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章 ☆、3:福祸相依

    孟九思慢慢从树荫中走出,房前的明亮日光一点点从她衣袍漫过眉梢,衬得两道柳眉曲似春山。
    那一瞬,陈均绎恍惚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仿佛在哪里见过一样。
    玄之道长喉咙发干,双唇紧闭,小心翼翼盯看陈均绎的反应。
    好在,陈大人一眼带过,反应正常。那就好。看来,这对龙凤胎应该是各长各的。
    玄之道长在心底出了一口长长的气,紧张死了!只要容貌上不被轻易瞧出来,进京也不足为惧。
    小九一直说时机未到,难道等的就是这个时机?
    十安误打误撞,接洽上进京这条路子,反正小九也决定进京,不如跟着陈御史一道,吃好睡好,不仅不用花钱,还能挣钱!
    心里虽是这么想,待送走了陈御史,玄之道长还是狠狠揪着十安的耳朵大骂:“小兔崽子!有事能不能先跟家里商量商量,翅膀硬了啊,什么人都敢往家里招!”
    “啊,疼!师父,疼!”十安赶紧将手伸进怀里,扬起一叠银票在师父面前晃:“一百两!孝敬师父的,能让师父天天吃肉!”“为师就这么馋?老子是怎么教导你的?凡事低调谨慎,别招官府……”
    “师父,先吃饭吧。”孟九思饿得没劲儿,摆好饭菜后自己先坐下了。玄之道长扫了眼绿了吧唧的野菜,没有一点胃口,还是肉好吃。他用力夺过银票,边叹气边过来坐好。
    十安用力揉了揉自己耳朵,眯起眼睛坐到师姐身旁,一脸贱笑:“师姐,去京城看看呗,于秀才说京城里的大骨棒都这么大,”他手跟着比划个大圈:“啃起来多过瘾哈哈。”
    他们好几天才能吃一顿肉,十安发誓长大后要多挣钱,像于秀才那样天天吃肉。孟九思笑眯眯打量十安:“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考虑去京城。”“成啊,姐,别说一件事,十件我都答应你。”
    十安一双大眼睛贼亮。玄之道长瞥着十安哼一声,傻小子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从今往后,都你来做饭。”孟九思现在是和十安轮流做饭,说实在的,十安做饭更好吃。“成!我做就我做!”
    十安眉头都没皱一下便答应下来,做饭多简单啊,再说,以后有了银子还不天天下馆子啊。这都不是事儿,他想得可美。“去京城喽!”十安半坐半站,大口嚼着野菜,像真吃到肉一样满足。
    “吃完,你去趟王婶儿家,送三十两银子,拜托她照顾猫猫和院子,也许……我们还回来呢。”孟九思略一思忖,抬眼看向师父。“嗯。”玄之道长含混地点了头,不太情愿地掏出银票搁在桌上。
    这里也算他的房产,他在京郊也有房产,只是不知道过去十八年了,那间小破院子还在不在。“都是流浪猫……”十安数着银票,噎了一下,院子里最早只有两三只,后来不知道怎么跑来十几只。哎,怎么说呢,他也是师姐捡回来的流浪儿呢。
    “我现在就去!”望着十安一阵风似的背影,玄之道长眉梢挑起:“还是个孩子,先别都告诉他。刚才什么御史,那个俊俏的公子哥儿,你怎么看?怕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福祸相依,先试试呗。”
    孟九思吃好了,擦了擦嘴:“至少免去了我们打探、接近皇宫的周折。”.
    翌日清早,一列官兵骑着高头大马,腰悬钢刀,护着两辆马车停在胡同口。村民们远远张望着胡同口那棵茂盛的大树,新鲜啊,他们山脚下哪来过正规官兵,这里是死胡同没有出路,前些年打仗都得绕过的地界。
    高头大马好威风啊!尤其那辆华贵的马车,里面坐着什么大官啊。不到片刻,村民们的好奇心得到了满足。马车帘子一晃,走下一位白衣玉带的年青人,头上戴着玉冠,浑身透着难以掩饰的高贵之气。人群中弥漫着兴奋,嘈杂声四起。
    护卫们聚拢上前,供着贵人,将人群隔离得再远一些。陈均绎目不斜视,大步流星来到院中,看着
    与谢五僵持不下的少女:“何故拖延?”他们一群人停在大树下,被围观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人从胡同里出来,不是告知过一早就出发?
    “大人,”谢五欠身,无奈道:“孟姑娘说,要走水路。”“水路?”陈均绎皱眉。
    “大人,我今早占卦得出‘蒙卦’,预示咱们走官道暗潮汹涌,恐有灾祸。走水路进京更顺遂。”
    孟九思清澈的双眼定定地看着陈均绎,根据占卦爻辞的凶险,如实提醒。不过,她的话落下,却无人搭腔。
    且不说这些马匹如何安置,一队官兵走水路,得提前准备多大的船只。更重要的是走水路慢,至少要七日才能抵京。
    陈均绎等不了,他务必要在三日内将他们师徒送至京城,不然等皇上回宫后,太子来不及提前跟道长沟通。“哦,可有化解之法?”
