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6章 ☆、26:夜半哭声

    “神宫修建,不止要加盖朝云殿上,最好围住周围山丘,模仿天下最美的山水,汇集能工巧匠,收藏玉石怪石,打造每一处的轻灵。”
    “土壤全部从南方运,同时移活南方水果,荔枝、枇杷……要京城没有的。朝云殿加盖至九丈,能从上面俯瞰众生。现有的人工湖太小了,引入护城河水扩建,最终流进雁湖,形成活水。湖中建造小岛,引入珍奇异兽,移植古树,扩建楼阁,打造天下盛境。”
    孟九思挥舞着手在空中比划,仿佛眼前即是这天下盛境。
    玄之道长在一旁听得心头震动:“这要修建多少年,花费多少财力……”
    “跟皇上说,神宫修建一十八年。”孟九思绷不住哈哈大笑:“师父放心,不是真建,给皇帝画饼充饥罢了,让他欣赏师父的构想,达到任命师父修建神宫的目的,让皇帝觉得神宫能够取代烧山观。”
    孟九思望向玄之道长:“烧山观都能被取代,何况天师?”
    玄之道长心中恻然,贞娘当晚没有回宫,恐怕已遭章益阳毒手,他对章益阳的怨恨达到顶点。更何况,这些日子他四处打听曾经的同僚,发现死的死,发配的发配,都是章益阳打压异己,谋害忠良的事实。
    翌日,玄之道长将神宫规划上奏,皇帝果然感兴趣,立即召见详谈。
    玄之道长在形象上比章天师清雅,气质非凡,只要端着不骂人,举手投足皆是一派仙风道骨。由他跟皇帝说飞升成仙,看上去更具说服力。
    面圣出来,章益阳沉着脸,谨遵圣旨陪同孟玄之前往朝云殿,共同启动神宫的建造。他此时脑中乱糟糟,刚领圣旨,还不晓得相爷有何指示,希望不要让他难做。
    他身体宽,走路大摇大摆,有一种狗经过都会被踹一脚的张狂感。
    “章胖子!”孟玄之在后面喊他。
    章益阳忍无可忍,猛地回头大骂:“孟狗!你一个没有品级的鼠辈,胆敢侮辱天师!就地拿下!”
    “别装了,这里就咱俩,宫人们谁能听见?”孟玄之故意装出挺拔之姿,远远瞧见,谁能相信这幅仙姿下,正“口吐芬芳”呢。
    章益阳用恶狠狠的目光扫视周围,发现宫人们远远跟着,的确听不清两人交谈什么。
    “章胖子,你胆子大是因为眼睛小吗?嗯?看见的东西比别人小,不真实,所以胆子大,胡作非为?”孟玄之得寸进尺,反正无人听见,章益阳要是发难,他就大呼冤枉。
    章益阳咬牙切齿,恼怒:“本天师没腾出手来收拾你,你倒开始叫了,孟狗,你蹦跶不了几日!知道曾经跟你关系好的那几人是怎么死的吗?”
    他猖狂低笑:“被酷刑折磨,不得好死,死后挫骨扬灰,尸骨全无。说不定哪天,你也暴尸街头了。”
    孟玄之握紧拳头,咬着牙:“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你做的恶,天必收之。”.
    安书逸被关了几日后,整个人状态很丧,他不明白为何他主动学本领,还要因此受罚。
    胡总管告诉他,黑坛子不能留在府中,术法咒语也不能碰。他要崩溃了!难道非要他走读书科举这一条路吗?为什么不让陈均绎去考科举?为什么单单用读书来折磨他?爹就这么偏心吗!
    他躺在矮榻上,四仰八叉,早上阿娘来看他,他刚说个开头诉苦,怎奈阿娘只一味让他听爹的话,一句有用的劝慰都没有!
    安书逸心情更差了!今日解禁,连赵二公子派人来请他吃酒都提不起兴趣。
    “啪!”一个小石子精准地打在他脚下。安书逸憋着火跳起来,上身钻出窗外眺望。
    高墙边的大树杈上,十安对着他做鬼脸。安书逸一乐,穿上鞋噔噔噔往侧门外跑!
    “姐姐呢?她知道我前几日被禁足吧?我不是故意逃课,我喜欢学法术。”安书逸见着十安后迫不及待解释,他禁足第一天就派过小厮去白马巷传话。
    十安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师姐那些骗人的把戏……
    “师姐说,以后你不用跟她学了,你先别急,不是你的问题。”十安按住安书逸冲动的肩头,低声道:“你没发现吗?达官显贵家里没有黑坛子,黑坛术的售卖对象都是老百姓。”
    安书逸没听出重点,不以为然道:“那有什么,是嫌弃廉价吗?我不在乎,管它黑坛子白坛子,能除邪祟就
    行呗。”
    “……”十安无语,该怎么跟他解释黑坛术是骗钱的?怎么会有人的脑筋如此不灵活?若是师父在,肯定骂他长了个猪脑。
    “别说这些,我这几日憋坏了,你既然来找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安书逸歪头一笑,拉住十安的衣袖,大步流星往东鸡巷方向去。
    十安这小子虽然穷,但人很有趣,安书逸身边都是赵二那种纨绔,突然有一个不一样的人,让他感觉很新鲜。
    傍晚时分,孟九思从匪园请安出来,手里一直摆弄着铜钱。回到小院里,师父和十安都不在,她铺开铜钱,一遍遍计算,算到天边余晖慢慢消失。
    白马巷里马蹄声声,孟九思眉头一松,手边的占卦解开了。
    她收起铜钱,快步走到院门口,看见陈均绎端坐在高高的马鞍上,一袭轻衫,眉目风流,华美无双。
    真好看啊,孟九思目不转睛地欣赏着对方。
    陈均绎道:“孙司直查到一家长生店,跟烧山观暗通款曲,你想不想同去……”
    “去!”
