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十美图

正文 第89章 ☆、东岳大帝04

    长安城被笼罩在夜雾之中。
    宜王失踪、掌管军权的大太监也下落不明,圣人也风疾发作不能视事,如今朝政大权悉数归于皇上最宠信的妃子手中。《十美图》里的女子们一个接一个地或惨死或杳无音讯,渐渐地,朝野流传着某个歌谣,以及与歌谣相关的长安即将倾覆的传说。
    夜深了,浓雾一层层地涌现,先是盖住墙角,接着是墙面,最后覆盖了青色屋顶、淹没檐角鸱吻和檐铃。
    长安深巷里,崇仁坊。
    装扮成打更人模样的老人出现在巷口,身后依次出现的是一张张熟悉的脸——断臂的秦娥提着狐狸面具、牵起半人半老妇的王氏女爬进马车;安菩提站在柳氏身后,再后面是日娥和月娥。阴影中,赵二和康六被绑在马车上,面目在黑夜中模糊,似乎已经昏迷。
    “明日日出之前,找出韦练、宜王和崔才人的下落。否则,我便要传信给百花杀各坊的百花杀接头人,提前引燃长安。”
    打更人举起手里的铜锣,目光在黑夜里黝黑如地狱。他半捋起的袖口刺着菊花与金刚杵的图案,火把在身后燃烧。破庙里碎裂的药师佛正在不远处幽幽看着,瞧见这场景的人都会不寒而栗。
    “断臂迎佛祖,毁面见如来。吾重临长安之日,此地必受净火洗礼,重归极乐净土!”
    这声音惊起群鸦。
    自从折柳村被淹、御史台被焚和京城变乱之后,守卫各坊门的禁军也逐渐废弛。如今就连他们大张旗鼓地聚集在此处也无人理会,只有墙角老鼠惊慌逃窜。然而,假如人的视线能像乌鸦群般飞到半空,就会看到家家户户、漏出暖光的窗前都燃着香烛,香烛边无不供着药师佛。
    打更人举起手里的佛经,那一页正写着方才吼出的那句话。
    只有从九天之上往下看,才能看到那多如虫蚁的长安万民之中,有多少正睁着眼度过忍饥挨饿的不眠之夜,靠在窗前祈祷药师佛的保佑,甚至不惜引火烧身、只为让伪造的佛经里那些极具诱惑的几句话变成现实。
    浓重夜雾里,女子们的脸也被隐藏在黑暗中。她们悄无声息地隐遁,只留下绑着赵二与康六的马车还有守夜人在原地。
    ——“白发三千丈,缘愁似个长。不知明镜里,何处得秋霜。”
    打更人哼着那首已被遗忘的梨园旧曲,走进凉如水、黑如墨的夜色中。
    ***
    “月华阿姊!”
    王遇仙被韦练拉着在夜色中一路狂奔,夜雾也越来越浓,甚至看不清眼前的景色。
    “别叫我阿姊,我与你素不相识。叫我韦练便可。”
    离开了御史台她就撒开手,两人骑着一匹马在坊巷里狂奔。近日不知为何禁军废弛,连守夜的人都无有。很快,崇仁坊的坊门便近在眼前。
    “你既不信我,方才为何要……哦,是为了引开李猊?”
    王遇仙被韦练骑马带着,表情一会儿失望一会儿大彻大悟,很是生动。
    “嗯。”
    韦练有些欣赏地回应。
    “带着他,有些事不方便。”
    “什么事不方便?”
    对方睁大了好奇的眼:“杀人,还是偷情?”
    韦练:……
    “是救人。”韦练终于找回平常做仵作时平淡如水的心境:“有两个我非救不可的人,被一伙逆贼挟持。如今我是县主,且手持和亲文书,对方等闲不敢动我,便可与其谈上一谈。”
    “你是要用自己换那两个人,好让逆贼挟持着你去与贵妃谈判?”王遇仙立刻想通了:“好手段!”
    “你比狗官反应得快。”
    韦练欣赏点头。
    “正是如此。我带你来,因你是节度使之女,亦可作为谈判筹码。”
    “好啊!”王遇仙一点都不恼,甚至有些跃跃欲试:“你要绑起我,还是用刀架在脖子上?我从小便被挟持,会三百多种逃脱的法子!”
    韦练:……
    “还是说,你还要我阿耶送些赎金过来?”女子眼里放光:“他钱多得很!”
