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心事重重的她

    1
    天公作美,接连数日的晴朗天气顺利发酵出了铁皮卡参赛豆。
    赵启明为追求他自认最佳的11%的含水量,直到交豆截止日当天,才完成最后的分拣装袋。
    没有多余时间做杯测,就不知道豆子风味究竟是好是坏,参赛等同于“裸考”。
    带一支全新的,未知的蜜处理铁皮卡参赛,与全云南众多优秀的生豆比拼,饶是有颗大心脏的周蒾也不免捏了把汗。
    手握方向盘的她一直没说话,目视前方,神情紧绷。
    想到此时人在保山的父亲周博平,心口仿佛压了块巨石,周蒾的脸色又沉了些,不自觉眉头微蹙。
    修建公路造价高,所属县政府财政吃紧,专项资金补贴申请报告递交到保山市政府,就如同泥牛入海再没了消息。
    周博平和村支书找熟人多方打听,终于知道递交资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国家确实有针对新型农业经营主体的倾斜政策,可才刚出台不久,市县级政府对政策的把握尚且处于摸索阶段。尤其涉及到专项资金补贴的细则,更是慎之又慎。保山市政府目前为止,还没有拨发过任何一笔专项资金补贴。市领导担心一旦为玫瑰庄园开了先例,近年来兴起的大大小小的咖啡庄园也争相效仿,都来找政府要钱。
    振兴乡村的国家政策肯定要贯彻实施,以“严进严出”为方针,主管领导既要找玫瑰庄园法人周博平了解情况,也会派专人去实地考察,去庄园所在地周边村落走访。前期调研工作完成,再组织各相关部门人员开会讨论,最终确定是否拨发专项资金补贴。
    周博平能做的,除了积极配合政府工作,只剩一个字——等。
    至于要等多久,没有人能给他确切答复。
    周博平心里七上八下,和女儿通电话,还要给她打强心针:“各项条件都符合,资料也准备得很齐全,应该用不了多久就会拨款下来。”
    周蒾不傻,再打给村支书,很快便问清楚真实现状。
    坚持修路的是她,而父亲却独自承担下了所有繁冗和奔波,周蒾越想,心头滋味越复杂。
    2
    路东祁坐在副驾,早看出周蒾心事重重。
    长久沉默令车内气氛逐渐压抑,斟酌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轻松话题切入,他转头去找后座的困困闲聊。
    闺蜜被长跑多年的男友劈腿,困困着急赶回去陪她,带她出国疗愈情伤。
    一路给意志消沉的闺蜜发信息,好不容易安抚完她,困困抬头,正对上路东祁求助般的目光。
    没等他开口,困困先兴致勃勃问:“我刷到影视博主爆料,你这位资源咖接了个大饼,女一是常秋澜。真的假的?”
    她的无心插柳,正好解了路东祁的燃眉之急:“真的,我快进组了。”
    “你演男二,和常秋澜肯定有感情戏吧?”困困说着,暧昧不明地扫了眼周蒾。
    “没有。”路东祁忙澄清,“我演她男闺蜜。”
    “男GAY蜜吧。”困困坏笑,“听说你们娱乐圈长得帅的一般都男女通吃,你呢?”
    “我,很,直。”路东祁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后悔了,不该和困困讨论自己的新戏,随即将目光移去她旁边。
    六麻袋咖啡豆分成两摞整齐摆放,每袋30公斤,共计180公斤。
    左边是玫瑰3号,右边是他自命名的铁蜜。
    路东祁另起话头,问向周蒾:“参加比赛为什么需要准备这么多豆子?”
    “30公斤用于比赛,三个组别决赛的前6名,剩余的60公斤会用于拍卖或者交易。”红灯停车,周蒾偏头问,“你知道是哪三个组别吗?”
    “考我啊。”路东祁对答如流,“日晒,水洗和蜜处理。”
    “可以嘛,没白在庄园混吃混喝。”后排的困困笑赞。
    “你也可以,夸人比骂人难听。”路东祁也不生气,炫耀似的道,“我会的不少,还做过‘三角杯测’。那么我的问题又来了,杯测用不了多少咖啡豆,比赛用30公斤会不会太多?”
    “因为比赛分初赛和决赛。”困困解释说,“初赛会在全国几十个分站点进行,招募上百名初审评委。由赛会统一烘焙参赛豆,然后寄送各个站点。初赛评委通过小程序评分,得分前12组的参赛豆晋级决赛,决赛评委20名。初赛站点多评委多,每支参赛豆的重量肯定要管够。”
    “我觉得,我也可以做评委。”路东祁扬起得意的小眼神,“周蒾和你偶像朱大师都夸我味觉灵敏有杯测天赋。”
    “得了吧,做评委首先要有Q-Grader证书由国际咖啡品质协会认证的咖啡感官测试系统。拥有该证书,即成为咖啡品鉴的专业人士……”困困先浇他盆冷水,然后嘴角漾开不甘示弱的笑,“我去年因为在初赛评委中表现优异,为自己赢得了决赛评委的席位。优秀评委奖状就挂在我直播间后面的墙上,你有空可以去开开眼,欢
    迎打赏哟。”
    路东祁“切”了一声,不以为然:“你偶像亲手送了我只阿拉丁神灯壶,就摆在我宿舍窗台上,你有空也可以去开开眼。摸一次一百,合影二百。”
    “他为什么要送你个外行?”困困又羡慕又不解。
    “可能因为……他爱我吧。”像小孩子争强好胜,路东祁臭不要脸的表情贱嗖嗖的。
    “哦,我就说吧。”困困前倾身拍拍驾驶位椅背,告状似的,“周蒾,这家伙被我试出来了,他是个双!”
