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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3章 ☆、狐狸公子番外篇

    韦练摸着还在疼的额头从床上爬起来时,恰看见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很真诚的康六。他几日没刮胡子,上撇的胡须像个波斯人那般横在嘴角,让她险些没认出他是谁。
    “韦练!你终于醒了!”
    康六瞧见她眼皮颤动时就把人抱住,嚎啕大哭,大有种给她上坟的架势。韦练等他哭完才把人推开,摸着额头问。
    “李猊……李大人呢?”
    “天还没亮就去宫中述职了。”康六抹了抹眼泪,终于能正常开口:“你不晓得,你睡了三天三夜,连呼吸都没有。众人都当你死了,连寿材都备下,都被李大人挡了回去。他硬说你没死,在床前不吃不喝地看守,连我都不能来探望。若不是今早”,他停顿:“今早圣上亲召,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他恐怕也不起身。”
    “圣上亲召?”韦练在康六这一大串里,首先捕捉到这几个字。
    “是啊”,康六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能先应了一声。
    “宜王殿下、那个老不死的鱼中尉,还有案子相干的几个人,都不见了。我自小会水,那邪了门的山洪之后,就捞上来你们两人。”
    “不见了?”韦练立即坐起身。
    “唉唉唉你慢点,李大人走之前吩咐过我,若你有个好歹,我刚保住的脑袋又要搬家了。”
    “你说宜王不见了,是尸骨无存,还是……”
    “不见得。”康六摇头:“当时你我尚在那破庙之中,或许并不晓得外头有何事发生。兴许,宜王没死呢?”
    “怎么可能。”韦练捂着额角:“中了几百根弩箭还不死,你当他是铁打的。”
    “记得当时我在装疯么?”康六终于讲到最想分享的部分,先清了清嗓子,声情并茂地开口:“还记得那夜大佛倒塌,你们两个自破庙中不见踪影么?彼时我坐骑中箭,不过瞬刹的功夫就寻不到你们,只能留几个人在庙门前值守,余下的人将折柳村围住,一户一户地搜查。我猜测你们未曾走远,便着意在附近山中寻找。谁知恰在此时有个兵士在折柳村中寻到了一处颇为怪异的宅院,打开时,你猜怎么着?”
    他凑近了韦练,撑开双手比了个形状:
    “那小院瞧着不起眼,却有个地道通往地下河,地道入口处有个坑洞,放着堆成山一样的狐狸面具,还有许多尚未来得及做成面具的动物皮毛!我数过,刚好够十三驮马帮和驼队运送货物的计量单位的重量!”
    韦练打了个寒噤。
    她知道,那就是她与李猊在山里迷失在幻境中时所听见的故事,那个宅院便是被称为“阿芜”的孩子所住的宅院。有多少狐狸面具,便意味着有多少运送毛皮的客商路过长安、落脚在折柳驿后,被村民骗着杀害,尸骨永远埋在山中。
    “我留了些人手清点货物,自己往地下河道深处走。凭着从前查案的经验,我晓得这河道定与你们此前在西市被绑的布肆有关。刚走了不到几里地,便听见那地底有十分的声响,不似人间物。”
    韦练不语,听康六咽了咽口水,才继续往下说:
    “我说了,你一定不信。那底下养着怪鱼。龙头鱼身,口带尖牙,叫声又像狐狸,又像婴儿啼哭!御史台的兄弟们听了都烦躁不安,甚至于互相扭打起来!我瞧见不对,便立即命他们上岸去,自己又往深处走了走。”
    “你为何不会被那声音扰乱心智?”
