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5章 化干戈为玉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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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东祁童星入行,圈里称兄道弟的朋友不少,真正能交心的,一只手就能数全。
    常秋澜算一位,铁磁导演算一位。
    还有一位姓彭,名靖,大路东祁整一轮。相识时路东祁还是个小屁孩,他打小嘴甜,至今仍习惯于亲昵地称呼对方“靖哥哥”。
    早些年,武侠片盛极一时,彭靖入行的第一部戏便是部武侠巨制。路烨在片中饰演大漠刀客,因为功夫过硬身形相似,彭靖有幸成为路大影帝的武替。
    小东祈被无良八卦记者围堵在角落那天,刚来片场的彭靖恰巧经过。他并不知道路东祁是谁,当时只觉得小孩可怜,于是路见不平上前驱赶记者。还因为呵斥声太大,被前辈武行臭骂一顿。
    后来得知路东祁身份,彭靖怕人说闲话避之不及,谁料倒先被小屁孩缠上了。自称齐天大圣孙悟空,路东祁找道具组叔叔做了根“金箍棒”,追着彭靖喊靖哥哥,各种卖乖求彭靖教他甩棍花。影帝儿子提要求哪敢拒绝,工作之余彭靖教得认真,小东祈悟性不错,学会棍花又要学武术。
    调皮儿子有人帮忙带,路大影帝乐见其成,而且儿子早产体弱,正好学学武术强身健体。也因为彭靖和路东祁玩得来,路烨之后接的几部武侠片,均指名道姓要彭靖做他的武替,相当于给儿子找了个免费的体能教练。路东祁不负众望,学会一身足够唬住外行的花架子。疏于练习,现在花架子早丢了,他和彭靖的交情依然在。
    随着观众口味变化,武侠片逐渐没落。工作机会少了年纪也大了,彭靖转做武指,带领自己的小团队,常年混迹于横店大大小小的仙侠、古偶剧组。路东祁上部客串的电影拍摄地在杭州,顺便抽空和彭靖小聚。饭桌上接到董六一的信息,抱怨满家财又懒又爱做明星梦。路东祁随口问了彭靖一句,团队招不招打杂小弟。
    虽没跟满家财提起过,但路东祁一直有放在心上。后来亲眼看见满家财被董六一追打,他上蹿下跳灵活逃脱,路东祁琢磨着,兴许这小子能做武行。毕竟不是专业眼光,谨慎起鉴,路东祁私下里特意找困困要到当时拍摄的素材,转发给彭靖。
    “是块干武行的料,个子不高,皮包骨头,适合做女演员的武替。”
    这是彭靖的原话,他还问路东祁,武行一般人干不了,红毛小子能不能吃苦?
    武侠片不复往日辉煌,连带着武行的收入也大不如前,试图通过做武行转型做演员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满家财好高骛远,做武行既发不了财又成不了名,路东祁真不确定,他能不能吃得下武行的苦和累。
    如果满家财没有被诬陷偷豆子,也许这事儿路东祁会一直搁置下去。
    反复试探满家财的态度,暗中对接彭靖约定时间买机票,路东祁直到昨晚才跟满家财摊牌,希望他能珍惜这次触底反弹的机会。
    仿佛梦想成真,满家财当时就流下了的眼泪。路东祈鼓励的话没说两句,他百感交集彻底绷不住了,鬼哭狼嚎似的,惊动了全楼的人。
    都以为满家突然遭遇不测,大家伙急忙赶来宿舍安慰满家财,再一听说他明天要去横店做武行拍戏,登时转忧为喜。没谁知道武行究竟是什么,但能拍戏就是演员,将来能上电视更了不起,叔叔嬢嬢们围着满家财送上热情祝福。
    几张嘴热热闹闹同时张开根本听不清说什么,赵启明大手一挥示意大家安静,然后推举周博平做代表,送出最具份量的祝福。
    身为路烨的影迷,周博平对武行略知一二,他拍拍满家财的肩膀:“要争气!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满家财红着眼睛哽咽点头:“为了我奶奶,再多苦我都能吃。”
    虽和满家财相处时间不长,但满婆婆是老熟人,大家打心眼替她大孙子感到高兴。
    唯独董六一,独自缩在门外,脸上表情说不出的复杂。
    2
    昨晚一一话别,清早叔叔嬢嬢们又来送别满家财。
    被父母早早放弃,满家财第一次感受到家人以外的温暖和关爱,再次感动落泪,泣不成声。
    气氛有些伤感,路东祁站出来,满脸不高兴:“我也今天走,你们怎么不送送我呢?”
