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61:狂风暴雨

    “你过来。”九思的笑容透着一丝不怀好意。
    唐婉儿抹掉眼泪,走上前向马车里的公主见礼。这是她第二回见公主,上一回,公主在书坊里直接叫走了少恒哥哥。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九思懒洋洋地支起下巴,用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众目睽睽之下,表白陈大人,以自己丢人的方式换取陈大人的不忍心。万一和亲不成陈大人回来,有了这段插曲,好逼着你爹的学生不得不迎娶你。”
    唐婉儿是唐相的女儿,也许唐相猜到什么,才有今日城门这一出,不然这些棍棒齐全的唐家家丁,怎会集体无脑地跟着大小姐一起胡闹?
    九思说完盯着唐婉儿的脸,更加确信了这一点。她话锋一转:“不过,你说晚了。”
    “什么?”唐婉儿震惊于公主的问话,心里打着鼓,面色羞红。
    她今日的确没想真的阻碍和亲,仅仅是希望京城人知晓她的表白,用自身受辱来打动少恒哥哥的不忍,逼他日后迫于舆论和愧疚只能迎娶她……只是没想到,公主会突然出现,明面上替她解了围,现在又戳破她的小心思。
    “婉儿不懂殿下的意思。”
    九思勾唇笑了笑:“你这招儿太幼稚了,小孩的把戏。而且,也晚了。”她招了招手,让唐婉儿靠得更近一些。
    唐婉儿心里咯噔一声,骤然产生一种危险感。九思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唐婉儿脸色刷白,浑身发抖!“殿下说什么?我不信。”
    “这有什么好撒谎的?本宫确实睡过了……”九思说完,便不去看她,吩咐马车赶去长生楼。她有好多事要忙,还被唐婉儿临时整这一出戏,唐相到底知不知道他的宝贝女儿差点坏事?
    “我不信…爹爹说少恒哥哥最守礼…”唐婉儿紧紧捂着脸,缓缓蹲下,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声.
    长生楼的院子里正热火朝天地开挖密道,孙智胜的衣袖口沾满沙土,撸起袖子准备往下跳,突然手下激动地指了指大门处。
    孙智胜不耐烦地望去,紧接着“哎呦”一声,慌忙放下衣袖,拍了拍全身,率众人跪拜。
    “行了,本宫不在乎这些虚礼。”九思挥挥手已经大步来到井边,弯腰冲井下探头。
    孙智胜爬起来介绍:“井壁处刚挖通,应该是通往城外的密道,真是够长的,这得挖多少年?是不是?真有……”
    九思望向他,孙智胜立刻闭嘴,上位者的目光就是命令。“浪费好几日只挖这个?父皇给了你十日,你算算你还有几日好活?”
    孙智胜眼神游移,不敢露出委屈和恐惧,他一个芝麻大的官儿,若不是跟大理寺的兄弟们关系不错,根本叫不动人。马大人关键时刻“病”倒了,后方根本没有支援他的人。
    少恒临走前告诉他,长生楼的店家和小厮其实是三十六寨的人。这是目前唯一取得的进展,行动令人沮丧。
    “孙司直几日没换衣服了?”正午的烈日蒸腾着井口边,众人汗水味儿复杂,都自觉守礼地跟公主隔开距离,孙智胜为了尽快挖通井下密道,连日来吃住全部在此。
    九思憋着气,用衣袖遮鼻:“光吃苦没有用,得动脑子。先别管侧边密道,无非是通向更远的地方。井底,你仔细查过吗?”
    孙智胜不好意思地缩着双肩,察觉自己臭气熏天,听公主提起井底,心里一动:“还…没有。”
    井下一眼望到头,都是泥土啊。但是公主都发了话,他连忙双手撑着井沿,整个身子坠入井中。
    有手下扔了个火折子给他,孙智胜快速扫视四周,井下四壁全是青石筑成,看起来很坚固,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他不死心,又原地踏了几步。燃烧的火折子照亮不大的井底,印出地上方方正正的长线痕迹。孙智胜仔细分析,这里应该是放置过一些大的木箱。
    他一点一点看清楚地面和石壁,找到几个残存的铁钉,铁钉下的灰色弧度,像是弩箭的弯弓形状。孙智胜明白了,这里的石壁上曾经挂着弩箭,而大量的箭羽可能是装在箱子里。现在这里搬空了。
    再对比他们挖好的侧壁密道,大小仅够一人钻入爬行,这种大箱子是绝对不可能从那里运出去的。
    孙智胜从井口爬出来,虽然查清了长生楼的确藏有弓箭,但这些弓箭如今在哪还是不知道。
    “公主,井下曾经藏有大量弓箭,却不是从密道运走的。长生楼是酒家,每日运送食材、酒桶的板车进进出出,若想出城肯定会被查的,是不是?那些强弓硬弩应该还在京城啊。”
    藏在京城,又找不到,真是一个不小的威胁。再过几日,期限一到,他孙智胜即便不用提头谢罪,官运也到头了。
    “孙司直不用犯愁,本宫今日来,就是来救你的。”九思走去几步外的树荫下,离众人更远,孙智胜赶紧跟上,站在光圈外。
    不知怎地,他竟品出公主这番话不怀好意的味道来。她连少恒都卖了,自己又没有姿色……想多了,他打住。
    “你帮本宫办一件事,这里的情况你不用管了。”树荫下的光亮忽暗忽明,九思明亮的双眸如剔透的琉璃盏,眨眼的瞬间又如结冰的深潭。
    孙智胜头顶炎炎烈日,不知是不是刚才在密闭的井底待得过久,头脑开始发昏,眼前有无数细小的光粒正在重组公主的轮廓。
    怎么感觉替公主办的这件事,会让他死的更快呢.
