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上春山

    1
    运动量严重超标,累瘫的路东祁沾床即着陷入婴儿般的睡眠。
    好眠无梦,照例日上中天才起床。拉开宿舍门,明媚阳光扑面,他眯着惺忪睡眼伸着懒腰走出来,目光倏然一定。
    庄园前院突然间多了七八顶露营帐篷,有大有小五颜六色,像一夜之间长出来的花蘑菇。
    几天没见的周蒾头戴棒球帽,站在顶帐篷前,正和一外国男人聊天。
    男人身材高大魁梧,棕色卷发过肩,唇上两撇小骚髭。穿件无袖圆领T恤,露着两条大花臂,下面是破洞牛仔裤和脏兮兮的红色匡威鞋。
    给他把贝斯,整个一放纵不羁的摇滚青年。
    “周蒾。”路东祁攀在栏杆边,扯着喉咙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周蒾循声抬头:“昨天半夜。”
    路东祁杵杵下巴:“你身边这位是?”
    “你好,我叫朱和平。”外国男开口便是纯正到字正腔圆的普通话,“我是中意混血,我母亲是中国人,我的意大利名是费德里克。”
    “Ciao,Federico.”路东祁挥手致意,“我知道,‘和平’的意思,难怪你中文名叫和平。”
    路东祁语言天赋不错,欧洲留学几年学会了法语和意大利语。不算精通,日常交流完全没问题。
    云南保山孟多镇,是朱和平此次中国行的第一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意大利语如此流利的中国人,他很是惊喜,远远地,和路东祁你来我往闲聊起来。
    帐篷里陆陆续续钻出些年轻人,都是咖啡狂热爱好者,追随他们的偶像朱和平而来。有男有女,有国人,也有老外。
    大部队深夜抵达庄园,二楼宿舍住不下,便在院子里搭起帐篷。动静不小,庄园员工们纷纷起来帮忙,只有睡梦中的路东祁雷打不动全然不知。
    见陌生面孔们众星捧月似的围着朱和平,路东祁不用问也知道,他就是董六一口中的双料世界冠军。
    “帅哥,你也是慕名而来的粉丝吗?”其中一圆脸女生问。
    没等路东祁回答,旁边和她手挽手的女生插话道:“诶,我看你有点面熟。”
    “长得帅的你都面熟。”两人是闺蜜,小圆脸笑着吐槽。
    路东祁也乐呵呵的,指去他唯一的熟人:“我是冲着她来的。原本有点小过节现在解开了,你说对吧,周蒾?”
    周蒾没理睬。
    俩女生穿着短袖半裙,她提醒她们,待会儿进山最好换成长衣长裤,怕晒记得戴帽子。有人问咖啡田里需要注意什么。周蒾言简意赅,注意听注意看,注意不要单独行动。厨房门口麻嬢嬢朝她挥手,周蒾定好集合时间,招呼大家先去吃午饭。
    等人走光了,她才重新抬头面向路东祁:“听六一说,昨晚你帮满婆婆扛咖啡果,你还好吧?”
    不问也罢,一问开始腰酸背痛,路东祁感叹道:“你们庄园的人都是大力士吧。满婆婆就不说了,董六一提我的旅行箱跟玩儿似的。麻嬢嬢一只手就能把一整条火腿从墙上勾下来。还有那些叔叔们,看着瘦浑身腱子肉,那力与美,比健身房里的双开门强多了。”
    自上而下的角度,一身黑衣黑裤的周蒾挺拔板正。
    路东祁话不过脑:“前助理,你该不会也有腹肌吧?”
    “你和我们一起进山吗?”周蒾不答反问。
    “不去。”经昨晚一役,路东祁对自己的单薄身板已经有了最清醒的认知。
    他放眼眺望浩瀚无边的咖啡林:“山上风大,我怕自己被吹跑了。万一被吹进缅北电诈园区,不用多久,我这张脸,就会出现在全国单身女性朋友们的手机里。”
    嘚吧嘚再一低头,哪还有周蒾的影子。
    只有个董六一,嘴巴半张看傻子一样看着他:“演员哥哥,你再不去吃饭,你呢鸡腿要被个美国老外抢走啰。”
    2
    咖啡产地之于咖啡发烧友
    ,是他们“朝圣地”。
    怀着“亲眼看看咖啡树,从树上亲手摘颗咖啡果”的心愿,足以支撑他们突破体能极限,走得再远一些,爬得再高一些。
    仿佛一种信仰的力量。
    毫无疑问,路东祁是没有这种信仰的。
    从一开始就掉队,周蒾一路走一路回头,确保他一直在自己的视线里。到半山腰再回头,已经看不见路东祁的踪影。让负责带路和讲解的董六一,领着大部队保持进度继续往前走,周蒾快步折返。
    还好,人没丢。
    歪倒在路边的树荫下,满头满脸的汗,面颊通红双目无神。
    从背包里掏出运动水壶,周蒾说:“我没喝过,不介意的话,多喝点水。”
    废掉半条命,路东祁哪有心思介意,咚咚咚灌下几大口。
    “说不来,怎么又改主意了?”周蒾问。
    “谁让那美国哥们儿挑衅我。”路东祁说话有气无力,累归累,不影响他嘴皮子利索,“我说我是演员,他不信。不信不信吧,可是他当着我的面跟旁边人蛐蛐,说在他们好莱坞,我这样外形的演员,只能演校园片里的四眼弱鸡书呆子。无趣,沉闷,严肃,没有性生活。”
    周蒾挺无语的,默默抱膝蹲在他面前。
    路东祁用手扇风:“你先走,不用等我。”
    “不行。山里容易迷失方向,不能让你落单。”周蒾摘掉棒球帽,盖他脑袋上,“你如果想坚持,不要一直歇着,会越歇越累。走慢一点没关系,我陪你。”
    “你对我这么好?”一根指头顶起帽檐,路东祁有点受宠若惊。
    “不是对你好,是对每一个走进我们庄园咖啡田的人负责。”水壶收入背包,周蒾站起身,“走吧,需要我拉着你的手吗?”
