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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0章 ☆、50我是河岸你是河流

    四月像个身经百战的明星,面对这么多人的注视丝毫不怵,在镜头前信步,导演对它的表现很满意。另一位模特郁霖在监视器后面候场,他和纪风站在监视器两边,没有交流。
    刚才郁霖和老郑、方让让说话时,他瞥见纪风转身走了,但没太在意,因为本来就在怄气。但现在,他明显感觉到纪风的气场变了,之前是一只冷冰冰的斗鸡,现在整个人都宕了下去,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很想冲过去抱住纪风,但碍于这里是工作场合,只能按下心里的担忧。
    纪风现在看似表情很平静,实则刚刚经历了一轮内心的崩塌。她意识到自己快要发病后,强迫自己摒除一切杂念,把精力集中到工作上,用麻木的表情来降低自己的能量消耗,不笑、不发怒,甚至不大声说话,将负面情绪强行压了下去。这是她多年来形成的一套与疾病共存的机制,痛苦但有效,这种程度较轻的发病她已经能控制住了,这让她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工作生活。
    一天的拍摄结束,纪风只想回家躲起来默默崩溃,但按照惯例,她得请导演团队的工作人员吃饭。郁霖作为主演之一,也提出要跟去蹭饭。方让让和郑祎惊讶,他们都知道,郁霖从不愿意掺和这种饭局,甚至都很少跟他们两个一起吃饭。于是,郑祎出于好奇,方让让出于警惕,也一起跟了过去。
    众人在烧烤店的长桌前坐下,纪风和导演、摄影师阿杜坐一头,郁霖公司三人坐在另一头。阿杜对纪风很感兴趣,好奇地追问她一些工作上的问题。纪风此时其实已经从这个热闹的场景中抽离出来了,她在凭借本能麻木地应对这一切。
    郁霖坐在另一头用余光关注这纪风,心里原本那一点醋意都被心疼所取代,他看出纪风有多勉为其难,更不敢想在过去这十年里,她为了完成工作,独自捱过了多少这样的时刻。
    “我有个有意思的心理测试题,你想不想做?可以看出你是个什么样的人。”阿杜问纪风。
    纪风很想笑。
    心理测试题,她可太熟了,不知道他这套能不能测出自己是个精神病?
    这么多人看着,纪风不便驳他的面子,便让他说。
    “想象你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这时候远处出现了一个建筑,它可以是任意建筑,不用考虑现实逻辑,不用想它会不会出现在灯塔里,楼房、城堡、大棚……是什么都行。你看到的是什么?”阿杜说,“想好了之后,把答案放在心里。”
    纪风在脑
    海里想象了片刻,点点头。
    “好,你接着走,走过了这个建筑,又走了很久,这时候路边有一个可以休息落脚的房子,它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围墙?上没上锁?房子是平房还是有几层?走进这个房子之后,里面的陈设是什么样的?东西多不多,乱不乱?同样,把答案记在心里。”
    “你休息好了,从这个房子的后门走出去,它后面是一块什么样的地方?有没有人烟?是街道、森林、公园……都可以,一样不用考虑现实逻辑,你希望是什么都行。好了,问题都问完了,来说你的答案吧,从第一个问题开始。”
    桌上的人都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她。郁霖假装不在意,实则耳朵竖得比谁都尖。
    纪风整理了一下思路,答道:“第一个问题,在沙漠里看到了什么建筑,我看到了一个灯塔,就海岸边那种,白天夜里都发着光。”
    “第二个问题,休息的房子,这个房子有很高很高的围墙,有门,门上有锁。推开围墙门进去之后,里面是一个遮阳的大帐篷,帐篷下面放着两把摇椅,躺在上面很舒服。没有其他陈设,两把摇椅中间最好有一个小冰箱,放冰饮。”
    她说完,阿杜眼神微微惊讶,纪风问怎么了。阿杜说没事,让她接着说。
    “第三个问题,从这个房子出去之后,后面是一片安静的湖泊,没有人,可以跳进去游泳。”
    阿杜饶有兴趣地看着她:“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但你的答案真的很新鲜。”
    旁边的人催他:“别卖关子了,赶紧解读。”
    /:.
    阿杜开始拆解:“第一个问题,在沙漠中看到的东西,代表着你心中想要实现的目标,看到的建筑越宏伟,心里想要实现的目标就越大。我有个朋友看到了泰姬陵,还有人看到央视那个大裤衩。”
    桌上人都笑了。
    纪风不禁问:“那我看到一个灯塔,代表什么呢?”
