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等他死了挂他坟头

    1
    周蒾买了一大袋雪莲冰块充当冰袋,驾车返回庄园。
    半截胳膊埋进冰袋里,路东祁也不怕冷,拿出包雪莲用牙撕开包装。
    冰块含嘴里清清凉凉,他大舌头似的道:“还挺好吃,有种廉价的小时候的味道。”
    “几个小学生推荐的,便宜大碗。”周蒾侧目,“你能老实坐着不玩手机吗?”
    “我在回我爸信息。叔叔邀请他来庄园玩,来不了了,他要复出拍戏。”又要敲字又要吃冰,一只手忙不过来,路东祁改发语音,“路大影帝,好奇问一句,现在还有什么样的角色能打动你,让你重回大荧幕?”
    路烨也回的语音:“改编版《一个叫欧维的男人决定去死》。我演欧维,年轻时为出人头地不择手段,到老了众叛亲离没亲人没朋友,他决定一路西行,走一条孤独寒冷的赴死之路。”
    路东祁:“哦,丁蟹。”
    “丁蟹是变态,我演的是老登。”路烨回说,“角色吸引我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你串串姨不能总闲在家里没事做。风风火火忙忙碌碌几十年,她需要工作,闲不住的。”
    路东祁听完,照以往相处模式,戏谑起自己的亲爹:“漂亮!这角色就该您演,您这就是典型的老登发言。明明是您离不开串儿姨,不承认就算了,凭什么说是她热爱工作啊。
    “就算串儿姨热爱工作,她也可以同时热爱点别的吧。她在马尔代夫发的朋友圈您刷到了吗?像您热爱年轻漂亮的脸蛋一样,她也热爱年轻发达的肉体。离了您,离了我,串儿姨的小日子过得甭提有多逍遥滋润,不劳您费心啊。
    “哦,对了,您的新婚生活该不会不太顺心吧?别不服老,夫妻俩有代沟您得认。进剧组逃避现实,嫉妒我串儿姨过得您比潇洒,非拉着她陪您工作。您要真这么自私,不用准备了直接演吧,这老登角色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制的!”
    一长串冷嘲热讽发过去,路烨再没回复。
    周蒾被迫旁听,忽然明白了路烨为什么每次都是黑着脸离开工作室。
    被亲儿子气的。
    路东祁不避嫌,周蒾自己有边界感。别人的家务事她无权置喙,假装无事发生,专心开车。
    旁边路东祁冻得一哆嗦,抽出湿漉漉的右臂,肿没消多少鸡皮疙瘩起了一层。找周蒾要纸巾,她一拿一递的动作像机器人,腰板直挺,目视正前方看也没看他一眼。
    她不看他,他就故意不错眼地盯视她,脸上挂笑。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我能不能和我爸和平共处。”嘎吱嚼着冰块寒意扩散全身,连带着笑容也变得凉薄,“他是你爸的偶像,又是你来我工作室的唯一理由,你肯定还想劝我说,积点口德吧路东祁,他毕竟是你爸。没有他,你算什么玩意儿,草包一个狗屁不是。”
    “你太敏感了。”周蒾心平气和道,“我没有。”
    “你有。”路东祁异常笃定,非要钻牛角尖似的,他神情冷淡继续说,“不能,我不能和他和平共处。从我拒绝他推荐的剧本,从他轻视我演的角色,从我第三次做他婚礼的伴郎,从我不再追问我妈是谁。”
    不知打哪儿窜出一股邪火,路东祁任由其攻心上头。
    他没有失去理智,相反,他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要用这股无名怒火逼周蒾站队,逼她必须站到他这一边。
    皮卡车刹停在省道旁。
    周蒾拉了手刹,双手握回方向盘,十指捏紧,很慢很慢地做了两次深呼吸。
    还是不行,又做了第三次。
    而后她转身面向路东祁,关切而沉静地问:“你胳膊还疼吗?”
    等半天等来这么一句,像他的重重拿起被她轻轻放下。
    太轻了,路东祁没接住懵了几秒,磕巴道:“疼,疼啊,怎么可能不疼。”
    “那我现在揍你一顿,是不是对你不公平?”他手里的半袋雪莲开始融化滴水,周蒾抽两张纸巾递过去,“明知我吵不过你,你还找我吵架,是不是对我不公平?你不会处理你和你爸的关系,我就会了吗?那天在饭桌上你也看见了,沉默,就是我们相处的常态。要么没话讲,要么不知道该怎么讲。
    “路东祁,你的臆测只是你的臆测,你有你的问题,我有我的问题,我真没资格说你什么劝你什么。激怒我没用,我脑子里要考虑的事情有很多,腾不出地方来关心你的私事。”
    水珠沿小臂流到胳膊肘,黏糊糊的,路东祁低头擦着:“我没想找你吵架。”
    周蒾不懂了:“那你想干什么?”