    陈均绎心情不怎么好,今早刚得知,与蒋太医同归于尽的另一位死者,就是当年跟蒋太医搭班的周太医,心中那股猜疑更盛。他来灵州问话蒋太医,下一步便要南下寻找周太医。
    岂料,蒋太医死在见面的前一晚,连带本该在千里之外的周太医一起,同归于尽了!这也太古怪了,两位太医丧命的小屋里,曾经出现的第三人,又是谁?陈均绎眼底闪过无情的冷笑,在心中反复盘算着。
    孟九思摇了摇头,声音如银铃般清脆:“对于卦象,趋吉避凶就是破解之法。”“兴许算错了。”陈均绎没有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将目光重新落到一身衣袍浆洗得发白的少女身上,语气清冽:“烦请孟姑娘重新占卦一次。”
    孟九思迎着他不算友善的目光又摇头:“对同一件事的占卦,百日内只有一次机会。”
    这是她占卦的真诚原则之一,并不是故意搪塞他。
    两人短兵相接,谁也不愿落下风。谢五垂下头,死盯着脚下的土地,孟姑娘不是京城人,没听过他家公子的风评,他家公子,可不是什么宽容好脾气的。“来了!来了!”
    闷哑的乌鸦声刺破僵局,十安两手夹着包袱,从雅室一阵风似的跑出来,眉眼带笑:“我做了些蜜饯,坐船上打发牙祭。”他身后,玄之道长悠哉悠哉的,维持着仙姿走出来。
    看着几人磨蹭的样子,陈均绎面罩寒霜。对于钦天监那帮神叨叨炼丹的道士,他早看不过眼,自然对卦象灾祸一说没什么反应。马车颠簸,兴许他们觉得坐船平稳更舒服。又或者,他们根本就是在拖延,不想进京。
    眼看天边的日光升腾明亮,陈均绎不愿耽误下去,脸色微不可见地变了变:“本官的心态就是风水,这一路必能逢凶化吉。谢五!请人上车!”说完,他便移开目光,大步离去。“哎?不坐船吗?”
    十安转头看了眼师姐:“没跟大人说卦象凶险?”“说过,不听劝。”孟九思看着陈大人的背影沉思。“你得往严重了说。”紧接着,院门口走来两个人高马大的官兵,示意说话的十安先把包袱拎上马车。
    一力降十会,此时他们也施展不出什么抵抗力。“师父,随机应变,保持警惕吧。”孟九思走到玄之道长身前,压低声音道。
    玄之道长拉下长脸,世家子弟就是狂妄傲慢,这不就是说,他们跟着走陆路,一起担风险嘛。小九的卦象一直很准,万一出师未捷……“他娘的!”
    刚开骂,他眼睛瞥向两边挺拔如山的官兵,那一个个刚毅有力的身板仿佛无法被动摇。好汉不吃眼前亏,玄之道长忍了又忍,铁青着脸随十安走出院子。
    挺瞩目的事儿,这么一弄,玄之道长连跟村民们告别的心情都没了。
    十安却没什么顾忌,跳上马车又探出头,用力咳了一声,扯着嗓子道:“王婶儿,刘叔,不用送了,等我过年回来看你们!谢谢大家,快回去吧!”
    最后走出来的谢五看着十安的招摇样儿,在心底直翻白眼。两辆豪华马车被官兵围在中间,密不透风,很明显,坐进马车里再安全不过。孟九思叹了口气,上车后,在马车帘子一角挂了串白玉葫芦五帝古钱,车厢悬挂了金属饰物,在行驶中发出悦耳的碰撞声。马车队伍终于缓缓离开了灵州。
    “十安,你眼力好,时刻留意外面。”孟九思从包袱里抽出一把袖箭给他:“绑好,一路上别摘。”接着,又掏出虎骨木罗盘,方正地摆在小桌台示意玄之道长:“师父,留心磁场变化。”宝贝掏空后,灰不拉几的包袱瞬间瘪了下去,十安抬手扔到一旁,指着车窗外骑着清一色大宛良马犹如幽灵一般敏捷的士兵,道:“这几十个都是好手,怕啥。”玄之道长斜视他:“你想啥呢,谁怕山匪?谁怕强盗?那帮人不想活了才敢劫官府的车?”“啊?”十安伸长脖子贴近玄之道长:“那还有谁?除了官府不就是道上的?”他们师徒走南闯北,遇到过几回劫匪。碰上抢银子的,师父给的痛快,破财免灾嘛,反正他们也没多少现银,月月花光月月挣。但,凡是打师姐主意的,最后都被收拾的不得好死。师姐说,对一些吃不上饭被逼落草为寇的苦难人,能帮就帮。可遇上想使坏欺负人的,见一个灭一个。祸害不能留,这世上不能自保的弱女子太多了。“狗脑。”玄之道长直起身,与十安拉开距离,意味深长地哼一声,不再浪费口舌。他娘的笨死了!仔细想想就该明白,一个监察御史出京,为何带几十名装备精良的官兵?眼下太平年代,又不是宫里贵人出行,这配置超标啊。是不是说明这趟行程,本身就存在危险。至于是什么危险,他暂时还没想到。反正不是跟陈大人本人有关,就是跟选拔看风水这件事相关。姓陈的世家?玄之道长仔细想了想,娘娘们的娘家、相爷、尚书们……十几年前没有一个姓陈的。可陈均绎这小子看上去最多二十,没有家世怎么爬上来的?靠自己?鬼才信。孟九思警惕地望向窗外一道道翠绿山岭,紧了紧头发:“从灵州进京,途中会经过落霞谷,那里地势险要,一个山谷连着一个山谷,两侧又是悬崖坡,草木旺盛,最适合山上藏人,两头截杀。”十安也跟着往外瞅:“难怪都说富贵险中求,我就挣个一百两,还得跟着担风险。”“不是一百两的事儿,是京城那一万两。”玄之道长翻了一个白眼。窗外的风景寂寞又凄凉,沿途荒村的风声飒飒作响,形态各异的古树,似在诉说岁月的故事。月落日升,马车飞速颠簸在崎岖不平的山路上,整个车厢都在颤动。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