    “这个没有标准答案,”阿杜说,“但我觉得灯塔是一个很有力量的形象,或许你是一个很温暖有力量的人,想要为别人指引方向。”
    纪风心道自己可没这么伟大,或许看到灯塔是因为太迷茫了,想要有一盏灯给自己指引方向。
    “第二个问题,歇脚的房子,其实是你对家的想象。围墙代表着你心里设防的程度,你的围墙很高且有锁,说明走到你心里很难。但一旦你接纳了一个人,就会彻底信任对方,完全不设防,毕竟你的围墙里连屋子都没有,只有一个帐篷。”
    “屋子里的房间多少,代表你对家的想象,有的人有好几层楼,每层都有很多房间,这些人可能会结婚、生孩子。有的人只有一个集装箱铁皮棚,里面就一张床。但你很神奇,你虽然没有房间,但明确说了有两把摇椅,是不是……已经有一个跟你分享摇椅的人了?”阿杜问。
    纪风下意识看向郁霖,他也在看着自己。对视的一瞬间,没有说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怕被人发现,纪风赶忙把视线挪开。
    桌上一片起哄声,纪风公司的同事们也八卦地追问她是不是悄悄谈恋爱了。广告公司做创意的员工,大多比较外放和张扬,喜欢跟大家分享自己的私生活,有个同事每次换男朋友都要开新闻发布会。但纪风就藏得很好,从来不主动跟人说什么,旁人问起也都是敷衍过去,所以大家一直对她很好奇。
    纪风想转移话题,便接着问阿杜:“第三个问题呢?”
    “从房子走出去之后看到什么、有多少人,反应你对人际关系的需求。有的人喜欢热闹,她房子后面是一条步行街;有的是公园,有游客但不多;有的是人迹罕至的森林。至于你……就不用我分析了吧,你不但不喜欢人,还想躲进湖里面。”
    纪风原本对这些心里测试不屑一顾,特别是朋友圈经常有人转的那种,“五段音乐测出你的性格底色”、“看看你是什么动物”之类的。
    但这次,不得不说,太准了。
    阿杜想顺着这个话题给纪风继续分析,导演却笑着跟纪风说:“他这是典型的一招鲜吃遍天,跟谁都说这一套,分析着分析着就分析到人家姑娘房间里去了,你可别被他骗了。”
    虽然是开玩笑的语气,但其中的提示很明显,纪风知道导演是在好心提醒自己,她承了这个情,笑着跟导演对了个了然的眼神。阿杜嫌弃地白了导演一眼,他见纪风这边没戏了,便转头去给另一个小姑娘做测试题,分析人生。
    吃完饭,纪风买过单正在等发票,众人三三两两都散了。
    纪风走出烧烤店,看到郁霖正在路边的树下等自己。她缓缓地踱步过去。
    “我、我吃得有点多,想走回去,”纪风先开口,“你要和我一起吗?”
    郁霖牵住她的手,两人一起慢慢往回走。
    “今天早上,对不起,我不该硬拉着你跑步的。”郁霖说。
    纪风停下脚步:“不,是我不好,我不该乱发脾气,其实我一走开就后悔了,想要等你回家和好,没等到。”
    郁霖抱住她,用委屈巴巴的语气说狠话:“以后再也不准扔下我了,你已经扔下过我一次了。”
    纪风心都要碎了,紧紧箍住他的腰:“对不起,对不起。”
    两人在晚风中抱了很久很久。
    对热恋期的人来说,冷战一天就像一个世纪。
    郁霖知道纪风还有话没说完,她今天的状态显然不止是因为早上的争端。但郁霖没有马上问,而是牵着她继续慢慢走,给她时间酝酿。
    果然,走了很久很久之后,纪风才开口,说出自己心底的担忧。
    “我今天,看到你和方总、郑总他们说话,心里突然好难过。你最难捱的时候,我都不在,我对你过去这十年一无所知,我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只不过是碰巧在你生病的时候遇到你,所以让你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等到我们在一起时间久了你就会发现,我没有那么好,那时候你就会不带遗憾地离开我了。”
    郁霖听了,又心疼,又想笑。原来她一天推理出了这么多东西,可见跟女人冷战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再给她一天时间,她大概能延伸到世界末日。
    “你不知道我这十年经历的事,我也不知道你的啊,十年虽然很长,但和我们以后拥有的时间比起来,也只是一个片段而已。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一件事一件事地讲给你听。”
