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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33流浪汉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纪风才想起自己已经住院一个多月了。
    这天的活动大厅格外安静,病人们三三两两趴在窗子边,看灰蒙蒙的鹅毛大雪覆盖天地。
    一颗完整的雪花飘到窗玻璃上,纪风伸出手指,隔着玻璃想要感受雪花的温度,但玻璃太厚,她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指印。
    楼下行人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匆匆走过,人行道上的积雪已经被踩成了烂糊的泥水。
    “喂,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在一个大大的真空玻璃罩里?”纪风轻声问。
    身旁的郁霖“嗯?”了一声。
    纪风接着说:“你看,外面在下雪,大家都穿着羽绒服,但我们还是穿着这身病号服。风,雪,我们都感受不到。外面的忙碌,痛苦,好像也跟我们没有关系。我们在这里吃了睡,睡了
    吃,与世隔绝。”
    “说不定我们早就到外太空了,玻璃外面的环境都是全息投影。”郁霖说,“其实地球早就完蛋了,我们病区就是诺亚方舟。”
    “诺亚方舟为什么要载一群精神病离开地球?这对人类的延续有好处吗?”
    “你没听过天才在左疯子在右吗,说不定我们都是天才。”郁霖振振有词。
    纪风被他自信的样子逗笑了:“好吧,希望你是对的。”
    这时,纪风突然看到医院围墙下的草丛里有一只瑟瑟发抖的狗,毛发都被雪打湿了,满腿污泥,瘦骨嶙峋。
    纪风指给郁霖看,郁霖叹了口气:“它这个样子,不知道能不能撑得过冬天。”
    正说着,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声,病人们都透过玻璃门朝外张望,只见保安和护工们押着一个流浪汉般的男人进入病区大门。
    男人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服,一头长发污秽不堪,他两手抠着病区的门框,拼命抵住身体,不肯进门,指甲都快陷进门里了。几个保安和护工使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的手从门上拽下来,将他强行弄进门。
    男人暴怒,高声叫骂种种污言秽语,惹得护士们纷纷皱眉。
    “这个样子的病人怎么送到我们这儿了?”护士长不满地问。
    “没办法,最近病人多,封闭男病房那边满了,院长让先送到你们这里隔离。”护工答道。
    男人突然转过头,对着护士长的脸狠狠啐了一口!
    众人被这变故惊住,看热闹的病人们也目瞪口呆。
    护士长被钉在原地,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这一口黄痰的浓烈恶臭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小陈护士尖叫着掏出餐巾纸给护士长擦脸。护士长摆摆手,什么话也没说,走到厕所洗脸去了。
    男人爆发出猖狂的笑声,让人心惊。
    纪风感到一阵胆寒,住院这么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种不受控的、有暴力倾向的病人。
    郁霖见她一脸恐惧,安慰道:“放心,医生会给他打针吃药的,有这么多人看着,不会让他伤人的。”
    纪风点点头,但不安的感觉始终在心头萦绕,她从小就很害怕紧张的气氛。
    纪风爸妈很少吵架,每次闹矛盾的方式都是冷战,双方赌着气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家里安静得像冰窖,无形的弦紧紧绷在空中。每到这种时候,纪风都尽量不在房间以外的区域活动,连吃饭时都不让餐具碰撞出一点声音。虽然爸妈不会迁怒于她,对她跟平常一样,但这种气氛还是让她胆战心惊。
    在这样家庭氛围中浸泡久了,纪风养成了对紧张气氛极为敏感的体质,人群中哪怕有一点点冲突的苗头,她都会立即嗅出来,并像猫一样弓起脊柱。要么试图缓和气氛,要么逃开。
    下午,几人一起上小姜医生的辩证行为疗法(DBT)的课程。跟前几天的认知行为疗法不同,辩证行为疗法主要针对的是有自杀自残倾向的病人,因此纪风和小雪在列,郁霖不在。
    这个疗法的缘起和理论基础纪风统统没听懂,其他治疗手段也没听明白,只记住了一个“正念疗法”。正念,是指不带任何评价地观察所处的环境、觉察心里的念头,将注意力集中在当下。
    纪风和病友们依照小姜医生的指示,闭上眼睛进行正念练习。
    小姜医生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觉察你此时此刻心里冒出来的念头,任由它冒出来,不要对这个念头做出任何评价。”
    纪风心道这还不简单?
    她闭着眼,感受到周围一片安静,只有空调噪音和大家的呼吸声。
    一群人大白天在这里睡觉,好好笑。不行不行,专心一点,深呼吸……不对,我好像在评价自己的念头,不能评价。好困,这个治疗室太小了,二氧化碳含量超标,就跟冬天不开窗的教室一样……学校放寒假了没?应该放了,都快过年了……别想学校里的事!不对,不要评价自己的想法。可是不评价好难啊……同学们应该都在家里复习吧,没人会记得我,就算记得,也只是把我当做八卦讲给家里人听吧……
    片刻后,小姜医生轻轻拍手,将她拉回现实。
    “大家感觉怎么样?”
