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7:谁的儿子

    “我叫孟九思,烦请陈老爷带路。”
    孟九思收起认错人的尴尬,缓步跟在陈三和身后,在路过圆形供桌时侧头看了看,盘子里除了苹果香蕉,还有红枣、花生、莲子和桂圆。
    走出花园,来到后宅,后宅的房屋很有特点,呈雁阵式转折、后退,她目光盯到几处方位,发现悬挑的木框架上方有护卫的影子。
    孟九思左右打量,假意欣赏着深宅大院的景致,内心则暗暗惊讶,陈家后院如临大敌是为何?
    待迈入老太太的主院,更是能感觉到这里呼吸众多,她心中也更加疑惑。
    “大老爷,”门口的嬷嬷面对陈三和行了礼,小声道:“老夫人刚喝过药,这会儿清醒着。”
    陈三和点了点头,转身让孟九思在门口等一下,嬷嬷这才看向一身道袍的净白少女。
    孟九思浅浅一笑,立在门口站定。
    陈三和跟着嬷嬷掀帘进屋,又向右侧跨过一个门槛,大步走近靠南窗的榻前:“阿娘,感觉好些没?”
    半靠半躺的陈老夫人一脸迷茫,浑浊的双目好一会儿才定在眼前人脸上,像是忽然看清似的大声道:“儿啊!阿娘有愧于陈家,不敢闭眼呐!”
    “阿娘,”陈三和一开口便哽咽住,“都是儿子的错,让您操心多年……”
    “带你屋里的人走!不要回来!”陈老夫人挣扎着坐直,陈三和连忙上前帮忙,被陈老夫人一把拽住手腕拉至跟前:“你跟姚大出海吧,阿娘留下来陪少恒。”
    陈三和感觉心里被厚重的石头压着,喉头滚动几下,安抚道:“等您身体好些,咱们一起走。”
    “不能都走,都走了少恒怎么办?”陈老夫人无措地摇头:“你走,陈家不能无后!”
    她辛苦一辈子攒下的巨额财富,眼看着自己儿子没有血缘后代,陈家产业终有旁落的风险,说不定还会统统落入仇人口袋……一想到此,真是死不瞑目。
    “阿娘放心,儿子还…不老,屋里有凤云和小莲呢,一定不会无后。阿娘,你不要想这些,少恒长大了,他会考虑周全。”
    “少恒是个好的,但我们陈家够对得起他们母子……”陈老夫人说到最后有些力竭,挤着嗓子咳嗽起来。
    “好好,不说这些。”陈三和轻拍着她的背:“阿娘吃过太医开的药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些?”
    “白费……”陈老夫人缓了口气:“大力仙丹也无用了。”
    南面的窗户半开着,说话的声音轻飘飘钻进立在窗框旁的孟九思耳朵里。
    少顷,房间里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孟九思随即迈开几步,远离窗户,靠在廊柱一侧,正对着门口站好。
    嬷嬷擎起屋帘,躬身相迎:“姑娘,里面请。”
    孟九思颔首,目不斜视走入上房。
    “阿娘,九思姑娘是少恒带回来的道长高徒,让她给您相看相看。”陈三和像是要起身,又一直没站起来。
    自从他房里的菱香掉了孩子,陈老夫人就病了,时而清醒,时而糊涂。寻遍了京城里有名的大夫,吃过很多药都不管用。
    万般无奈下,陈三和想试试占卜和作法,甚至想瞒着陈均绎上烧山观求购仙丹。
    “少恒带回来的?”陈老夫人坐在榻上,伸长脖子看向走进来的少女。
    小姑娘看上去年龄不大,素衣素颜,相貌出尘。
    “乖孩子,配得上少恒。”陈老夫人神情忽然恍惚,手指弯弯地拍了拍床榻:“坐过来,给太婆瞧瞧。”
    陈三和后背绷直,阿娘这是又糊涂了,清醒的时候变得越来越短。
    “孟姑娘,多担待。”说完,他让出位置站起来。
    孟九思坐到那个位置上,看着陈老夫人微笑,两边梨涡浮现得乖巧听话。
    “好孩子,你叫什么?”
    “太婆叫我小九就行。”
    “小九,小九……”陈老夫人小心翼翼抓起小九的手,轻轻摸着:“等有了身子就住我院里来,太婆一定护住你。”
    “阿娘!”陈三和窘迫地看向孟九思,对一个小姑娘说这话,真是太冒犯了。
    孟九思脸色未变,继续笑着将袖口里的一串铜钱放到陈老夫人手里,软软地说道:“我给太婆占一卦,算算陈家的福报。”
    陈老夫人眼睛微眯又立刻舒展:“小九啊,我告诉你哦,我们陈家是钟鸣鼎食之家,已经很有福报了。”
    孟九思迎着她的目光:“那太婆想不想知道这份福报能延续多久?”
