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63:进宫

    夜色渐深,街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路上早没了什么行人。马车飞快奔驰,听完真相的白将军有点恍惚,他按照公主的吩咐,准备直奔水路南下。
    谭头提心吊胆等在岸边,这艘小船的船体已经下沉至舷窗,几乎与水面持平,上面运载着火药和
    三十六寨的进攻路线图。
    多年未见,谭头激动地向前扑,白将军伸出颤抖的手扶起曾经的部下。当年进京,谭头是为了维护白将军才跟胡彬动的手,后来被安相找借口关进大牢,割去舌头……
    为了大魏,也为了给妹妹和部下报仇,白将军义无反顾.
    皇宫里的青铜鼎突然发出蟾蜍吞水般的异响,加之贵妃惨死、瑞王失踪,搞得人心惶惶。
    皇帝虽然只想着飞升,可对于身边出现的异端,心里还是涌起一阵恐慌。他急着召来玄之道长日夜做法事,追问九思何时吃下丹药,了却凡尘羽化飞升?
    九思瞄了一眼激动的皇帝,陪伴多年的枕边人莫名死了,他怎么一点也不在乎?只担心会不会威胁到他,影响他的飞升。真是极度自我、冷漠麻木。
    “快了,父皇即将位列仙班,不但能长生不老,还可以随心所欲。”
    她在等,等陈均绎的消息.
    浩浩荡荡的和亲队伍在出发几日后涌入边境小城,作为大魏将领,李堂设宴款待。鱼龙混杂的边境,驿站住不下所有人,陈均绎和十安借口酒醉留宿衙署。
    韩芊芊心里有气,但碍于衙署不允许异族人进入,加之过了这一晚便进入草原的势力范围,才极其不情愿地回到驿站。等回到草原,她要杀了那个碍事的车夫!
    这几日有十安故意挡着,韩芊芊没占到陈大人半分便宜。
    李堂和李崇光有七八分相似,虽然不贪酒,却无比贪财。傍晚宴席上,陈均绎摊开一车的金银器皿堆在案上,随意招待众人取用,手中的珍珠被他投掷扔着玩,一闪一闪的光晕晃得李堂眼睛都直了。
    最过分的,是醉酒后,陈均绎砸碎了一个用来盛酒的琥珀玲珑塔。若不是李堂及时扶住,案上那些金箔还要撒向众人的汤里。
    果然是首富。李堂啧啧嘴,常年留守荒凉之地,他哪见过这等奢侈,目光不知不觉锁定陈均绎,仿佛饿狼看见小羊羔。
    杀人劫财,又不是没干过,只是陈均绎的身份……李堂想的并不是两人表兄弟的关系,而是相爷的私生子这一层。
    私生子而已!很快,李堂便说服自己,安相又不是没有儿子,事后推给异族人背锅便是,以往那些案子也都是假扮“异族人”干的草草了事。
    再说,过些时日……等有了从龙之功,这件事很快便会过去。李堂打定主意,摸了摸腰间从不离身的短刀,眼睛迷成一条缝。
    宴请后,李堂支走手下,亲自送陈均绎去东院客房,打算先摸走陈均绎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玉佩和怀中上万两的银票。
    若是联合手下假扮异族人打劫,所得财富还要分给老丈人一份。谁会愿意分出去呢,李堂只想独吞。要是稍后陈均绎有一丝反抗,一刀捅死算了。
    院内起初亮着灯,李堂扶陈均绎进去后没多久,灯突然全灭。一团漆黑中李堂什么也看不见,伸手去摸腰间,不好!摸空!一声“噗”的轻响,惊觉刀已入腹,不等李堂惨叫,十安捂住他的嘴将人放倒。
    “杀不杀?”十安一双夜视眼闪着炽热的光,黑暗对他没有影响。李堂此人心术不正,那股贪婪劲儿叫人一眼看穿。
    身处黑暗中的陈均绎也啥都看不见,如果说杀,很快还会听见一声刀刃抽离肉体的滑腻声。“关起来吧。”
    十安瞟了他一眼,陈大人心太软,人家都举刀要杀他了,他居然在反杀时不打算捅死对方一劳永逸。
    陈均绎不是心软,而是要带走李堂回京定罪。他紧盯李家好多年,发现边境时常发生一些杀人越货的惨案,上报表中斥责乃异族人所为。
    其实是李家监守自盗,草菅人命。
    陈均绎要李堂认罪,揭开李家丧尽天良的虚伪内里,用罪名定死李崇光。不光让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
    当日夜里,边境小城响起宏大的钟声,陈均绎站在高耸的城墙上,手握虎符和“圣旨”,这份圣旨是九思仿制的,暗夜混沌,无人敢真的上前仔细辨认。绝大多数士兵还是认统兵之权的。
    十安控制了李家后院,至于李堂的监察使老丈人,简直比狸猫还灵巧,整夜蜷缩在恭桶后的阴影里瑟瑟发抖。
    大军震天吼的誓师词像从水底传来,异族人被堵在驿站缴械投降,陈均绎并没有对他们赶尽杀绝,留了道口放韩芊芊骑马逃窜。
    “带句话回草原:远离大魏,老老实实俯首称臣,若敢搅和大魏内政与李家狼狈为奸,三年内大魏军队必能扫平草原,让异族灰飞烟灭!”.