    路东祁犹豫半秒:“免了,我也没那么弱鸡。”
    说不用,遇到一段漫长上坡路的时候,路东祁两腿灌铅,还是把手主动伸向了周蒾。
    隔得有点远,只抓住了她的小手指。周蒾感知到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反住握他的手。
    演过牵手戏,在路东祁扁平的认知里,女演员的手大多纤细,柔若无骨。可周蒾的手打破了他的刻板印象。手掌大手指长,能感觉出手心长了薄茧,也能感觉到它的力量。
    从紧紧相握的手,望去她的后脑勺,路东祁说:“周蒾,我以为你会劝我放弃。”
    “我劝你你也不会听。”周蒾放慢脚步,边走,边顺手拔除田边的杂草。
    路东祁轻笑:“我有那么固执吗?”
    “你不算固执。”周蒾低下头,轻轻呢喃,“有人比你固执多了。”
    “谁啊?”路东祁耳朵尖。
    “你不认识。”
    “你说了我不就认识了。”
    周蒾拔草,路东祁也跟着照猫画虎。
    懒得弯腰,见一株杂草长得出奇高,他伸手就薅下一片长叶。
    啪!
    周蒾返身迅速打掉他的手:“别乱摘,那是刚种下去的牛油果幼树。”
    路东祁来不及喊痛,先奇了怪:“这里不是咖啡田吗?为什么种牛油果?”
    “农林间作法。”周蒾抬手指去不远处叶大如蒲的香蕉树,“这些都是遮阴树。遮阴,防风,固土,还可以增加咖农收入。”
    大小树木高低错落,精心呵护着娇贵的咖啡树。
    周蒾环顾一圈,继续说:“咖啡是一种生态型农作物,需要弱光系统和非暴晒种植。‘上有大树下有杂草’才能健康生长。”
    知道路东祁不感兴趣,她没再详细解释。
    斜坡过后道路平缓,她松了手,径自朝前带路。
    手一空,顿时没了安全感,路东祁追上去:“就这么干走太无聊,你再说点什么吧。”
    “说什么?”
    “随便。”
    周蒾没想法,只能说回自己最熟悉的咖啡。
    “天然咖啡树高度可达15米,人工种植的咖啡树经过修剪,采收时的高度是2到3米。咖啡树的年限大约20年,前三到五年是幼树成长期,几年后进入丰产期。咖啡果的成熟期一般是9个月。成熟咖啡果的颜色是——”
    “我知道!”这题路东祁会,他像踊跃发言的学生高举右手,”鲜红色。”
    常识性的内容难免枯燥,没想到路东祁会听进去,周蒾被他逗笑了下。
    “不全是。有些品种成熟后是黄色,或者紫色。”她继续说,“我们云南大多种的是杂交品种卡蒂姆,包括我们庄园。卡蒂姆在云南有着三十多年的种植史,早已被我们脚下的土地所驯化。产量高,抗病虫害能力强,但是……”
    一路上山,周蒾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过沿途的咖啡树,不自觉加快脚步恢复日常速度。
    意识到讲得有些深入,她掐断话音,停下来等路东祁。
    隔着几米远,路东祁呼哧带喘,望去前路漫漫:“走这么久一颗红色的咖啡果没见着,到底还要走多久?”
    “快了。”周蒾解释说,“现在是采收末期,只有海拔较高的田里能看到全红果。”
    路东祁双手叉腰:“树上的和昨天满婆婆摘的,有区别吗?”
    周蒾摇头:“没有。”
    “既然没区别,那我不是非看不可啊。”他忽然醒悟。
    “美国人说你无趣,沉闷,严肃,没有性——”
    “看,必须看!”帽檐往后一转,路东祁咬咬牙,雄赳赳气昂昂,”我可以!我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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