    大魏民间有种说法:子嗣是福报的一种,而且很重要。
    陈老夫人凝神听着,整个人渐渐沉下来,即便处在糊涂的状态,子嗣这块也是她心中无意识的结。
    陈三和拉了拉陈老夫人,凑近她耳边,低低说着话:“阿娘,占卜康健吧,您身体好才是陈家最大的福报。”
    陈老夫人呆了片刻,一双眼睛凝滞地看向小九:“占卜……陈家子嗣。”
    “阿娘,唉!行,毕竟陈家三代只有少恒——”
    陈三和干笑着解释,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陈均绎的身世在贵族圈里已经是公开的秘密,孟姑娘早晚也会听说。此刻又何必此地无银呢。
    他无声地叹口气,目光垂下:“烦请孟姑娘占卦。”
    铜钱离开陈老夫人的手,一一排开。
    孟九思看着卦象“咦”了一声,眉头高挑:“井卦,守正则吉。”
    她转头看向陈三和笑道:“府中正有喜事呢。”
    陈三和一愣,他屋里的大丫鬟菱香怀了身孕,前几日出意外没掉了,这怎么都不能算是喜事吧。
    孟九思却笑的笃定,陈三和的面相并不是断子绝孙的那种。
    “去,去叫凤云和小莲!”陈老夫人眼中的浑浊闪烁着兴奋,三个丫鬟轮流伺候陈三和,菱香年龄偏大,自己格外留心。那两个小的说不定也怀上了不自知呢。
    想到此,陈老夫人激动得浑身颤抖。
    “再派人把柳大夫也请来!”陈三和叫人上了茶,然后急切地出了屋。
    孟九思坐着喝茶,哄陈老夫人说话。
    吃了两杯茶的工夫,陈三和拥着大夫,身后跟着两个二十出头的丫鬟走进来。
    两个丫鬟怯怯的,椅子只坐半边,大夫问一句,低头回答半句。
    陈三和见大夫拧着眉头把脉了许久,有些沉不住气:“柳大夫?”
    柳大夫没吭声,换了个手继续把脉了片刻:“日子尚浅,不足半月,好生养着,确是滑脉。”
    陈三和呼的一下站起来,目瞪口呆。
    老太太瞬间软倒在榻上,眼泪夺眶而出。
    嬷嬷连忙拧了帕子给陈老夫人擦脸:“老夫人别哭,是喜事啊。”
    “安排小莲住我这里,可不能再出意外了。”老太太眼泪又掉下来,似是清醒一些。
    “阿娘放心。”陈三和安排下人赶紧收拾,忙活得手舞足蹈,时不时哈哈大笑几声。
    等交待妥当,陈三和冲着孟九思弯腰拱手:“多谢孟姑娘,你看老太太的身体……”他还想让小九占一卦。
    孟九思笑着摇头:“老夫人的身体问题你要去找大夫,卜卦救不了她。”
    陈三和有些失望,不过还是客气地送孟九思出了院子。
    两人一路走一路说,陈三和承诺她,有任何困难直接找他说,使银子方面更不用客气。两间宅院间的甬道也不必锁了,派个婆子守着就行。
    “今日真的很感谢孟姑娘,要不等少恒回来,大家一起吃个饭?”送到甬道处,陈三和拱着手再次表态。
    孟九思笑容灿烂:“陈老爷现在有的忙呢,不用这般客气,我听说京城的西街夜市热闹,要不,一会儿等谢五有空,让他带我转转?”
    陈三和笑意融融:“行,咱们住得近,来日方长。”
    中午的日头有点晒,孟九思回到院子随便吃了点剩饼子,师父和十安都没有回来,便坐在院子阴凉处喝茶小憩。
    “师姐!”
    喝光一壶茶的工夫,十安跑回小院,压着乌鸦嗓抑制不住的兴奋。
    孟九思将扇子从脸上拿下来,看见十安正从身上掏东西出来。
    “又买东西?”
    “不是,钱都上交师父了,我哪有钱买东西。”十安一边说一边拽了把椅子坐下,又挪近一些,压低声音说:“我打探到一个大秘密。”
    孟九思的目光扫向他掏出来的馒头和饼上,用扇子指着问:“哪来的?昨晚
    买的还没吃完呢。”
    十安伸手揪块馒头,边啃边说:“张婆子、包大叔他们给的,陈家的下人怪好的哩。”
    “慢慢吃,吃完再说,不急。”孟九思给他倒了杯茶,顺口问道:“是关于陈大人的秘密?”
    “你咋知道哩?”十安停止咀嚼,瞪圆眼睛:“师姐也打听到了?”
    孟九思打开扇子往椅子上一靠:“陈三和没有自己的孩子,陈均绎也不是陈家的孩子。那么问题来了,他是谁的儿子?”
    “嘿嘿,”十安笑得得意,下巴一抬:“让我问出来了!”他伸出手,食指和大拇指一扭:“师姐,给几文钱花花呗,我想出门逛逛。”
    孟九思倒茶喝茶,没有看他。
    安静了几息后,十安捏着嗓门老老实实回答:“陈大人是安相爷的私生子,是首相的公子。”
    这句话,顿时在孟九思心中引发了滔天骇浪。
    朝廷上的三位相爷,安相、赵相和唐相。其中安相为首相。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的儿子?
    “下人们都知道?”孟九思扭头疑惑道:“那就不能算秘密了。”
    安相爷的结发妻子去世多年,并没有留下一儿半女。第二任妻子是枢密院赵相的妹妹,两人相差十几岁,赵氏给他生了个小儿子,所以,安相算是老来得子。
    可他居然还有一个私生子!
    既然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为何安相不认回陈均绎?任由自己的血脉给别人当儿子?
    “陈大人的命可真好,要么是首相公子,要么是首富之子,真的,给我哪个我都不挑。”十安满脸写着羡慕,投胎真是凭运气,他凭什么就是城南根儿的乞丐?要不是后来遇到师父和师姐,他早饿死了。
    孟九思却想到今日陈家的种种,扇子一收:“难怪后宅要留那么多护卫。”
    陈家面对的可是相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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