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季风过境

正文 第9章 ☆、09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护士来叫了三遍之后,纪风才不情不愿地来到走廊上。
    每天下午的活动时间,护士像牧羊一样,把各个羊圈里的羊驱赶出来,赶到活动室这个山坡上,反锁上门,吃完了草再赶回羊圈,如此往复。
    纪风走出病房,发觉所有人都像看怪胎一样看着自己,就像僵尸群围住最后一个活人。她低头一看明白了,原来是只有自己还穿着常服。在护士锁门之前,她冲回病房,主动换上了一直不肯穿的病号服。
    病号服是长袖上衣加长裤,布料又硬又粗,能看出反复穿洗过好几年的痕迹。但神奇的是,穿上它混入人群中后,有种奇妙的安全感。
    是被这里同化更恐怖,还是在这里做异类更恐怖,纪风用行动选择了后者。
    “大家都站起来,不要坐着,排好队列,今天是小陈带大家跳操,一起动起来好不好?”小陈护士长相温柔,面带笑容站在电视下卖力吆喝着。简护士则冷着脸把躲懒的人统统叫起来排队。
    纪风两手抱胸,警戒地站在角落里,扫视整个大厅,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六病区住院群体的全貌:四十多人,女病人居多,男女比大约1:3;各个年龄段的病人都有,中青年居多,自己在里面并不是最年轻的,还有几个打眼看上去像初中生的小朋友;大部分病人都懒洋洋的,面无表情地听从指挥,缓慢移动;也有少数人很是亢奋,主动往前排钻,大声发笑。
    纪风发现从眼睛可以清晰看出一个人的状态。
    有些眼睛像死了很久的鱼,空洞漠然;有些贼溜溜的,四处转个不停,人也一样坐立难安;还有些眼睛,清醒中透露出无奈,纪风猜想自己的眼睛现在就是那样的。
    突然,纪风对上了一双同样审视的眼睛,那道目光正隔着人群打量自己。
    这人高
    高瘦瘦的,很眼熟,不就是上午站在走廊上的那根拖把吗?叫什么来着……郁霖。
    纪风打算跟他交换一个友好眼神,但刚回看过去,对方就避开了视线。
    交互失败。
    “小陈呐,换个音乐,不要跳这个,跳腻了。”
    纪风循声望去,下达指令的正是自己的舍友,张阿姨。看来她不是针对自己,只是平等地指挥所有人。
    “张阿姨,你跳这个操最好看了,我特意给你放的,你怎么能不跳呢?”小陈护士笑眯眯道。
    张阿姨被夸,明显心花怒放:“你是有眼光的,我年轻的时候跳得才好看呢,那时候周总理微服下江南,我代表我们厂给他表演来着,他就夸我跳得好,还说要带我去中南海,给特朗普表演呢!”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纪风错愕。
    对这样的疯言疯语,小陈护士却习以为常,只是友善地笑了笑。
    好吧,看来能在这地方上班也都是不是普通人。
    “好笑吧?”吴忧碰了碰纪风的胳臂,“她是精神分裂症,正宗疯子,天天说自己年轻的时候是首席舞蹈家,本来应该去中央跳舞的,但因为没钱给人行贿,名额被别人顶替了,现在动不动就说别人欺负她,因为她没钱。”
    吴忧一脸不屑,纪风却忍不住追问:“是真的吗?”
    “什么真的?”吴忧反问。
    “她说自己被顶替了,是真的吗?”
    吴忧看傻子一样看着纪风:“拜托你,我们在精神病院,这些人说的话没有一句能信的,听多了你也要变成疯子的!”
    说完,吴忧摇摇头,站到队列里去了。
    纪风却忍不住从后面打量张阿姨,发觉她身高不算高,但腿长手长,身材匀称,就连健身操这种东西也跳得轻盈舒展,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她真的有舞蹈功底?
    如果舞蹈功底是真的,那她说的故事会不会也有几分是真的?
    你在干什么!