    “还有,什么叫‘只不过碰巧’,你知道这概率有多小吗?我们俩都不是一个省的人,居然同一个时间段,在同一家精神科医院的同一个病区住院。这里面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我们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了。”
    纪风回想起来,也觉得好险。
    人生真是奇怪,至关重要的人和事,往往纯粹是偶然。
    郁霖珍重地握住她的两只手:“纪风,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值得被喜欢。你一定要相信自己,否则你就不会相信我的感情。”
    纪风声音哽咽:“可我还是害怕。像今天这种事情,正常人可能早就过去了,但我总忍不住把事情往最坏的方面想。我真怕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这样就会把压力全都丢给你,你总有一天会受不了的。”
    郁霖知道,这才是她内心深处最担心、最自卑的事。
    “我不是一个气球,压力打太多就炸了。我是……”郁霖思索几秒后,终于找到了一个合适的比喻,“我是河岸,你是河流。你平静流淌也好,泛滥成灾也好,枯水期也好,我都在那里。承载你,也被你塑造。”
    这是纪风听过最浪漫的承诺。
    几天之后,纪风坐在乔淳的心理咨询室里,表情有点忐忑。她刚刚把自己和郁霖的关系进展告诉了乔淳,正等待她的反应,就像一个跟班主任坦白完错误分的小学生。
    乔淳机器人一样的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十年前的回忆复苏,她恍然大悟。
    “所以,这个男孩就是当时跟你一起住院的那个高个子男生?他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姓氏很独特。”
    纪风没想到她还记得:“姓郁,叫郁霖,对,就是他。”
    乔淳震惊了,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见证一段跨越十年的感情,就连她这个从不相信爱情的人都感到惊诧和触动。
    见乔淳半天不说话,
    纪风着急,忍不住问:“所以你还是觉得,我和他在一起……不行?”
    乔淳摇摇头:“我只是一个心理咨询师,没资格给你的感情下论断。上次你问我的时候,说的不详细,我不清楚你们两个的具体情况,所以只能笼统地说,原则上不建议跟同样得过精神病的人在一起。但今天听你说了这么多之后,我反倒觉得……不是不能尝试。”
    纪风眼前一亮:“真的?”
    “你不觉得自己这段时间变化很大吗?工作上,你敢于为自己争取机会,并且做得很出色;家庭上,你终于让父母离婚了,这是你这么多年的心结。如果这些正向的改变跟这个人有关系,他是你动力的一部分的话,那这就是一段良性的关系。”
    纪风提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乔淳的肯定对她来说很重要。
    乔淳接着说:“现阶段它能起到正面的作用,那就享受它。将来如果它让你感觉到痛苦了,你也可以走出来,不要让自己被它困住就好。我认识你的时候你还不到十八岁,现在你已经二十八岁了,你要相信自己有主导生活的力量,别被过去困住。精神病人也有爱和被爱的能力。”
    纪风走出心理咨询室,步伐都变得有力起来,她想狂奔回去在郁霖耳边不停地说,自己很爱他。
    晚上温存过后,两人正抱在一起说悄悄话,纪风突然下床走到衣柜边,翻找起来。郁霖撑起身子,不知道她在找什么。
    纪风从衣柜最里面一堆冬衣下面翻出一个纸盒,放到床上。她打开纸盒,里面是大学毕业证、居住证等重要文件。郁霖正疑惑她大半夜翻这个做什么,就见纪风从盒子最下面拿出一本黄色封皮的笔记本。
    郁霖认出那个本子,愣住了:“这是……你住院时候写的治疗日志?”
    纪风点点头,抚摸笔记本的封皮:“这本日志,我出院之后犹豫了很久要不要烧掉,最后还是不舍得,留了下来。这几年我走哪儿都带着,但……一次都没有打开过。”
    纪风下了很大的决心:“今天我想打开它看看。”
    郁霖握了握她的手:“好,我陪你看。”
    纪风随手翻开一页,是纸张褶皱最厉害的那页。一摊开,两人都愣住了——
    满满一页纸都是用中性笔涂出来的、触目惊心的黑色。每一笔,都饱含愤怒和绝望,用了十足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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