    路东祁提起嘴角假笑:“心情不好抽风呗。”
    水珠跟眼泪似的一直流,擦了也白擦,索性扬起下巴连汤带冰将半包雪莲全倒进嘴里。
    包装袋揉成团捏手心里,他别过脑袋脸对着车窗玻璃,含混道:“开车吧,我抽完了。”
    “胳膊疼所以影响心情?”周蒾发动引擎,皮卡车重新驶入省道。
    “我只对路影帝有情绪,从不藏着掖着。”与车玻璃上的自己漠然对视,路东祁说,“有情绪全挂脸上,所以我们一见面就掐架。”
    “非得挂脸上吗?”周蒾从没吵过架,更不会和自己最亲的人发生激烈冲突。
    路东祁转回头来,似笑非笑:“不挂脸上,难道等他死了挂他坟头?”
    周蒾哑然,这话太地狱,她实在没法接。
    以为话题就此终止,路东祁却自顾自嘀咕上了:“息影十来年居然会复出……”倏然来了灵感,他越发百无禁忌,兴冲冲问周蒾,“如果在路影帝有生之年,我们一起入围最佳男主角,要是我拿奖了他会是什么心情?他拿奖了我又会是什么心情?”
    “我不知道。”周蒾直白道,“以你现在的努力程度,离入围遥遥无期。”
    “不用你提醒,我自己心里也有数。”路东祁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撇开自己的空想不谈,他改和周蒾聊实际,“你呢?你秘密准备的日晒豆和庄园老牌玫瑰3号同时参加生豆大赛,相当于你和你爸同场竞技,你什么心情?”
    “两支豆子分属不同组别,不存在同场竞技。”周蒾解释完才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会这么清楚?”
    “教董六一英语的时候,他不小心说漏嘴。”说曹操曹操到,路东祁隔着前挡风玻璃朝外指,“马路对面那个,就那个小三轮蹬得快起飞的小孩,是不是董六一?”
    2
    改不了万事像火烧眉毛一样的急躁性格,董六一不顾来往车辆,猛蹬小三轮飞快横穿马路。
    皮卡还没停稳,他丢了三轮车,又急忙伸手去拉落锁的驾驶位车门。拉不动,等不及周蒾下车,他啪啪砸响车窗。
    “蒾蒾姐,出大事了!比赛用呢精品日晒豆遭偷了!”
    见他汗流浃背气喘如牛,路边也不是问话的地方,周蒾干脆没解锁,落下车窗镇定道:“三轮放后面,你先上车。”
    等待的间隙,路东祁模仿柯南摩挲下巴,皱着眉毛率先分析起案情:“目前看来,日晒豆的事你知,我知,他知……所以,除我们三人之外,豆子是被第四个人偷的。你不可能外传,我也没有告诉其他任何人,那只能是董六一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又说漏嘴了。”
    董六一钻进后排座位,他立刻回头求证:“大老远蹬三轮来找周蒾,你多半已经知道了小偷是谁。看你又气又急的表情,也像奔着揭发检举来的。综上所述,小偷是满家财,我猜对了吗?”
    “就是他!”董六一重重点头,汗涔涔的手伸进裤兜摸出个东西,他铿锵有力道,“我在库房找到呢,肯定是他,不会错!”
    “电话手表?”路东祁一下乐了,“指向性太明显了吧。这也能丢在现场,不是他太蠢,就是,”递张纸巾给他擦汗,路东祁仍是轻松玩笑的口气,“就是你故意栽赃嫁祸。”
    “我,我没有!”纸巾像道符一样粘在左边额头,董六一高喊蒾蒾姐,奋力为自己辩护,“手表是我在库房捡呢!豆子真呢丢了!我某骗你!”
    路东祁咦了声:“丢了?你刚刚才说是被偷了。”
    “某捡到手表前,我以为是丢呢嘛!”董六一急得抓耳挠腮,捡起掉地上的纸巾,绕着圈绞在手指上,“蒾蒾姐,满家财偷豆子,肯定是因为某克成版纳心头有气,故意搞破坏。从来庄园呢第一天,他就不老实——”
    “小六一,你莫着急。”周蒾打断他,脚下催油门提速,她从后视镜里睨他一眼,“出了事,你有没有惊动我爸?”
    董六一忙摆手:“某得某得!叔叔某在庄园,一早克村头找支书商量打报告申请修路。”仿佛为安抚周蒾,他一改激动紧张的情绪,咧嘴笑着问,“蒾蒾姐,路修好了,是不是很快我就可以当咖啡师,给来庄园呢客人煮咖啡?”
    周蒾没有回答。
    她的“胜利”来得并不“光彩”。
    故意阻拦父亲说对不起,然后利用他的歉意,趁机找他谈修路的事。
    她甚至不禁想,她或许也是丁蟹,为了成功不择手段。
    “蒾蒾姐?”
    闻声收拢复杂心绪,周蒾提出疑义:“库房堆满各种豆子,以满家财对咖啡的了解,应该辨识不出参赛用的日晒豆。”
    “是我呢错。”董六一耷拉着脑袋,纸巾绞烂成了碎渣,落的到处都是,“比赛前他拿个笔记本天天跟着我,我以为他改邪归正呢嘛,把我会呢都告诉他了。带他去库房,我也某想太多,专门把你准备呢日晒豆拿出来给他看。还跟他炫耀,这是我和你呢秘——”
    似惭愧,似惶惶不已,声调减弱。
    周蒾再次打断他:“好,我知道了,回庄园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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