    纪风在心里呵斥自己。为什么要思考一个精神病的故事!离她们的世界远一点,才能快点出院。
    纪风站在倒数第二排,手脚跟着前面的人不甚走心地挥舞着,她不敢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荒谬。跟她年纪相仿的人,大多和她一样混在后面划水,神情中带着几分不屑,还时不时交换戏谑的眼神。
    她突然有点恍惚,不知道自己是在学校还是精神病院。
    从高二开始,学校与时俱进,把每天上午的课间操换成了《最炫民族风》广场舞。上千个学生站满操场,在动感的节奏中齐刷刷起舞,同学们也是边跳边憋不住笑,跟现在的场景差不多。
    除了一个穿校服,一个穿病号服之外。
    跳完操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但自由也仅限在这个活动大厅里。吴忧拉着纪风坐到一张桌子上,看来这是她的固定座位。
    纪风很快发现,病人之间也有帮派。吴忧和其他年轻男女坐在一片区域,他们看起来都神智比较清醒、能够正常交流,因此有种隐隐的优越感。张阿姨等年纪偏大的病人坐在另一片区域,两边泾渭分明。
    除了这两股大的“势力”外,也有不少中立派,三三两两分散坐着。还有人谁也不搭理,独自发呆或趴桌上睡觉。
    果然是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两两作伴的人群中,就有郁霖。他和一个长发女孩面对面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各自拿着一本书在安静地阅读,好像周围其他人都跟他们没关系。
    这是在精神病院里谈恋爱?纪风疑惑。
    白天除了吃饭和睡午觉之外,都是自由活动时间,漫长到难以打发。说是自由活动,但娱乐方式很有限,无非是看书、打牌、玩游戏,时间长了都很无聊。所以像纪风这样新来的人,就成了大家今天的新奇消遣,更别提她之前还有冲开病区门逃跑的英勇事迹。
    一桌人围着纪风轮番提问,叫什么、多大了、怎么进来的、什么病、主治医生是谁……纪风感觉自己在开新闻发布会。她一一回答,但在说到自己是什么病的时候,她踌躇了一下,下意识扯了扯袖口,想要挡住手腕的那道疤痕。
    她的小动作被吴忧看在眼里,吴忧笑了,出言点破:“有什么好挡的?这里哪个人手上不是几道疤,不信你看。”
    吴忧说着大大方方撸起袖子,把手腕放到桌上展示,伤口看起来比纪风还要深。其他几人也跟着拎起袖子,果然每个人手腕上都有或深或浅的伤痕。还有个人把裤腿卷起来,向纪风展示自己大腿上的伤口。
    他们的动作和语气都很随意,甚至还带着笑,就像这是最平常不过的事情。
    原来自己小心翼翼掩饰的事情,并不是那么惊世骇俗、难以理解,有许多人跟自己共享着同样的痛苦。纪风有种找到同伴的安全感。
    可他们毫不在意的态度又让她感到害怕:这样伤害自己,真的不要紧吗?
    她在个体治疗的时候,向小范医生提出了这个问题。小范医生如临大敌,跟她说了一通如何正确排解情绪,最后他说:
    “身体是每个人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是做一切事情的基础,将来无论你走到哪里,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要再伤害自己的身体,答应我,好吗?”
    小范医生真诚而关切地看着她,不带一丝鄙夷或恐惧,纪风已经很久没被人这样注视过了。
    这样的眼神让纪风觉得,世界上还有一个人真正接纳和关心自己。
    就算为了他,自己也要好好活下去。
    晚上,张阿姨早早便睡下了,吴忧在床上做瑜伽,纪风这才敢溜去上厕所。单人间还好,三人间厕所没有门真是个麻烦。
    她刚在马桶上坐下不久,门突然猛地被推开,张阿姨风风火火冲进来,旁若无人地走到洗面台前,用手接了一捧水,大口大口喝完,还颇觉过瘾地长舒了一口气。
    纪风瞠目结舌,张阿姨的动作太过行云流水,态度也过于自然,让她都没来得及尖叫,只能尴尬地坐在马桶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张阿姨抹了抹嘴,淡定地看了她一眼,大摇大摆地走出去,连门都不带上。
    纪风这下真生气了,这是侵犯,是侮辱!她迅速处理完,走到张阿姨床前,见对方已经蒙头睡下,更来气了。
    “起来!你起来!”纪风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你怎么能不敲门进厕所呢!”
