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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章 ☆、06我让你的人生一败涂地了吧,妈妈

    纪风靠墙坐在床边,身体僵直,目光戒备。
    护士长花花带着护士和护工离开,一个年轻男医生走进来,带了杯水。
    他把水递向纪风,并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还记得我吗?是我给你接的诊,我姓范,可以叫我小范医生。”
    纪风打量这个平易近人的小医生,脑海中闪过一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是了,她是被救护车送过来的。救护车的喇叭声响个不停,她在车上也哭喊个不停。到医院之后,最先记住的就是这张脸。
    纪风警惕地看着那杯水,一动不动,小范医生的手尴尬地悬在空中。
    杨主任心下了然,转头嘱咐小范医生:“给她换一瓶瓶装水。”
    瓶装水递到纪风手里,拧开瓶盖的手感让她安心,折腾这么久,她真的很渴了,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下大半瓶。
    焦渴解除,纪风觉得自己又有力气跟他们周旋了。
    “我没病。”
    “我了解到你是一个聪明理性的孩子,那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专业的问题要交给专业的人去判断,对不对?在精神疾病方面,我可以称自己是专家。我刚才跟你爸爸妈妈聊过了,但有一些问题我还是想听听你的看法,毕竟你才是最了解自己的人,是吧?”
    纪风用沉默表达抗拒。小范医生在一旁默默记录。
    “手上这里,是怎么弄的?”杨医生指了指自己的手腕。
    “自己划的。”
    “为什么要划?”
    “没有为什么。”
    “那划的时候,有没有一种释放的感觉,就好像自己所有情绪都有一个出口了。”
    纪风愣了一下,被说中了。她微微点了点头。
    “主要释放的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愤怒,痛苦,还是其他的什么?”
    “闷。”
    “心里烦闷?”
    纪风点点头。
    “你是一个很善良的孩子,你知道吗?社会上有很多人,他们烦闷痛苦的时候,会去伤害别人,但你选择了伤害自己。”
    纪风抬起头,看向杨主任,眼里闪动着泪光。
    杨主任没有回避,而是用平静悲悯的眼神看着她,她知道,建立信任的契机来了。
    “这种负面的情绪,在心里憋多久了?”
    “好几年了。”
    “那就是从初中?还是高中开始的?有什么具体的原因吗?”
    “初中吧,当时就是……”突然,纪风警惕地抬起头,目光从脆弱重新变得坚硬、冷漠。
    杨主任心中扼腕:可惜了,就差一点点!
    “你还是在把我当神经病,”纪风冷冷道,“我不知道我爸妈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只是心情不好,下午是因为跟他们在宾馆吵架了,才摔东西。如果每一个跟爸妈吵架的人都要被送到精神病院,那你们这里应该住不下了。”
    杨主任轻轻笑了笑:“好,那就当你是心情不好,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吗?”
    “不为什么,一直心情就不好。”
    “嗯,我其实心情也不好,工作压力太大了,每天要面对很多病人、还要带学生、做课题。你也是因为学习压力太大吗?”
    “是一方面原因吧。”纪风说完又陷入沉默。
    杨主任猜出问题的症结还是在家庭,但今天恐怕问不出来了。于是她放弃追问,继续确认她的症状,眼下要先弄清楚她是抑郁症还是躁郁症,以及有没有精神分裂的情况。
    “帮我回忆一下你平时的状态,是一直低落呢,还是时好时坏,一段时间低落,过段时间又比较兴奋,觉得浑身充满干劲?”
    纪风犹豫了一下,回答:“一直低落。”
    她撒谎了。
    她一年多之前就明显感觉到自己情绪时高时低,有时候连续沮丧几个月过后,突然某天就莫名其妙好起来了,没有预兆。她并不认为这是精神病,反而觉得这是身体的自我调节,丧到一定程度,就触底反弹了。
    但纪风的确很聪明。她从杨主任的语气和问法中听出,情绪时好时坏似乎比一直低落更为严重,自己绝不能被判定为更严重的病,不然就没法离开这里了。
    面对杨主任审视的目光,纪风有一丝紧张,好在对方似乎相信了。
    “在学校人际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在被发现割腕以前。
    “有没有很要好的朋友?”
    “有。”但纪风主动疏远了,因为不想影响她学习。
    “会不会听到一些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比如说有人在你耳边说话,指引你去做什么事情之类的?”
    纪风用感到荒谬的眼神看着她:“我说了我不是神经病!不会幻听幻视!你看我现在不是很清醒吗?”
    “不是只有幻听幻视才叫精神病,你是学霸,充分不必要条件你懂的吧,”杨主任转头对小范医生说,“检查开好了吗?”
    “都开好了。”住院医师范儒答道。
    杨主任点点头,站起身:“走吧,去见你爸爸妈妈。”
    纪风有些意外,这就能出去了?
