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章 ☆、21:地下之王

    “你小时候说,长大后要当乞丐头儿,还要当最大城的乞丐头儿!眼下我们在京城,就是天下最繁华的城!”
    孟九思眼中闪烁着光芒,她想到怎么安排十安了。
    “之前让你暗中组织地下网,联合夜香行、挑脚工、各个府中退下来的嬷嬷、管家的亲戚、甚至乞丐……不要小瞧这些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点,你把他们孤立的信息串联起来就是一张情报网。在这座城里,你知道的隐秘越多,就越能避开一些险境。”
    想做成事,需要大量的金钱和人手。如今背靠首富,孟九思觉得可以启动这个庞大的构想了。
    他们以前在灵州,尝试过搜集县衙官员的隐秘情报。衙门里的县令、师爷、长随的私事,打听到比他们家人还清楚的地步。
    “在灵州你做的就很好,不过那些算小打小闹,京城大,难度等级翻倍。十安,你想不想试试,成为这座城的地下之王!”
    这座城的、地下之王?
    拥有强大的权力,凌驾于掌权者之外,同样主宰着这座城!
    不轻易被上位者操控,甚至能够左右大局的小人物!
    十安的心跳如鼓点般激烈,每一声都敲打着震撼的律动。周遭的一切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眼神失去了焦点。
    等到自己掌握权力那一天,是不是就能查出为何家破人亡……
    他那时小,却有些模糊的记忆。娘抱起他一直跑,一直跑,身后是熊熊燃烧的大火,火舌追着他们,周围炙热得喘不过气……
    阳光照在脸上,十安猛地回过神来,大口喘气,仿佛从溺水的湖中挣脱上岸。
    “师姐,如果,如果我有时候……没对你说实话,你会不会……”十安搅动着手指,涌出想跟师姐倾诉的冲动。
    他小时候的事,世上无人知晓。
    起初不敢说,是记着娘的叮嘱。
    后来不说,是怕师父师姐觉得他不真诚,生气不要他。
    再后来,日子快乐平稳,说不说也没什么必要。
    娘临死前逼他发誓,不要想探寻真相,也不要想查清楚报仇,世上许多事没有绝对的真相,平安平淡地过好这一生吧。
    他接受,偶尔也陷入纠结。此刻,想要跟师姐说出秘密的冲动达到顶点。
    孟九思看向连廊外的艳阳,像是说给十安,也像是说给自己:“每个人都有秘密,很正常,我也有秘密没告诉你啊。”
    听她这话,十安神情微暗。
    他已经快要忘记娘的样子,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师姐和师父。他没什么不能让师姐知道的秘密,唯一担心的是说完会不会给师姐带去烦恼和麻烦。
    小时候许下愿望,要当乞丐头儿,师姐依旧记得,还升华了这个梦想—成为地下之王。他感动,他要努力去证明,他可以,他能做到!
    “师姐放心,我会省着点,把银子花在刀刃上。”
    “不用省,”孟九思收回远眺的目光,神气十足:“银子会源源不断,日后花不完的。”
    “啊?”十安露出一丝惊愕与迷茫:“师姐搞定陈大人了?”
    “怎么搞定?你教教我。”孟九思笑着又掰了半张饼,脑中的疑虑在这一嚼一咽中得以释放。
    “陈大人命不好啊!”她咽下一口,微微叹气。
    “他命还不好?!长得好、家世豪、亲爹高官显爵、养父财富无尽!”十安觉得师姐的话不可思议,陈大人这样的都算不好,那他家破人亡沦为乞丐的怎么算?
    “你以前,家人爱你吗?”孟九思淡淡地道。
    十安:“当然!”
    小时候家庭富足,有奶娘有先生,梦里依稀记得家里院子有一排大水缸。阿爹会亲手摘葡萄架上的葡萄剥给他吃……
    所以当横祸降临,反差才如此强烈。阿娘带他逃亡,一路有口吃的就紧着他吃,直到自己活活饿死……
    孟九思接着问:“后来我和师父成了你的家人,我们爱你吗?”
    “爱。”十安毫不犹豫点头。
    师父嘴上数落他,夜里无数次帮他盖被子,尽心教他武功教他堪舆,让他可以凭本事在世上生活。师姐捡他,让他没有饿死,恩同再造。原来这世上给他的体验不是只有失去,还有拥有。他心中的感恩不可言喻。
    “我也…爱…师姐…爱师父。”十安的脸红得像火烧。
    “所以,有爱的活着,被爱的活着,才是真正的活着。”孟九思擦了擦手,仰头靠在躺椅上望天。可以想象,陈均绎的童年是在恐惧无助中度过的。
    私生子身份的两边不认同感。
    出生在陈家,却不是陈家骨肉,是来取代陈家谋财的仇人之子。陈家没有谋害他,已算陈家仁慈,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宠他、爱他、待他好呢。而亲生父亲遗弃他,不爱他,等他长大后又强迫性掌控他。
    从未被好好爱过,导致他看起来自卑又自傲,表面习惯性笑,实则内心阴郁。他是从多大开始过这种又惧又愧的日子的?
    “砰!”孟九思忽然从椅子上跳起来。
    十安吓一跳:“怎么了?”
    “我去给陈大人算一卦。”她起身往甬道处去。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能抵消、冲淡,就像黑暗与光明不能中和。天道好还,怎么会有如此狠心折磨孩子的亲爹!
    十安在身后唤她:“师姐,天机不可泄露!”
    他曾央求过师姐为他看命,可师姐说,天机不可说,会折她寿。十安便不敢再要求。怎么师姐今日要主动给人算命?她不折寿了?