    孟九思回答的干脆,扭头喊乘风去牵马。如今,陈家的厨房、陈家的马圈,甚至陈家的仆人都能共用。她与陈家的绑定愈来愈深。
    四月底的京城,已经有了一丝暖意,两人策马缓行。
    那间做白事的长生店位于城北石头巷,巷子狭窄,陈均绎把两匹马拴在一棵老榆树上,曲曲折折走了许久,黑漆漆的,在最深处的门前停住。
    陈均绎盯着四周,悄悄走上两级台阶,孟九思见大门虚掩,试着伸手一推,“吱嘎”一声,半扇门打开了。
    两人对视一眼,庭院深深,扑棱棱有蝙蝠飞出。孟九思紧跟陈均绎穿过影壁,忽然陈均绎目光一闪,抽出银剑——
    院子里井然有序站满了人!
    吓!
    不过,全部一动不动,惨白没有血色的脸上翻着没有眼珠的白眼仁!
    原来是纸扎人,糊得栩栩如生,吓得两人一身冷汗。
    陈均绎绕过纸扎人转了一圈,院子里没什么发现,难道找错地了?孙智胜人呢?他刚要走去厢房查看,被孟九思拉住衣袖,低声说:“纸扎人里有呼吸。”
    陈均绎握紧剑,重新盯过一排排纸扎人,月影下,它们随着微风略有摇曳。
    “我有办法,大人暂且屏住呼吸……”
    孟九思“刷”地后退一步,快速朝纸堆里弹出药丸,淡绿色烟雾在空中炸开,均匀散落到纸扎人堆里。
    “哈欠!”纸堆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声!在他酝酿下一个喷嚏时,银色剑尖已经穿过纸堆伸至鼻尖前,逼他硬生生张大嘴,把喷嚏憋了回去。
    “不要杀我!”
    画着白粉红腮的男人哭丧着跪下,前方一排纸人摇摇欲坠,一个接一个向前扑倒。他牙齿咯咯撞了几撞:“小人只是学徒,混口饭吃,什么都不知道啊,大爷饶命。”
    陈均绎正要发问,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顿生警惕!
    黑暗中,似孙智胜探头探脑地呼喊:“少恒?是不是?”
    “你怎么才来?”陈均绎持剑的动作未变,平静地看向他。
    孙智胜看清了人,声音也大起来:“我早来了!你们找错地方了,我在隔壁。”
    三人不再耽搁,押着纸人学徒走去隔壁宅院。
    一进院子,孙智胜转身插上门栓,一副做贼模样。
    孟九思从身后拍了一下孙智胜:“我们刚才路过这里,静悄悄的,你怎么没出一点动静。”
    孙智胜直起身子,依旧压低声音:“我们干的是什么光彩的事吗?是不是?动用私刑要大张旗鼓吗?”
    动用私刑?
    纸人学徒听到这句脸色白里泛青,东家在一刻钟前被此人抓住,是被关在屋里动刑吗?接下来是不是该轮到自己?他想大声喊救命,刚一深呼吸,脖子上冰凉的触感令他瞬间泄气。
    孙智胜打头穿过横长的前庭,两侧廊屋也是一片黑暗,不见人影。进入主院,在中央的柳树下,一盏灯笼吊在树杈上,树下歪躺着一个人。
    那人手脚被绳子捆住,头上罩着黑布。
    “东家!”学徒忍不住哭出声,从身形、服饰依稀辨别出熟悉的身份。
    陈均绎和孟九思心中惊悚,不会逼问口供弄出了人命吧?
    “吓晕了,孙某人可没知法犯法。”
    孙智胜爬上树够灯笼,拿低一些照亮,几人这才看清楚,地上那人虽被捆绑,却看不出外伤,只手腕处一抹轻微划伤,身旁放置一水桶,发出“滴答、滴答”的轻响。
    孙智胜躲在灯影后,笑眯眯道:“长生店的东家,一点不禁吓,我蒙上他头威胁给他放血,立马吓傻,问啥说啥全撂了,说着说着还吓晕了。”
    陈均绎用剑尖指着学徒,示意他上前查看。
    学徒缩了缩脖子,倒是没有刚才那般崩溃。看来,这拨人不是来灭口的,既然东家都没事,自己应该也不会有事。
    “长生店是这一带较大的殡葬店,一年前开始为烧山观偷盗尸体,他们在死者入殓后,停殡的时候做手脚,往往下葬时,棺材里已经没有尸体了。”
    孙智胜简述了逼供得知的事件原委,语气怨愤,砰地一脚踢在学徒身上,咬着牙道:“缺德不缺德!偷尸体!你们也不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
    学徒脸上的白粉已经被泪水冲花两道,灯影下既狼狈又诡异:“东家让我们干什么,小的哪有拒绝的份,不做就没有饭吃,小的家中还有病重的阿娘要养,身前都活不下去,哪会顾得上死后?”
    学徒抹了两把泪,将东家费劲扶起,又哭道:“东家也想过收手,可谁敢得罪那烧山观?店里原先有位阴人,不愿意做有损阴德之事,义正言辞要去上告京兆尹,上告刑部,上告大理寺……结果,当天夜里家宅失火,一家好几口全闷死在里面。大爷,谁不怕啊!我们只是小老百姓,所求只是吃饱穿暖,不想卷进大人物的手眼里……”
    黑夜,深宅,红灯笼,哭花脸的纸扎人。
    一阵风吹过,孙智胜后颈寒毛直竖。他连夜押送两名证人回大理寺监牢,待明早禀报马大人后升堂过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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