    “吵什么!你上你的厕所,我喝我的水,又不干扰你!成精作怪的样,就你们年轻女孩子事多,谁愿意看你们一样!”张阿姨骂骂咧咧,翻个身又睡了。
    纪风气结。
    关于吵架这件事,她的理论基础和实操经验都为零。林慧栀和纪平也不吵架,准确来说,林慧栀不屑于跟任何人吵架,因为那会有损她体面的形象,她再生气也只会抿起嘴,僵硬地转身离开。
    纪风完全继承了林慧栀的这一习性,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整个十八年的人生当中,纪风根本不记得自己跟谁红过脸,更别说此刻她面对的是一个跟林慧栀年纪差不多大、有精神分裂症、在自己上厕所时若无其事冲进来喝自来水的阿姨了。
    吴忧义愤填膺,要去帮纪风叫护士来评评理。纪风怕冲突闹大,也不想成为护士们的关注对象,她忙叫住了吴忧,息事宁人。
    在普通病房的第一夜,纪风睡得并不安稳。受厕所入侵事件影响,她总觉得有人在窥探自己,她甚至有点怀念在隔离病房被关禁闭的日子了。
    第二天的自由活动时间,纪风拿了本《飘》看。这本和《活着》一样,也在高中生推荐书目里。虽然被关在这里没法复习,但看看书提升一下文学素养也是好的,说不定能提高语文作文成绩。
    即便身处精神病院,她也没能完全放松下来。从小一丝不苟的她,不能接受自己浪费光阴,必须做点事情把时间填满,时时刻刻保持提升,这样人生才有意义。
    虽然目的很功利,但她很快就看进去了。吴忧见她没心思聊天,自觉没趣,便也随手拿了本漫画书来看。同桌的另外几人拿了副扑克牌,在玩小猫钓鱼。
    纪风正沉醉在斯嘉丽的传奇人生中时,她们这张桌子来了个不速之客。
    一个五官棱角分明的长发女孩走到桌边,指着吴忧手里的漫画书说:“这本是我的,我还没看完,折了角放在桌上的,被
    你拿走了。”
    纪风认出,这是昨天坐在郁霖对面的女生。
    吴忧不屑地晃了晃手里的书:“写你名字了?凭什么要还给你?”
    活动大厅原本就安静,这场小小的争端很快吸引来众人的注意,四面八方的目光让纪风感到不自在。
    女孩坚持:“我放在自己桌子上的,你不能硬拿走啊,那下次你吃饭的时候离开桌子,我也可以把你的饭吃掉了?”
    “事真多,你等我看完再看吧。”吴忧翻开漫画书,自顾自看起来,没有要搭理她的样子。
    吴忧的态度让纪风有些不舒服,但俗话说帮亲不帮理,她便没有开口。纪风本以为护士会来阻止这场冲突,主持公道,但无论是简护士还是小陈护士,都坐一边看着,丝毫没有要管的意思。
    女孩生气又无奈,站了片刻后,转身回自己座位。
    纪风松了口气。她害怕冲突,即便不是冲突的当事人,光旁观也会让她不舒服,她对紧张的空气过敏。
    然而就在她以为这场小小风波揭过去了时,那个女孩又回来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郁霖站在女孩身前,代表她与吴忧交涉:
    “把书还给小雪,要看自己去护士那里借。”
    吴忧被激怒了,把漫画书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怎么着,找了个人给你撑腰是吧?我就不还,你能怎么样?”
    纪风扯了扯她的袖子:“算了,要不我们玩牌吧。”
    吴忧哪肯低头,众人的目光让她兴奋,她必须得捍卫自己。
    “这样吧,我们四个玩牌,你们俩一组,我和纪风一组,谁赢了书就归谁。”吴忧提议道。
    纪风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突然成了战斗双方的一员,她茫然地看看吴忧,又看看郁霖。
    郁霖想了想,答道:“好。”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