    杨主任起身推开病房门,纪风犹豫一下,跟了出去。
    隔离病房在走廊末端,离医生办公室和诊疗室很近。纪风朝走廊另一侧看去,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跟她想象中一样恐怖。
    我绝对不要待在这里。纪风心想。
    走到诊疗室门口,林慧栀已经迫不及待地站起来。她和纪平都非常紧张,担心再次看到一个疯狂的女儿。幸好,纪风看上去已经恢复平常的样子。
    “小风,你、你怎么样?”林慧栀小心翼翼问。
    怎么样?把你抓到精神病院,四脚朝天五花大绑,你再来告诉我怎么样!
    不,不能这样说。我的目的是离开这里,一定要表现出精神稳定的样子
    ,现在只有他们能带我出去。
    爸爸……还是妈妈?这里两个人里,谁能帮我?
    纪风的视线在纪平和林慧栀之间逡巡。几秒后,她泪眼婆娑,像一只受伤的小鸟,投回母亲的怀抱。
    “妈妈,我好害怕,她们把我关起来,我以为你们不要我了。”
    林慧栀心都碎了,把纪风紧紧抱在怀里:“妈妈怎么会不要你呢?妈妈一直在这儿。”
    杨医生轻轻咳了一声,打断母女情深的场面:“纪风家属,之前跟你们说过的检查,可以带她去做了。我会让小范医生和护工带你们一起去,等检查都做完了再过来。”
    林慧栀连连点头,她紧紧拉着纪风,纪风感受到她手心黏腻的细汗。
    小范医生拿着一张检查单和各种票据,正要带他们出门。
    “纪风,”杨主任突然叫住她,“我希望你一会儿是自己走回来的,明白我意思吗?”
    纪风有些恼火,这是提醒她别逃跑呢!
    纪风冷淡地点点头,跟爸妈一起走出诊疗室。小范医生带路,高大彪悍的护工跟在他们身后,看起来像是拿过拳王金腰带的。
    至于吗!派这么大阵仗盯着自己。
    小范医生耐心细致,尽职尽责,带着纪风一家跑了好几个楼层,什么心电图、脑电图、MRI,有的纪风能听懂,有的听不懂,但都无所谓,她把自己催眠成一只牵线木偶,任人摆弄,只求良好表现能换取出狱。
    林慧栀始终沉默地紧紧握着纪风的手,紧张地盯着她做每一项检查。纪平没走几步就跟小范医生并排了,假装淡定地跟他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内容,关心人家医院病床的入住率、关心年轻医生的工作压力,还对医院的规划建设、流程设计指指点点。
    要不是自己是他女儿,还以为他是来医院视察的领导呢。
    纪风都要听烦了,小范医生却始终在礼貌回应,纪风忍不住佩服他的好耐心,并对这个眉清目秀的医生多了几分好感。
    折腾了一大圈,一家三口疲惫地坐回诊疗室里。
    杨主任仔细研读手里的一沓检查报告和评估量表,纪风紧张地观察她的神色。
    “检查指标都正常。”
    纪风松了口气。
    “但就面诊的情况来看,抑郁症的可能性比较大,而且已经出现了自残自伤的行为,这至少是中度抑郁,甚至是重度。我的建议是住院治疗,她现在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
    纪风立马抓紧了林慧栀的手臂,用力晃动着僵直的脖颈,告诉她自己不要。
    “杨医生,就没有其他办法吗?”林慧栀不忍。
    “我作为医生,一定是建议住院的,首先是安全问题,在病房里她至少不会再出现自残自伤行为;另外治疗上,我们不仅要给她用药,还要同步进行心理治疗,在住院部专心治疗效果一定会更好,她不会被外界那么多事情干扰。”杨主任耐心解释道。
    林慧栀沉默了,纪风感觉到自己处境危险,开始慌张恳求。
    “不,不,我不住院,我不是精神病,妈妈,快带我回家!不要把我丢在这里!这里面都是疯子,我跟他们待在一起也会变成疯子的!”她语速越来越快,说到后面带了哭腔。
    林慧栀眼中含泪,深深看着纪风。纪风从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意思:孩子,你已经是一个疯子了。
    纪风松开紧攥的手,她意识到妈妈已经要放弃自己了。
    因为我让你失望了,是吗?你千辛万苦养出来的女儿,是一个精神病。
    我让你的人生一败涂地了吧,妈妈。
    “她如果住院的话,将来档案上是不是会有记录啊?我女儿正在读高三,成绩很好,将来重点大学录取,会不会有影响?”纪平突然问。
    纪风仿佛看到一线生机,她猛地转头看向纪平。
    杨主任斟酌着开口:“诊疗记录会存放在医院档案里,跟我们医院联网互通的其他医院,也是可以查询到的,这和你说的人事档案是两个东西。至于会不会影响大学录取,我不能确定,但如果不是像飞行员这种对身体素质有特定要求的专业,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具体你可以再去了解一下。”
    “爸,我真的不是精神病,你相信我!还有半年不到就要高考了,别人都在学习,我怎么能在这儿住院呢!我这么多年的努力不就白费了吗?”