    陈府,云锦堂。
    谢五急切地禀报陈均绎:“公子,孟姑娘去了老夫人院里,待了足足半个时辰才走。”
    陈府的布防由谢五统领,府中一举一动都在侍卫的掌控中。孟九思踏入匪园之际,谢五便前来禀报,奈何陈均绎当时在休息,谢五没有马上得见。
    回来躺了一会儿的陈均绎,身体还是使不上力,他尝试握紧双拳,沉吟:“她找过去的?还是太婆——”
    “是孟姑娘自己找上门的。”
    陈均绎似乎在整理自己的思路,缓缓笑道:“胃口挺大,胆子也不小。”他挥手让谢五先下去,没想到,刚出去的谢五又迅速折返。
    “孟姑娘来咱们这儿了!说要见公子。”
    陈均绎下意识想下榻,不愿被她看见仍旧虚弱的模样。奈何双脚一落地,膝盖倏地软下去,好在谢五眼疾手快搀扶一把:“公子,不可勉强。”
    陈均绎有些恼怒,咬牙坐到旁边的矮墩上:“扶我到书案处,再请她进来。”
    房间内用落地罩和屏风做出几间隔断,孟九思进门首先看到左右两边的架几案,放着盛开的黄色鲜花。陈府开销巨大,阖府摆放的鲜花每日都要换一批。
    往里走,隐隐洋溢着焚香的气息,与门口飘来的花香交织在一起,呈现出淡雅的清香。四壁以青灰色为主,上面挂着几副笔触细腻的水墨画。
    前方摆着一张木质书桌,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本古籍和笔墨纸砚。靠近西边窗户下,还有一张矮榻,铺着柔软的绸缎,色泽温润如玉。应该是看书累了,可以小憩的地方。
    陈均绎坐在圈椅上,似笑非笑睨向她。
    孟九思有了心中对他的童年预设,再去看这副笑,愈发同情起陈均绎来。
    “陈大人,我为你相看算一卦吧。”孟九思不客气地扯开圈椅,坐到陈均绎对面,将袖中铜钱摆好:“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
    谢五皱起眉头,是不是冒犯了,生辰八字极为隐私,怎能随便询问?
    陈均绎一言不发。
    片刻,拿起笔墨写在纸上,转给她看。
    他不认命由天定。
    孟九思看相称骨,久久不语,陈均绎沉默地盯着她。
    好半响,孟九思轻轻吐了口气,梨涡一展:“
    陈大人是大富大贵的命格。”说完,转头看了一眼谢五,住了嘴。
    陈均绎强撑脊背坐直,示意谢五先出去。
    “我命好?”
    “有些……命中注定,面相看的是走势。”
    孟九思肃然看着陈均绎,一句一顿:“陈老夫人欲将鱼牌授予我,我相看你,是为了趋吉避凶。”
    陈家找来高手调教陈均绎,如今又将府中防卫交由他,明显是信赖陈均绎的。陈老夫人提起他,也尽是心疼的口吻,奈何碍于他的身份,亦或是保护他,鱼牌不可能明着给他使。
    陈家鱼牌传给谁,谁就是安相的靶子。所以陈老夫人不会将鱼牌传给陈三和或是陈均绎。
    孟九思第一时间来找陈均绎说明情况,应该也是陈老夫人最想看见的。
    陈均绎的黑眸缩了缩,心中震惊不已。
    鱼牌一直都是太婆贴身保管,连他都没有机会触碰。怎么太婆会轻易将大权交付一个外人?
    “陈老夫人选中我,保护陈家的财富不流向……”孟九思看着陈均绎,缓缓道:“陈大人心系东宫,而相爷有意托举瑞王,大人与相爷决裂亦是早晚之事。”
    既然鱼牌都能交由孟姑娘,这些不算隐秘的信息同步她,一点也不意外。陈均绎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撩了下眼皮:“那孟姑娘上赶着卷进这场大漩涡又是为何?贪银子?”
    “我说过,我们师徒进京,一为报仇,二为找人。章天师背后的靠山是安相,我们除掉章天师,相当于打断安相的一只手臂,他不会放过我们。这一点,我们和陈家的目标一致,合谋,赢面更大。二来,我也跟你提过,找师娘。”
    贞娘和孟玄之年轻时互有过好感,但并没有实质性确认关系,口头表白都没有。孟九思擅自“升级”他们之间的关系,是为了让陈均绎更确信他们的动机。
    陈均绎默然不语,想了片刻后,问:“是宫里的人?”
    玄之道长年轻时任职钦天监,接触最多的便是皇城里的人,也只有宫里的人,才令他们接触不到,打听不到。
    “对。”孟九思说:“十八年前,皇后身边有一位叫贞娘的宫人,她与我师父是同乡。”
    什么!
    陈均绎听了一愣,他奉命寻找的人里除了已死的两位太医,就是宫女贞娘。玄之道长师徒怎么会跟贞娘有牵扯?
    他面上没什么反应,迅即轻声道:“此人若仍旧留在中宫,如今也是位嬷嬷……她姓什么?”
    “姓王。”
    “皇后身边的嬷嬷,最得力的姓高,此外还有赵嬷嬷、严嬷嬷……”陈均绎目光深邃:“我不记得有王嬷嬷。”
    孟九思垂下头,心里很清楚,贞娘凶多吉少。
    “我帮你打听。”陈均绎沉吟了一下。
    孟九思拱手:“多谢陈大人。”
    “太婆代表陈家,既然她老人家认可你,我听太婆的。”陈均绎双手按在桌案上,缓缓起身,他终于能使上力了。“你跟我来,见见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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