    纪风困惑地问:“不评价自己的念头好难,心里想什么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不少病友附和她的话。
    小姜医生解释到:“你们有没有这样一种感觉,当你心里冒出一个负面想法时候,你往往往会顺着这个念头越想越远,心里的负面情绪也就越来越强烈,还会陷入对自己的负面评价里。因此,正念疗法提出要‘不带评价地察觉自己的念头’,允许任何念头存在。”
    “哪怕是很不好的念头吗?”小雪问。
    “对,比如说你此刻想要自伤,不要去控制这个念头,有时候压制它反而容易起到反效果。”
    “如果不压制的话,就让这些想法一直存在在那里吗?”纪风问。
    “正念的第一步是觉察,感知到你的念头;第二步是接纳,不加评判地接受所有念头;第三步就是改变。这个改变不是指当下立即改变,而是经过一段时间的正念训练之后,你会对自己的情绪有更好的掌控力,对负面想法的耐受力也更强,再慢慢地改善你的思维方式。”
    “想象你躺在草地上,看天上的云朵。每一朵云就是你的一个念头,你看着它出现,再看着它慢慢离开,不对它做任何干扰。希望大家真正记住这个方法,并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不要听过就忘了,这样我们的课程目的才算达成。”
    雪接连下了几天,积雪越来越厚,纪风和郁霖好几天没看到那只黄狗的身影了,两人以为它冻死了,都有点郁闷。
    那个啐了护士长一口黄痰的流浪汉,在隔离病房关了几天之后,不声不响地出现在活动大厅里。
    相比入院那天,他已经判若两人,一头污糟黏腻的长发被剃成了板寸,脸上手上的污垢洗去,露出一张粗糙的脸,换上干净的病号服,终于有了人形。更重要的是,他那双泛着凶光的眼睛,现在变得空洞茫然,动作也变得很迟缓,吃饭时口水甚至垂到了餐盘上,状若痴呆,看来这几天在封闭病房没少吃药。
    “药太可怕了,能把一个人从疯子变成傻子。”纪风忧虑地说。
    “应该是‘太有用’了吧,不然像他这样的大块头,谁能管得住。”小雪道。
    “反正如果是我变成这个样子,宁愿去死。”纪风说。
    郁霖从小说里抬起头,瞪着她:“别老吧把死啊活的挂嘴边!”
    纪风想说关你什么事,但看着他的眼睛却说不出来,最后只“哦”了一声。
    好巧不巧,这个被他们讨论的男人,晚上就出现在了郁霖和小雪的病房。两人都强烈反对,谁能在这么个人身边睡着?无奈,男病房里只有他们房间还有空床位,护士长向他们保证,只在这里住三天,三天后楼下的男封闭病区就有床位了,到时候立马把他挪过去。
    郁霖和小雪不忍心看护士们为难,只能接受。
    这人名叫邹骏,患有精神分裂症、躁狂症,且严重酒精成瘾。前几天喝醉了倒在公园草丛里,差点冻死,环卫工人好心叫醒他,他却拿砖头给对方开了瓢,最后是被民警送到精神病院的。
    护士好不容易联系上他的家属,是他哥哥,对方却只冷冷地答道:让他去死。之后再也没接过电话。
    “一个个都把我们这里当收容所,社区搞不定的、派出所搞不定的,全都送到我们这里来,每年过年前后都能忙昏头。”简护士边铺床边骂骂咧咧。
    郁霖听完更害怕了:“开、开瓢?”
    简护士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忙宽慰:“那是他发病的时候,放心,医生对他药量给的很大,他现在没有攻击性了。”
    郁霖和小雪面面相觑,并没有感到安心。
    邹骏住进来的第一个晚上,郁霖和小雪轮流不睡,盯着他,生怕半夜也被他开瓢。两人熬成了乌眼鸡,邹骏却一觉睡到天亮,连呼都没打。看来小陈护士所言不虚,给他用的安眠药剂量够大。第二天,两人又守了他一晚上,还是相安无事。
    白天,邹骏从不跟人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发呆,或者趴着睡觉,要么就小声自言自语。护士们也懒得去管他,反正很快就要转走。
    就这样平静地捱过了三个夜晚。第三天,护士长已经跟楼下男病房联系好,要把邹骏送过去,就在大家都松了口气时,变故突生——
    原本垂着
    头、双眼呆滞的邹骏,突然抬起脸,面露凶光。
    纪风刚好坐在他对面,第一时间看到了邹骏神态的变化,与他双眼对视,一阵惊恐的寒气从脚底直达她的大脑。纪风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见邹骏猛地将小陈护士推到地上,病人们尖叫着跑开。
    小陈护士虽然头撞到了凳子上很疼,但职业素养让她第一时间死死抱住邹骏的腿,以免他伤害其他病人。邹骏甩不开她,用力地一脚踹到了她肚子上,小陈护士惨叫着再次倒地。
    邹骏抬眸,看向他的目标——纪风。
    没什么特殊原因,只因为刚才纪风跟他对视了。
    邹骏耳边有一个声音:掐死她,掐死她,她是来监视你的,掐死她就能喝酒了。
    邹骏眼里发出兴奋又贪婪的光芒,一步步走向纪风,纪风惊惧后退,可她偏偏坐在一个靠墙的死角,退无可退。邹骏三两步快速上前,眼看要掐住纪风的脖子。
    这时,一个身影突然扑到邹骏身上,跟他一起滚落在地!
    郁霖和邹骏在地上扑打,郁霖试图扣住邹骏的手,无奈他纤薄的小身板没办法跟浑身硬肉的邹骏对抗,反而很快被他按在地上狠狠揍了一拳。
    眼看邹骏的拳头又要落下,纪风突然生出一股勇气,她抄起自己正在看的硕大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狠狠拍到邹骏头上!
    邹骏被敲懵了,抬起头看到是纪风,火冒三丈,伸手要打她,胳臂却被郁霖死死抱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这时外出上厕所的护工终于赶回来,跟回过神来的男病人们一起,一番搏斗后,终于把邹骏四脚朝天按在了地上。
    邹骏发狂般挣扎,狠狠咬住护工的胳膊,护工掐住他的脖子才逼他松了口。
    “老子要喝酒,给我酒,给我酒!”
    邹骏绝望的嚎叫声回响在活动大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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