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章 凶案现场

    1
    到了鲜果采收季,庄园会雇佣临时采摘工和义工。现在采收进入尾声,编外人员们走的差不多了,周蒾把员工挨个劝回家后,庄园里除了她,只剩董六一,高宗源和路东祁。
    少年人死活不肯走,说什么誓与庄园共存亡,还问要不要通知远在海南考察的周博平。周蒾果断摇头,催他去锁冷兵器重地——厨房的门。高宗源有伤在身需要休息,周蒾率先把他安顿在靠近楼梯的宿舍。
    等人进屋关了门,路东祁追着周蒾打听:“我呢?住哪儿?”
    周蒾停下脚步略作思考,问:”你肾好吗?”
    路东祁错愕:“关你什么事儿?!”
    指指挨着楼梯的厕所,再指指端头的空宿舍,周蒾解释说:“你如果没有起夜的习惯,就住这间。”
    路东祁拥有婴儿般的睡眠从不起夜,点着头猛想起,同样的问题周蒾并没有问高宗源。
    调转脑袋瞄眼他住那间的位置,路东祁看回周蒾露出耐人寻味的笑:“你怎么知道你高中同学肾不好?以前谈过?”
    这回换周蒾错愕:“关你什么事?!”
    “随便问问呗,你急什么眼啊。”路东祁嘴角越发上扬,表情生动的周蒾鲜活多了。
    周蒾闭闭眼深吸口气,如实道:“我住他隔壁,夜里有什么事方便照应。”
    路东祁笑容僵在脸上:“我呢?!谁照应我?!离你们那么远,我夜里喊救命你们听得见嘛?!”
    十来米的距离,呼噜声大点都能听见,更何况声嘶力竭的救命声。
    周蒾没理他这茬,偏头问:”害怕了?”
    “怕,当然怕!”鬼门关前走过一遭,路东祁不想这么快又回去,“我没有你高中同学的强健体魄,也没有董六一的中二牺牲精神,我是民及民以下身份,枉死在逃犯手里多冤啊!”
    周蒾不该笑的可没忍住,见路东祁脸色青白,立刻捻平嘴唇。
    “你不该来的。”她发自内心道。
    “是,我已经后悔了。”路东祁甚至不愿独自走进空宿舍,“串儿姨说这里是田园生活,我一来,好嘛,变凶案现场。”
    周蒾也不确定到底会不会遇到万一:“宗源那间是上下铺,实在害怕,你可以和他一起住。”
    保命要紧,路东祁勉强点头,“我可以,他可以吗?”
    周蒾:“我去问问。”
    2
    路东祁高中出国从没睡过上下铺,选了上铺担心自己弱不禁风爬不上去,改换回下铺。
    心里害怕睡不着,数完绵羊数饺子,眼睛睁了闭闭了睁,他抬手敲响上铺床板。
    也不管人睡没睡,脱口就问:“高同学,你和周蒾以前谈过?”
    须臾。
    “没谈过。”
    “她暗恋过你?”
    “应该没有。”
    “你暗恋过她?”
    “也没有。”
    路东祁鲤鱼打挺坐起来,斜仰着脑袋问:“那你为什么敢替她挡刀?不是爱给你的勇气,谁给你的勇气?”
    高宗源觉得他问的有意思,也探出头:“从小根深蒂固的观念吧。遇到危险,男人应该主动挡在前面保护女人。”
    路东祁不理解:“自保是本能,观念能战胜本能?”
    高宗源回答不了,平躺回去盯着天花板:“也许……我对她有好感?”
    “你问我?”路东祁也趟回床头,双手交叠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实不相瞒,我虽然长得帅,但我没谈过恋爱。”
    “没演过感情戏?”
    “男五六七八号能有什么感情戏。”
    “抱歉,我对你们行业完全不了解。”
    “嗐,我也不了解,瞎混呗。”
    空气安静了几分钟,路东祁还是睡不着。
    可能因为没洗澡。
    先前跟周蒾提了,她让他自己去楼下公共浴室洗。路东祁不敢,也没好意思让周蒾陪他。
    可不洗浑身难受,路东祁再度开口:“高同学,你能陪我去洗个澡吗?”
    上面半天没动静,路东祁以为高宗源睡着了,就听他说:“我不好那口。”
    “哪口啊?”路东祁一时没反应过来,“不好洗澡?不好没关系,你受伤了也不能沾水,陪我……”
    “兄弟。”高宗源打断下面的喋喋不休,“外面是不是有脚步声?”
    “什么?!”路东祁抓起棉被蒙头盖脸。
    糟糕,躲被窝里听觉更灵敏。
    心跳和脚步声一样快,而且越来越快。
    片刻。
    叩叩叩——
    3
    这一夜,周蒾同样睡不着。
    躺下了又爬起来,她下楼检查庄园大门厨房门办公室门,最后敲开两间宿舍的门,把其余三人全部叫起来。四人两狗聚集在办公室里,决定睁眼到天亮。打了几轮扑克,路东祁哈欠连天,董六一也眼皮子打架,周蒾想起高宗源带来的蓝山一号,提出为大家冲咖啡喝。
    “我咖啡因过敏。”路东祁故意问,“你应该还记得吧?”
    周蒾回头睨他一眼:“嗯。”
    下午见过五花八门的冲泡器具,不喝咖啡的路东祁难免产生好奇,玩会手机实在无聊,他也凑到桌边围观周蒾冲咖啡。
    指着个形似沙漏的玻璃器皿,他小声问高宗源:“那玩意儿是什么?”