    日影西斜,皇宫的天边忽然坍缩成铁灰色,闷雷在远处隆隆滚动。不一会儿,闪电在宫墙外炸开,青紫色的血管瞬间爬满天空。
    箭亭外的青铜鼎里,程兆捂着耳朵张大嘴,由于刚刚咬牙过于使劲,嘴角已有血迹渗出。除了大鼎里,他再也找不到能够保护自己的地方。
    脑中闪回的是小时候骗陈均绎那日。
    怎么骗的,他忘了,为什么骗,他也不记得,只记得安书逸喊:私生子上当了!快跑!然后两人跑去不同的地方。箭亭这个地方他熟啊,八岁的程兆爬进阁楼的大梁空隙中,趴好,等着看热闹。
    大鼎里隐隐传来呼叫,程兆捂着嘴偷笑。过了好一会儿,他听累了,居然趴在这里睡着了。
    很久后,一声粗吼的谩骂“贱人”突然将他惊醒!
    顺着飞檐斗拱望去,程兆揉了揉眼睛,看见安相激动地掐住阿娘的脖子,另一边手狂扇她的脸,把人按在墙上用力向上提—
    程兆肩膀耸动,后槽牙摩擦出碎音,仿佛有冰锥沿着脊椎游走,浑身一动不敢动。
    阿娘面色通红而扭曲,却坚持挤出笑:“远涛……不是你……儿子……世明……才是……他……你也要听命……”
    安相怒喝:“你们怎能如此欺瞒于我?”感觉下一秒,他能掐死阿娘。
    程兆害怕极了,嘴唇不受控地哭出声来:“阿娘…阿娘…”
    下面的两人双眼圆睁,谁也没有料到头顶的斗拱上趴着一个小孩。贵妃全然没了刚才的傲气,身体开始抽搐:“远涛!你怎会在此?”安相看向他的眼神,没了以往的慈爱,全是燃烧的怒火。
    他不是皇子。
    程兆所有的骄傲和自尊被践踏在地。他从大魏最尊贵的瑞王,一朝跌
    落泥潭,成为人人唾弃的野种!
    太害怕了!要是被人知道,他和阿娘还怎么活!
    浑浑噩噩,他不记得后面是怎么回去的……阿娘一直摸着他的头,哭着说他们死不了,安相不敢杀他们。
    不敢吗?永远都不敢吗?
    雨滴砸在青鼎上迸成八瓣,犹如万千箭羽齐发,雨水灌进大鼎,整个世界重新推到程兆眼前……
    一整夜的暴雨过后,皇宫被一层薄薄的水汽覆盖,据说后宫好些宫殿都被积水漫进,连箭亭外那么重的青铜鼎都让狂风给掀翻了。
    忽然,数道凄厉惊恐的声音划过清晨,宫人们开始惊慌四窜,空气中充满了诡异的动荡。皇后慌忙赶到贵妃寝宫,一同前来的还有数位太医。
    殿内乱糟糟的,像是被闪电劈过,贵妃躺在木榻上七窍渗血,眼球中的血液已经完全凝固,一道朱砂符字贴于胸口,写着古怪的四个字:天下大乱。
    众太医耸然动容,皇后后退数步垂泪,扣了扣指尖才没晕过去。
    天亮,城门刚刚开启,一道惊雷已经传遍各大官邸。九思听到消息也是一惊:“什么?巫咒杀人?贵妃死了?瑞王失踪?”
    她的确让孙智胜去劫持瑞王,但是贵妃死了?孙智胜不会这么不知轻重吧?再说,巫咒杀人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禀报的人同样一脸惊恐,说道:“昨夜暴雨,贵妃很早便睡了,贵妃睡眠浅,不喜欢宫人守着,这些年一向如此。今早,宫人进去伺候洗漱,才发现贵妃已经死透了。”
    九思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忙问:“抓到刺客了吗?”她心里悬着,总不会是孙智胜劫持瑞王时,被贵妃发现阻拦,失手杀了人吧?
    “是巫咒杀人。”禀报之人低声道:“据说胸口贴着朱砂咒,写着字,至于什么字,皇后戒严后宫,之后的事就传不出来了。”
    九思转了转手里的铜钱,略略放下心,如此,就不可能是孙智胜干的。
    “瑞王失踪?”
    “不见了。”禀报的人回道:“皇后派人找遍宫里的每一处角落,都找不见人,也没看见……”他想说尸体又不敢,万一瑞王没事呢,这不是大不敬吗?
    禀报的人低下头等着公主继续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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