霖愣住。
    他第一反应不是康复的喜悦,而是,她怎么办?
    杨主任对他的反应感到奇怪,别的病人听到这话早就两眼放光了,毕竟谁愿意住在这里。
    “怎么了,高兴过头啦?”杨主任微笑着问。
    其他医生也都面带笑意,友善地看着他。精神病院很少有郁霖这种改善肉眼可见的病人,大多数病人从入院到出院看起来差别都不大,心绪的改变是看不见的。
    郁霖回过神,犹豫着说:“我、我想多住一段时间。”
    医生们没憋住,笑了。杨主任也很诧异,她想了想说:
    “是不是害怕回家、回学校之后又要面对很多压力?我很理解,但我们精神病院治疗的最终目的是帮助患者回归社会,继续正常生活。关于你出院的时间,我们会跟你父母再交流,你自己也想想,改变主意的话,随时和我们说,好吗?”
    郁霖点点头。
    害怕外面的世界,当然有。可他更担心自己出院后,纪风会不会崩溃。她这段时间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郁霖不想抛下她一个人。
    纪风睁开眼,发现郁霖正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己,表情很复杂。
    她不禁奇怪:“怎么啦?”
    郁霖摇摇头:“没什么。”
    这天下午是音乐治疗课,这很新鲜,他们都没上过。纪风睡午觉起床后就满心期待地拾掇好自己,要过去。张阿姨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纪风问她怎么不去。
    “什么音乐治疗,花样真多,”张阿姨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课都是要加钱的,谁会给我们花这个钱?有钱住院就不错了。”
    说着,张阿姨去活动大厅找病友们打牌去了。
    纪风愣了一下,这是住院以来她第一次考虑到钱这件事。原来她在这里住院的每一天、参加的每一场治疗,都需要金钱的支撑。张阿姨是有钱住院、没钱治疗,或许还有很多人因为没钱而连住院的机会都没有。这样想来,自己算是很幸运的了。纪风突然有点想念给自己出钱的爸爸妈妈。
    音乐治疗室里放着一圈椅子,坐凳朝内摆成一个紧凑的圆圈,圆圈中心放着非洲鼓、手摇铃等各种乐器。这是一节小课,只有十个人参加,治疗师是一个很有活力的女孩,一头张扬的卷发,自信开朗的状态让纪风很羡慕。
    纪风、郁霖和其他病友在治疗师的指导下围坐好。
    “大家别紧张,我们音乐治疗的主旨呢,就是玩,”治疗师笑了笑,“用音乐帮助大家放松下来,分泌多巴胺,抒发一些说不出口的感情。”
    治疗师让大家从地上随意挑选喜欢的乐器,会不会都没关系,只要能发出声音就好。纪风选了非洲鼓,郁霖选了手敲琴,因为他觉得那个小棒槌好玩。
    治疗师抱着一把吉他,用手指轻轻扫过琴弦,发出动听的声音。她让大家先熟悉一下自
    己的乐器,过会儿一起演奏。房间里顿时发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声音,每个人都在鼓捣自己手上的乐器。
    纪风拍鼓面和鼓声,发现不同位置发出的声音高低和音质都不一样。郁霖用手敲琴敲出了《两只老虎》的简单曲调,声音清脆悦耳。
    纪风很惊奇:“你学过音乐?”
    郁霖笑着边敲边唱调子:“duoremiduo,duoremiduo,这么简单,幼儿园小朋友都会好吧?”
    这时治疗师说:“下面我们玩一个游戏,我先弹一首曲子,然后大家按照顺时针逐一加入,随便发出什么声音都行,不用担心破坏音乐,主打一个玩得开心。来,我先开始啦。”
    治疗师信手拨动琴弦,熟悉的旋律传来。纪风之前在学校的广播里听过很多次,同学们也很爱哼,是周杰伦的《稻香》。
    治疗师左手边的女病人拿的乐器是手摇铃,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非常不好意思地笑着举起手摇铃,跟着音乐的节奏晃动。病友们逐一加入,手敲琴和非洲鼓的声音也加了进去。虽然场面一片混乱,但大家都很开心。
    “有没有会唱的朋友,跟我一起唱,”治疗师说着唱了起来,“对这个世界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跌倒了就不敢继续往前……”
    几个病友跟着唱了起来:“请你打开电视看看,多少人为了生命在努力勇敢地走下去……”
    郁霖和纪风都不记得歌词,只能跟着一起哼哼,却感觉无比的放松和开心。
    纪风转头看向身边的郁霖,觉得这段日子是从生命里偷出来的,如梦似幻,她从没有这么开心过。看着治疗师弹吉他的样子,纪风和郁霖同时想起了小雪。他们记得小雪的新年愿望是拥有一把吉他。听起来多简单的愿望,可在他们的年纪却无力实现。
    一曲结束,治疗师见大家进入状态这么快,也很高兴。她问有没有人想要唱歌的,大家可以一起伴奏。病友们蠢蠢欲动,但都不好意思第一个开腔。
    这时,一个跟张阿姨差不多大阿姨开口:“我想唱一首《友谊地久天长》,送给亲爱的病友们,希望我们都早日康复,身体健康,也祝愿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
    大家为她鼓掌,治疗师弹奏起来,其他病友也跟着加入伴奏。
    阿姨站起来起范,派头十足,声音浑厚动人:“怎能忘记旧日朋友,心中能不怀想,旧日朋友岂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我们曾经终日游荡,在故乡的青山上,我们也曾历经苦辛,到处奔波流浪……”
    众人一齐合唱:“友谊万岁,友谊万岁,举杯痛饮,同声歌颂,友谊地久天长……”
    歌声中,纪风与郁霖对视,都希望此刻能地久天长。
    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的,纪风觉得郁霖的眼神很悲伤,让她在幸福中隐隐感到不安。
    阿姨唱完了,对大家说:“我在这里遇到的都是好人,真心的,我觉得我们比外面的人好,不正常的不是我们,是他们。”
    她眼里闪动着一点点泪光.病友们都能听懂她的话,只有这里是一个安全的角落,没有歧视,没有排挤,他们不是低人一等的“神经病”,只是一群坐在一起唱歌的人。纪风发现音乐治疗真的很有效果,音乐能打开人的心灵,让大家说出平时不好意思开口的话。
    为了缓解悲伤的氛围,治疗师带着大家演奏了最流行的神曲——《小苹果》,这才是真正的群魔乱舞,纪风笑得肚子疼。
    第二天,纪风想画画,她去护士台借水彩笔,却听到小陈护士和简护士在聊天。
    “门诊说过两天要收一个男病人到我们这边,但我们男病房没床位了。”简护士说。
    “郁霖不是快出院了吗,护士长已经通知过他爸妈了,到时候床位就空出来了……”
    两人在继续聊床位的事情,但纪风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活动大厅走去。像一个游魂。
    她走回桌子前坐下,郁霖从漫画书里抬起头,见她两手空空,便问:“水彩笔呢?”
    纪风低头看自己的手,木木地跟着复述了一遍:“水彩笔呢?”
    郁霖发现她不对劲,担心地放下漫画书:“你怎么了?”
    纪风却不回应他,继续低声自言自语:“水彩笔呢?”
    郁霖紧张地握住她的手:“纪风,纪风!你看着我,我去给你叫医生。”
    纪风终于抬头看向他,两行眼泪骤然滚落,她轻声问:“你要出院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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