    “滤壶。”
    为迎合当代嗜咖啡如命的年轻人,高宗源的民宿设有小型咖啡吧。主打意式浓缩和拿铁,店里咖啡师偶尔心血来潮也会做手冲。听出路东祁是个外行,高宗源跟随着周蒾的萃取过程,主动做起讲解员。
    “首先用磨豆机将咖啡豆磨成粉,然后把折好的滤纸放入滤壶,再把滤壶放到电子秤上。用冲泡壶淋湿滤纸,让它紧贴滤壶壁。接着加入咖啡粉铺平,电子秤归零。
    “现在开始注水。注水分三次,以咖啡粉为中心由内向外再由外向内绕圈注水。你可以想象成用水流画‘蚊香盘’。注水的过程就是咖啡闷蒸的过程,每次注水的水量和时间间隔都不一样,所以要注意看电子秤上显示的重量和时间。
    “整个冲泡过程结束,你看,电子秤上时间显示刚好是两分钟。最后一步,轻轻摇晃滤壶使咖啡液充分混合。”
    看到这里听到这里,路东祁讲不出什么感受,只觉得麻烦。
    但不能直说,于是委婉道:“讲究。”
    浓郁香气弥漫开来,他无福消受,仍夸了周蒾一句:“你手法挺娴熟的。”
    周蒾抿唇:“谢谢。”
    手冲咖啡是个慢工细活,第一杯递给高宗源,她开始冲泡第二杯。
    未来首席咖啡师董六一按捺不住,献宝似的滔滔不绝,现卖起他新学习的萃取知识。
    “手冲咖啡最合适的粉水比在1:15到1:18之间。一杯手冲咖啡的好坏,国际上有通用的金杯准则。萃取率要在18%到22%,TDS浓度要在1.15%到1.35%之间。TDS浓度越高,咖啡浓度越高。萃取率等于咖啡液重量乘以TDS浓度除以咖啡粉重量。”
    路东祁被一堆数字和公式绕晕了:“到底是冲咖啡,还是做数学题?”
    “因人而异。”注视着电子秤上的时间,周蒾幽幽道,“可量化的标准是给新手和普通人使用的。有天赋的人只需稍加练习,仅凭舌头和手感就能做出不错的手冲。而真正的高手,可以达到从心所欲而又不逾矩的境界。”
    “你呢?你是哪一种?”路东祁顺着她的话问。
    周蒾没有回答,将滤壶里萃取出的咖啡液倒入杯中,转而对董六一道:“第三杯你来做。”
    端起瓷杯和受宠若惊的董六一交换位置,她很自然地和高宗源站在一起,交流起对蓝色一号的感受。作为曾经的咖啡届王者,他们一致认为口感顺滑,酸甜苦味均衡。
    啜一口咖啡,周蒾若有所思:“或许因为口感均衡没有哪种味道特别突出,它才会过气吧。没有让人一口难忘的记忆点,没有独特的风味,在这个崇尚鲜明个性的年代,蓝山的均衡就变成了平庸。”
    听出她似乎意有所指,并不单纯只是在讨论手中的咖啡,高宗源笑着说:“更重要的原因是产量太低假货太多。如今市面上可选择的咖啡品类太多,没有人会愿意花大价钱,买一袋里面只有一颗蓝山豆的豆子。”
    周蒾也笑了,“很有可能一颗蓝山豆都找不到。”
    “所以,能喝到一杯正宗蓝山,我们应该——”高宗源话音一顿,看向董六一,“小六一,我们应该整哪样?”
    高高起亲手萃取的咖啡,董六一乐开了花,热烈响应:“我们应该发朋友圈装杯!”
    看着他们有说有笑有咖啡喝,路东祁什么都没有,只有种被孤立的感觉。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因为爸爸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他初中三年被全班孤立。跟在路烨身边,他是人见人爱人见人夸的小帅哥。回到学校像变了个世界,没同伴没朋友,每天充斥在耳边的,是各式各样阴阳怪气的嘲讽。他受够了,发疯之前哭着求路烨送他出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路大影帝的国家。
    死去的回忆重拳出击,路东祁胸口一阵堵闷,踢醒睡得四仰八叉的两只狗。
    从三人中间径直穿过,他黑着脸说:“我出去遛狗。”
    黑灯瞎火不敢乱走动,路东祁领狗子们回到二楼宿舍。
    他睡下铺,狗睡铺下,三双眼睛都瞪得溜圆。
    “我睡不着情有可原,因为没洗澡,因为害怕,现在还有点抑郁。”抱着枕头盘腿而坐,路东祁开始对狗弹琴,“你们为什么也睡不着?认床啊?我也是哪哪都不适应,我就不该来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听不懂你们这地儿的方言,吃不惯你们的饭。就今晚上吃的那什么牛干巴,又咸又干难以下咽。要不是我打不过那个麻嬢嬢,我早吐了。
    “还有那W什么C冠军,手冲啊,蓝山啊,这个比那个比啊,均衡啊平庸啊,我通通听不明白。你们能听明白吗?敢点头试试,我打不过麻嬢嬢,我还打不过——”
    “汪汪汪……”
    “好吧,我也打不过你们。”
    抡起的枕头塞回怀里,路东祁打算继续躺尸,一扭脸看见窗外闪过抹黑影。
    “卧槽!救命啊!”
    敲门声随即响起。
    “是我,周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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