    怎么聊半天又聊回去了,路东祁急赤白脸:“我不是!”
    可惜没人搭理他。
    困困已经翻篇了,她想起个事,攀着椅背继续找周蒾说话:“上次我去你师傅咖啡馆探店,闲聊的时候,他提过一次林茜。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林茜就是林老叔的女儿,所以没多问。不过听他的口气,他好像很器重林茜。林茜和你一样,也是他徒弟吧?”
    周蒾似不愿多谈,只轻轻地回了个“嗯”。
    3
    生豆大赛初赛是“云杯测”,而决赛会在普洱的国际咖啡交易中心进行。
    交豆地点设在中心二楼的金融大厅。
    卸车的时候,周蒾让路东祁靠边站,她自己一个人从后排座一袋一袋抱出参赛豆。
    路东祁只有干看的份儿,头回觉得自己是个“窝囊废”。
    他走上前,清楚看见她额头的细汗:“你再强也不可能一次搬六袋进去,我帮你。”生怕她拒绝,又追加一句,“我用左手,提30公斤应该不成问题。”
    周蒾没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用眼神示意他先试试。
    车祸前路东祁单手硬拉能到60公斤,他以为减半会很轻松,不可能在周蒾面前出洋相。
    提是提起来了,站也站直了,可够呛送进去。
    “是不是感觉比同等重量的哑铃更重?”周蒾问。
    路东祁点头:“哑铃有握杆。”
    周蒾:“所以撸铁和干体力活是两回事。”
    “你能行?”
    “我也不行。”
    “那怎么办?”
    路东祁话音刚落,困困推着平板小推车过来了,几米开外就揶揄他:“有车不用,你是不是傻?”
    说完双手一松,小推车顺着惯性滑向路东祁。
    握住横杆,路东祁抬脚踩定小推车:“第一次来,我哪儿知道。”
    困困眼波流转掠过旁边发信息的周蒾,她又改主意把小推车夺了回来,低声道:“要不我把车还回去,给你个表现的机会?”
    “算了。”路东祁拎起袋咖啡豆扔上车,“知道有车还不用,那我就是真的傻。”
    推着参赛豆走进交易中心,困困忽然叫住周蒾:“我们走楼梯吧?”
    周蒾表情困惑,抬手指去不远处的金属门:“电梯没坏。”
    陈述事实的一句话,好似戳中困困的笑点,电梯里还没压住肆意上扬的嘴角。
    周蒾更看不明白了,问旁边:“她在高兴什么?”
    路东祁牙根痒痒:“满足恶趣味当然高兴。”
    周蒾秒懂,电梯门开,快步走了出去。
    4
    周蒾来交易中心,一为交豆,二为见见在这工作的阿乐姨。
    得知阿乐姨在上海出差,她流露出肉眼可见的失落。
    路东祁和困困以为她找中心负责人谈工作,她没解释,只微笑着摇摇头。
    阿乐姨和周博平相识于微,也在周蒾成长过程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随着年纪增长,周蒾有越来越多敏感话题,在父亲周博平面前难以启齿。她逐渐变得不爱讲话,被周围人解读成“温顺乖巧”的优点予以称赞,她又被规训得越发沉默。
    月经初潮那天,阿乐姨教会她很多事,她也第一次对仍有些陌生的阿乐姨敞开心扉。有人理解和支持的感觉真好,阿乐姨陪伴周蒾渡过了整个青春期,她是她唯一可以倾诉的对象。
    第一次被男生表白,第一次为自己的刻苦用功感到疲倦,第一次因为嫉妒和最好的朋友绝交……
    当路东祁助理的五年,周蒾总能在他和王串串身上,看到她和阿乐姨的影子。
    她们像妈妈,也像朋友。
    送困困到思茅机场,驾车返程的路上,周蒾问路东祁:“你有没有想过,让串串姐做你妈妈?”
    “想啊,小时候做梦都想喊她一声妈。”路东祁把玩着图新鲜在街边买的热情果,“是我爸没眼光没福气。那时候我还跟他赌气,傻了吧唧质问他为什么不娶串儿姨,如果和我串儿姨结婚,他就不会结一次离一次了。现在我终于想明白了,即便他俩结婚早晚也是个离,我无所不能的串儿姨就适合独自美丽,我爸根本配不上她。”
    周蒾:“我也想过撮合我爸和阿乐姨。”
    “我真撮合过我爸和串儿姨。方法相当简单粗暴,故意把他们锁房间里。”讲起自己“拉郎配”的黑历史,路东祁仍觉得可笑至极,“房间钥匙被我顺手扔窗外河里了。别墅区没人贴开锁小广告,我爸只能厚着脸皮打给物业管家求助。出来之后,狠狠削了我一顿。
    “串儿姨也气得不轻,把我一人发配去天寒地冻的黑龙江拍戏。那地方特偏,剧组也特穷,安排的小旅店半夜会停暖气,只能在房间里烧蜂窝煤。去的第一天晚上,我一氧化碳中毒上吐下泻,差点客死异乡。”
    故事很惨,听起来却充满喜剧效果,周蒾抿唇极力忍笑。
    “你呢?有什么实际行动吗?”路东祁好奇心旺盛,扯松安全带,整个身子侧向驾驶位。
    论任性,周蒾自叹不如:“我可没你那么大的胆子,但我跟阿乐姨提起过。”
    “她怎么说?说你幼稚?”
    “她让我反向思维,也许正因为她不是我的妈妈,我才愿意和她分享我的秘密,我的阴暗面。”
    “阴暗面?”路东祁诧异。
    “对。”周蒾神情如常,“我带你去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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