    “不
    、不用。咳,暂且不用。”韦练清了清嗓子,对方突然抬头:“不过月华阿姊这番折腾,那位李大人晓得了定不会同意。”
    “这便是不让他来的原因。”
    韦练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但又很好地隐藏起来,代之以深思熟虑的神情。
    “话说,鱼中尉当真在李猊手里么?你究竟为何如此笃定,当真是闻出来的?”
    “十成十。”
    王遇仙笃定答。
    “他身上的沉香气息确是宫中特制,还有血气,新鲜的血气。鱼中尉没死,但会死在李猊手里。”
    “唔,可惜了。”
    韦练嘴角泛起微笑。
    “可惜什么?”女子好奇。
    “可惜他瞧不到我将百花杀那位真堂主生擒的英姿。多谢你横插一脚出来认亲,本来我还打算药晕了他再跑,此刻他应当在费心要从速结果了鱼中尉,没空搭理我。”
    啪嗒。
    马蹄停步在崇仁坊前,漆黑深巷如同不怀好意的蛇张开血盆大口、两道檐角便是蛇牙。
    浓雾之中,她依稀看见一辆通身涂着黑漆的马车就停在中央,血气丝丝缕缕飘进鼻尖。韦练咬紧牙关抬腿下马,伸手从背后取下弩箭,一步步走进黑暗之中。
    “跟紧了,若害怕,现在便走。”
    王遇仙与她并肩而行,样子比她更像个亡命徒。
    “现在走?月华阿姊,我要证明给你看,我才是那个应当与你一起浪迹天涯的人。”
    ***
    宫城、御史台。
    走进地窖,推开更深处的暗门,地下另有几百级石阶,那是比修罗地狱更深的地方。
    今夜露水深重,夜雾从各个地方弥漫上来,将整个地窖几乎吞没。他在夜色中摸索,直到听见铁链晃动,才瞧见关押鱼中尉的囚室大门。
    他将仇人关押在御史台里,头顶便是曾经卖命的地方。经年累月的仇恨渗入肌骨,把他锻成一把没有感情的长刀,出鞘时就要见血。
    但他已经杀累了,如今再回到昔日熟悉的地方竟恍如隔世,就像从未来过。
    囚室的门开启,铁链晃动,李猊从黑暗中辨认出木架上的人时却震了一下。
    不是鱼中尉。
    那人是此前他亲手提拔、接着代替他成为御史,之后又被革职的年轻将官,已经被割开喉咙,血却没有马上流尽,发出令人胆寒的咯咯声。
    李猊走近瞧见对方绝望的眼神,心情如坠冰窟。
    回来了,这个他曾经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与死擦肩而过的感觉。极致的恐怖、不见天日的折磨。他刚要抬手去盖那位将官的眼皮,却听见那属于死人的喉咙里拼命吐出几个沙哑的字。
    “信……信。”
    李猊额角跳了一下,伸手探到将官领口,果然摸到一封纸质信件,掏出来打开,是匆忙写就的几个字,写到最后潦草不堪。
    “御史台俸银三十两、房契一张,尽皆兑为铜钱布匹,送与吾妻吾儿。见信速离长安,万勿回头。”
    李猊合上书信放进自己怀里,那人才闭了眼,与当初在曲江池时血气方刚雄心万丈的样子比起来,他现在如同行尸走肉。
    长安又吞噬掉一具生灵。
    它吞噬生灵的方式是先给人欲望、再给承诺,最后把给予的一切都夺走,甚至还要成倍地收回。
    咯咯,咯咯。
    那嗓子里有血的声音在对方眼睛闭上之后仍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响、逼近他身后。
    黑暗是那人最熟悉的地方,也是他最游刃有余的所在。
    四周被浓雾充满。李猊干脆闭上眼,手按在刀柄上,渊渟岳峙,谛听风声。
    嗒,嗒,嗒。
    水滴落在青砖地上,与血混同。
    风过在瞬刹之间。在背后那具枯骨般的人影扑上来之前,李猊抽出腰间鄣刀。
    刀光如水,亦能破风。
    ***
    “水国秋风夜,殊非远别时!
    长安如梦里,何日是归期!”
    守夜人坐在马车前看着夜幕深处,双目如焰,要把大明宫烧成焦土。他低声唱古老歌谣,抑扬顿挫。背后马车上绿莹莹纱灯罩子里,燃着不灭的人油膏。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