    明知他故意斗趣找存在感,小家子气的争宠口吻仍逗笑了在场每一个人。
    早以视路东祁为玫瑰庄园的一员,大家认为他只是出去工作一段时间,肯定会回来。
    麻嬢嬢说:“我还有好多云南菜某做过,你要回来吃呢嘛。”
    赵启明说:“我打算搞个抖音号拍搞笑小视频,等你回来帮我出主意嘎。”
    这位叔叔说要带路东祈多上山锻炼身体,那位叔叔说要跟他学讲标准普通话。
    提到学语言,路东祁想起他的语言搭子董六一。
    昨晚躲门后偷看,今早干脆不出现,路东祁心道,年纪不大心思挺重。
    再收回视线,周博平站在他跟前,没有笑容,眼里却有温情。
    他慢声问:“学了识别瑕疵豆,你还想学点什么?”
    “叔叔您这话问着了,我还真有!”眼睛偷瞥去周蒾,路东祁宣誓一般陡然提高调门,“众所周知我的舌头天赋异禀,叔叔,等我拍完戏回来,想跟您学习做杯测。”
    眼神像飞鸟寻找天空,年轻人的热切情愫昭然若揭。
    周博平提醒自己要做个开明的父亲,便直接问:“到底是想跟我学,还是跟——”
    “爸爸。”周蒾适时打断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我们该走了。”
    周博平点点头:“走吧,开车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路东祁还想说什么,先听见滑动滚轮的声音。周蒾推着他的旅行箱,低头转身走去皮卡车。
    坐进副驾,来不及系安全带,路东祁面向周蒾开始做反思:“我刚才的语气是不是有点欠?是不是不该提‘天赋’俩字儿?”
    “不欠,不欠。”后排满家财抢白,红毛脑袋凑近路东祁,他谄笑道,“我觉得哥哥你呢嘛,是个全才,搞哪样都有天赋。”
    “谁问你了?”路东祁没好口气。
    见周蒾目不斜视似乎没有开口的意思,他悻悻扭头,用行注目礼的方式,默默告别车窗外的绿树蓝天。
    皮卡车开出一段,周蒾才回答:“还好,我已经脱敏了。”
    “那等我回来,你可以教我……”话没说完,脸还朝着车窗的路东祁眼珠骤然一定,紧盯住右边后照镜,“车后面那个,就那个小三轮蹬得起飞的小孩,是不是董六一?”
    他觉得这台词听着耳熟,周蒾瞄向车内后视镜,也觉得画面很眼熟。
    董六一火急火燎追上减速的皮卡,并排而行,他像表演杂技似的踩着踏板高高站起来。
    黝黑脸堂大汗淋漓,隔着车窗大喊:“蒾蒾姐,等几分钟要得不?我想跟满家财讲两句话。”
    危险驾驶没看路,车轮直冲上前方小土包,连人带车狠狠一颠,顷刻摔得人仰车翻。
    满家财跳下皮卡飞奔过去,半蹲半跪,使出吃奶的力气推起压在董六一身上的小三轮。
    细瘦胳膊吃不住劲,他改用肩膀竭尽所能撑高小三轮,两眼一闭咬紧牙关:“你搞快,搞快,我马上坚持不住呢嘎。”
    其实董六一早爬出来站他身边了。
    皮糙肉厚特瓷实没受伤,也没被小三轮压,他仍是说:“谢谢你,家财哥。”
    这声“家财哥”喊的满家财如有神助,喉咙里发出力拔山兮的低喝,单薄肩膀猛地往上一顶,小三轮平稳落地。
    “你某得事嘎?”力气用完了腿软,满家财靠着车斗问。
    “某得事,某得事。”董六一也关切问,“家财哥,你某得事?”
    “
    某得事,眼睛有点花。”满家财眨眨眼重新聚焦,看回董六一,“你有哪样话想讲?”
    董六一伸出手:“把你电话手表给我。”
    “你讲哪样?!”满家财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的眼珠子几乎夺眶而出,“你捉急忙慌追上来,是找我要电话手表呢?!我刚刚救了你呢命,你各认得?!”
    “不是呢!不是呢!”董六一也急了,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摸出自己的旧手机,“我是要跟你换。你不嫌弃呢话,我呢手机给你用。你克大城市克拍戏,用电话手表会被人笑话。”
    从昨晚到现在光顾着激动开心,满家财满脑子充斥着新鲜刺激的武行生活,真没考虑到这么细。
    横店影视基地,随地大小见明星偶像,即将成为其中一员,戴电话手表确实很没面子。
    满家财想着,手机接得特别利索。
    摘下自己的电话手表,他却犹豫了,攥手心里问向董六一:“你戴电话手表不怕被人笑话?”