    消息通过信鸽传到朝云殿已是几日后,九思整理好袖中暗器,看着卦象犹豫一瞬:观卦。
    铤而走险。
    她触摸铜钱的指尖有一丝颤抖,后颈因为恐惧和兴奋微微刺痛,让她想起陈均绎潮湿的吻曾经滑过的感觉。
    九思纵身而起,进宫。
    吉日已到,皇帝吞下丹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感受体内气息化作游龙在周转盘旋。他分明闭着眼,却看见百里外山涧里一片树叶打着转儿落入神潭。
    成了?皇帝抚掌而笑。
    耳畔忽然响起一道清脆之音。
    “朝闻道,夕死可矣。”
    “什么人?”
    案上的灯芯“啪”地爆开一朵青莲,皇帝看见一身白袍的九思踏着云雾从侧方现身。她什么时候进来的?他不是交待过不许任何人靠近吗?
    她刚刚说什么?
    “父皇,你皇权在手无所畏惧,做了那么多有违人伦和道德良知的事,你想过飞升后如何面对轮回吗?想过面对众生吗?想过什么是畏惧吗?”
    九思说的很慢,同时观察皇帝的反应,那半副药产生的幻觉好似起了作用。
    “朕是天子!畏惧什么?”皇帝左半边身子涌起灼灼暖流,右半边身子漫过冷冷寒息。
    “畏惧天地,畏惧生灵,畏惧良知,畏惧道德,畏惧轮回。”九思神情淡漠,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莲步轻移似烟花缥缈。
    “大胆!朕就是天!”
    皇帝有些恼怒,耳畔忽然响起数道晨钟暮鼓般的道音,他敲了敲头,内心愉悦起来,看向九思:“做朕的孩子,就是比那些猪狗强,你应该感恩戴德。”
    九思却笑出声:“感恩戴德?我一出生不是被您安排祭天了吗?感恩?做你的孩子?程兆失踪多日,你关心过吗?”
    皇帝的鼻端萦绕起雪莲的气息,他感觉到眼角新生的细纹,那是飞升之前的征兆。内心深处,他有一个隐隐无法外道的念头。贵妃的诡异死去和程兆的蒸发,是他冥冥之中飞升成仙的置换。所以皇帝并未过多去深究此事。看,用血脉至亲这一置换,自己很快就卡在飞升的边缘了。
    “那是他们的命!”
    “谁的命都是命。”
    九思见皇帝双眸泛起团雾,挂上痴痴的笑意,知道药效开始起作用了,他将沉溺在幻象中做个快乐的太上皇。
    “神仙都在天上,父皇才是现世神,日后到朝云殿安心修炼吧。”
    九思走出寿安殿,殿外突然间鸦雀无声,像是有湿冷的东西擦着她的耳垂掠过。她刻意调整呼吸,好压住乱窜的心跳。
    是太子那边出了什么问题吗?九思站在台阶上,倏地将手缩回袖子,摸到用来保命的袖箭。
    远远的,一条人影慢慢走近。穿着深蓝色绸缎袍子,神态沉凝自若地走到九思面前的台阶下。
    是安相,不,是胡世元。
    “如何安置陛下,我原本没想好,还是公主果断,解决了这个问题。”
    安相微笑时,胡须上方的纹路不太自然,好像微笑并不是他平时常做的事。
    九思犹豫了片刻,还是松开手,摸回铜钱:“比起天命,我更相信事在人为。”
    安相望着她,两人一个站在台阶上,一个站在台阶下,互相凝视对方,彼此心中都在权衡。
    “的确,天道不足为惧,真正让人害怕的是那些…安排世上规则的上位者。”安相心中惆怅,也没有遮掩的意思,他没有败,只是恼怒弟弟的背叛与父亲的欺骗,觉得没意思了。
    九思点点头,索性坐在台阶上,不肯下去:“胡世元,你早被你父亲遗弃了,老寨主只想把位子留给小儿子,对于你,诓你走的远远的罢了。只是没想到你运气这么好,差点真让你成功了。”
    朝云公主灵气逼人,一双眼睛像是会说话。安相讨厌这双眼睛,狠狠地瞪着:“你们大魏人说聪明反被聪明误,真对啊,世上有些事情是说不清的。”
    九思对他展露微笑:“有些事情说不清更好。”
    安相抬头看了看天,冷笑:“你的父亲也早就遗弃你了,不止你父亲,猜猜,皇后会不会再次遗弃你?”
    “来之前,我在东宫放了把火,也放消息给皇后,我会来寿安殿见你。”安相双手交叠,一副看戏的样子:“皇后有一支秘密小队,你猜她会怎么选?派人救太子还是救公主?”
    寿安殿内外的隐蔽处呼啦啦地涌出来上百名甲兵,将九思团团围住。胡世元身居高位多年,加之皇帝糊涂,宫里的守卫早已漏成筛子。
    东宫外的小火不会真的威胁到太子,但大殿外的甲胄却能瞬间要了公主的命。要说当年放任小公主被摔死是无能为力,那么今日,皇后会不会赌太子一丝丝的危险来换九思的命?
    安相的假笑变成了真笑,他期待看见九思再次被至亲放弃后伤心不安的样子。凭什么只有他被至亲遗弃?凭什么只有他!
    他要操纵所有人,他也要高于其他人的地位。
    “肯定救太子啊。”
    九思缓缓起身,归纳吐息,神情冷静、从容。皇后才跟她相处多久?太子可是一直抚养在身边的孩子。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你相信吗?”
    安相咬牙轻笑:“我?不信啊,只有好人才不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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