    纪平犹豫,他看了妻子一眼,试探地问:“要不我们开点药,带她回去?”
    “不行!你想看自己女儿死在家里吗!”林慧栀激动到破音。
    “我们看紧一点不就行了?你想想,她在精神病院住过,将来被查出来,怎么找工作,怎么结婚?谁会跟一个精神病结婚?”
    林慧栀怔住了,她显然没想过那么远的事。
    纪风看到了一丝希望。
    突然,一直沉默做记录的小范医生忍不住开口:“重度抑郁症很危险的,要是连命都保不住,还说什么以后……”
    杨主任一个眼神杀过去,止住了他后面的话。
    杨主任推了推眼镜:“你们的顾虑我理解,纪风还没满十八周岁,你们是她的监护人,最终决定还是要你们来做。”
    “住,杨主任,我们住院!”林慧栀下定了决心。要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才能想往后的事情。
    纪风感觉自己被判了死刑,她绝望地瘫倒在椅子上,听抛弃自己的父母和医生一起安排自己的命运。
    杨主任让纪风入住心境障碍病房,先住隔离单间,情况稳定后再转移到多人病房。杨主任建议她至少三周起住,三周后视情况决定是否续住。
    下完诊断之后,杨主任匆匆离开,后面的事交给小范医生来办。她还有很多病人,今天已经在纪风身上花费了太多时间。不过即便她身经百战,对于这样年轻的孩子,还是忍不住格外挂心。
    杨主任走后,林慧栀和纪平反而松了口气,终于敢围着小范医生问这问那,什么叫心境障碍、住院每天干什么,等等。小范医生一一解答。
    「心境障碍」又称情感性精神障碍,是一类以显著而持久的情感或心境改变为主要特征的精神疾病,简单来说,这类疾病的核心症状是情绪异常。常见类型包括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等。
    「心境障碍病房」是这所医院的特色病房,主打对病人进行精神和心理的联合治疗。男女病人都有,年轻患者居多,治疗效果显著,尤其是对青少年自杀自伤的行为,有很好的改善。病房采取全封闭式管理,也就是患者不能带手机,也不能出门。家属不能陪护,每周可以来探望一次,但为了患者病情稳定,住院前三周原则上禁止家属探访。
    纪平掏出一包和天下:“小范医生,抽根烟。”
    “不不,我不抽烟,您也不能抽,医院里不让抽烟的。”
    纪平焦躁地把烟收起来,他现在非常想来一根。
    纪风麻木地坐在一边,周身好像覆上了一层薄雾,外界的声音都变得缥缈起来。她感觉自己并不在这个场景中,她的灵魂漂浮在上空,看着这可笑的一切。
    入院手续全都办好了,林慧栀抓住范儒的手:“小范医生,我女儿就拜托给你们了,千万要照顾好她。”
    小范医生连连点头保证。
    林慧栀看了一眼麻木的纪风,狠了狠心,对纪平说:“我们走吧。”
    这时纪风终于有了反应,她慢慢站起来:“我送你们去门口吧。”
    见她情绪平稳,林慧栀和纪平稍稍安心了些。小范医生陪同纪风送他们到门口,病区的铁门又大又厚,跟电视剧里看到的监狱门一样。
    小范医生喊护士长过来开门,护士长从兜里掏出一串重重的钥匙,拿起其中最大的那把,插进铁门的锁眼里。
    林慧栀握住纪风的手:“小风,我们都是为你好,别恨妈妈。”
    纪风看似平静,其实余光一直盯着那串叮铃哐当的钥匙,心跳快到了极点。
    护士长花花把门拉开,见林慧栀满眼担忧,便安慰道:“放心,我们这里管理……”
    就是现在!
    纪风猛地撞开圆滚滚的护士长,光速冲出大门,并顺手用力把门带上。
    她火速跑向楼梯口,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惨叫——原来刚才小范医生敏捷地伸手去拦,却被铁门狠狠夹了手指。
    看到小范医生表情狰狞,纪风心里内疚极了。
    我不想伤害你们!是你们非要伤害我!
    焦灼的回眸后,纪风心一横,往楼下冲去,小范医生和林慧栀急忙跟了过去。
    病区活动室里,不少病人听见动静,伸长脖子投来好奇的目光。护士长锁好门,淡定地摆摆手:“没事,不要看了。”
    护士站里,反应敏捷的小护士早已经拨通了楼下保安的电话:
    “六病区女病人出逃,走楼梯下去的,拦住她!”
    作者的话
    跄跄春河
    作者
    04-29
    在精神病院采访的时候看到的青少年,很多人手腕里都是一道一道的疤痕,让人心惊,心疼。祝大家五一假期愉快!假期在家无聊的话,给大家推荐一部B站的纪录片,《是坏情绪啊没关系》,它是一部聚焦精神病人的新纪录片,都是真实的病人,在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拍摄的,总共六集。其中有一个女孩,在摄像机记录下,回高中找当初性侵她的男老师对峙。总之是一部非常有勇气的作品,值得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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