    董六一丝毫不担心,笑着答:“我不出庄园,某得人笑话我。”
    向往外面世界的精彩繁华,满家财难免会觉得庄园生活枯燥乏味。
    而他最留恋的,也是这座名叫“玫瑰”的庄园,因为这里的人儿最朴实最善良。
    即便是面前诬陷过他的董六一,他也从没怀疑过他的人品,相信他只是一时糊涂。
    多可爱的一群人啊,一旦远走高飞,或许再遇不到。
    把电话手表塞给董六一,眼角潮乎乎的,满家财偷掐大腿忍住没哭。
    他大咧咧龇牙笑,习惯性吹起牛皮:“等我混出名堂,我出钱请你坐飞机克横店耍。”
    “要得,一言为定。”董六一大眼睛里充溢着期待的笑意,他祝福,“家财哥,希望你梦想成真。”
    “你努力当咖啡师,我向你学习,也要努力!”满家财举拳轻轻擂他肩膀,“谢谢你,小兄弟!”
    3
    皮卡车外,一对活宝化干戈为玉帛,边称兄道弟,边互换SIM卡。
    皮卡车内,周蒾也发自内心地对旁边人说了句,谢谢。
    “谢我什么?”路东祁明知故问。
    “谢谢你帮满家财另谋出路。”望去主动拥抱董六一的满家财,周蒾说,“我知道他迟早会离开庄园。如果找工作不顺利再四处碰壁,说不定他又会走回老路,靠玩游戏逃避现实,混混度日。满家财来有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不是件坏事,至少他有了向上的动力,愿意为之付出努力。”
    俩男的依依不舍搂搂抱抱,路东祁瞧着恶心,收回视线:“我可没资本捧他做大明星。”
    后视镜上挂着个手工编织的香囊。
    方方正正巴掌大小,艳丽的彩色条纹富有民族特色,路东祁伸出只手,好奇地把玩起来。
    周蒾也看去香包:“可你让他离梦想近了一点,不再那么虚无缥缈。”
    “别夸我了,我不经夸,容易骄傲自满。”路东祁已经有点飘飘然,他握着香包,岔开一句问,“这是哪个民族的?”
    “佤族织锦香包。”周蒾答说,“庄园和佤族民俗文化园有合作,这是他们新推出的文创产品。”
    有合作说明和咖啡相关,路东祁推测道:“里面装的是咖啡渣?闻起来不太像。”
    “旧款填充的是咖啡渣,这款是香料,但更特别。”瞧他似乎很感兴趣,周蒾进一步解释,“简单来讲,这款香包用的纱线,是从咖啡渣转化而来。脱水后的咖啡渣经过高温碳化处理制成晶体,再研磨成纳米级的粉体,混入纺丝液中再经过一系列特殊工艺,制成咖啡纤维。”
    “厉害!利用科技变废为宝!”路东祁更爱不释手了,“你光夸我哪够,这个能送我吗?”
    “好,送你。”
    周蒾爽快点头,路东祁却撤回了手。
    他用表情提示周蒾,必须由她亲手相送,才能显出仪式感。
    周蒾照办,摘下香包随口一提:“在土耳其咖啡渣还能用来算命。”
    “准吗?你会吗?能算姻缘吗?”路东祁敏锐逮住话头,眼里放出热切的光,“还是说由你来算我的姻缘,会特别准?”
    这问题暗示性太强,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周蒾没有回答。
    将头探出车窗外,她招呼满家财上车。
    路东祁还是嘴欠,笑逐颜开追着问:“你害羞啊?是不是害羞了?”
    周蒾瞪他:“闭嘴。”
    路东祁脸皮厚假装耳背,得寸进尺道:“我再提一个小要求,我走之后给你发微信,你要回。你给我发,我肯定回。”后排车门被拉开,他加快语速,“多发长句,不要用两三个字唬弄我,表情包也少发,可以吗?”
    满家财爬上车,没听着头,只听着路东祁碎碎念的尾。
    习惯成自然,屁股没坐稳,他脸上笑容如礼花噼啪乱炸:“阔以呢,阔以呢。哥哥,我最不喜欢发表情包,某得礼貌,特别敷衍!”
    路东祁脸黑:“闭嘴!”
    周蒾忍俊不禁,朝车外目送他们的董六一挥挥手,重新发动皮卡。
    久久,她轻轻回了路东祁一个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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