    韦练打断他的讲述。
    “我啊”,康六似乎早等着她问这个问题,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你忘了我自幼在西市长大么?那东西我早听西市的波斯老者们讲过,叫‘摩伽罗鱼’!你们大唐管它叫‘鲛人’,在西海之滨,它亦被称作‘海妖’,听其歌者,无不起思慕往事追怀死者之情,乃至于幻象缠身、迷狂至死。”此处将唐朝流行的摩伽罗鱼形象与西域海妖传说进行了叠加。关于海妖塞壬的传说,唐人所编《晋书》时期已传入中国:甘英入海,船人曰:“海中有思慕之物,往者莫不悲怀。若汉使不恋父母妻子者,可入。”
    “有这等事。”韦练专心听康六的讲述,频频点头。
    “初时见到那东西,我便安了个心眼。将余下士兵都驱离河道之后,我在耳中塞了棉絮又进去一趟,这回不受那怪声所扰能走得更深,未出几里,便在河道墙上瞧见了刻字。”
    “那刻字字迹工整,年深日久。写的是”,他看向韦练,严肃道:“东海郡一桩陈年旧案。”
    “与‘曹娥投江’有关,是么。”韦练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对。约摸十年前,长安兵乱,接着便是灾荒。东海郡也民不聊生,只能鬻儿卖女换取粮食。彼时,东海郡出了个极邪门的宗派,沿途广纳灾民,说的便是‘狐仙降世,天下大乱’。人称其为‘百花杀’。这宗门一度昌盛至极,凡有河道处,皆有拜入其门下的信徒。接头的暗号,便是手拿金刚杵的药师佛。”
    康六看向韦练:
    “若河道里所刻的字都是真的,便是说,凡有此佛处,皆有‘百花杀’的信徒。”
    “那刻字接下去写的是,‘百花杀’在东海郡布施千万,但若要加入‘百花杀’成为其宗门的掌事,必须舍弃身上一物,以奉药师。”
    韦练点头。
    此前大奉先寺沙门案件中不能理解的线索此时都串了起来——断指、坠楼、弃手、毁面、割喉。只一个还可以说是意外,但每个都如此……便不能说是完全的巧合。而现在的长安城里,按照《药师经》通行的程度,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供奉药师佛,究查起来无异于大海捞针。如果这环环相扣的事件是从十年前开始发端的,那么一切便也可以说得通。
    “接着,那刻字便换了个人的笔记,歪歪斜斜,好似年幼初学字之人所刻。”康六继续:“写
    的是数年前在折柳驿来了一伙东海郡的灾民。为首者乃是四位东海郡某村的耆老,说是此处有妖物,借口屠光整个村庄。但村中也恰遇灾年颗粒未存,那些灾民便以原村民的人肉为食,掷骰子决定吃哪一户的尸身。彼时,折柳村的破庙便是屠场。灾民拆毁村中铜器,熔铸了手持金刚杵的药师佛。直至吃到最后一户,发现那是个死去多时的女子,女子尸身已冷,怀中抱着的孩子却尚有余温。”
    “那孩子不足六岁,村民将其带到屠场时,地底传来奇怪声音,似是婴儿啼哭。接着药师佛震动,落下铜泪。”
    康六停顿:“此事现在想来,当是地下河水上涨,碰上了地震所致。”
    “但村民大受震动,认为留下此子乃是上天的旨意,再加上他年纪尚小,不能记事,便留了这唯一一条命。这孩子初时不会说话,村人都以为是哑巴。如此三年,东海郡灾民已在折柳村扎根,有人强抢了临近村落的女子为妻,那被抢来的女子受尽苦楚,只有那孩子对她屡屡救助,女子便拿她当做阿弟看待,并告诉他,自己姓崔,有个妹妹年少时即被选入先帝公众,生死未卜。而此时长安再逢兵乱,折柳村的男子们也被征召去做苦役。而有一队河朔客商来折柳驿暂住,见女子独自居住,便心生歹意……杀害了她。”
    韦练沉默。
    这一幕像极了数日之前折柳驿案发时,她在院中所见的场景。彼时地上遗落了银簪,那簪子属于秦娥。在那之前的夜晚,究竟发生了什么已经无人知晓。
    “次日,折柳驿大门洞开,村民发现昨夜的客商悉数死在当场,死状十分奇诡——没有外伤,面目狰狞。在院里,他们还瞧见一个狐狸面具。”他看着韦练:“此时,那孩子便出现在门口,说他是药师佛再临,能救他们于水火。现下如此多的河朔客商死在村中,若他们报官,此案定会牵连到折柳村。不如将尸体藏匿,而他恰巧知晓一个最好的藏匿之处。”
    “地下河。”
    韦练接话。
    “对。”康六点头:“他们将尸体搬到了地窖,又顺着河道搬入山中,埋在树下。不久,尸体便悉数腐烂,再难辨认。而客商们留下的皮货则悉数被村民们瓜分,获利甚多。”
    “在村民得意之时,少年独自将死去的女子尸体留在地窖中,以冰块封存。地下阴冷,又有怪鱼出没,只有少年可以自由出入而不受怪鱼干扰。而他从不贪取皮货,只留些许皮毛做狐狸面具。村民不解,却也不敢不由着他。自那之后,一旦有带着大批皮货的客商途径折柳驿便会离奇失踪,久而久之,便有了狐妖的传闻。村民从不知他在折柳驿那狭窄院落中施行的是何等诡异术法、能让一队彪形大汉全数惨死,又无人敢窥探,如此三年。”
    “直到秦娥一行人来到长安。”
    韦练低下头,心绪飞转。
    后续的事情她已经猜到——秦娥与王十五娘都出自东海郡,早年是如何相识的已不可查证,但她们显然在长安早有联络。秦娥是因孝顺而东海郡知名接着被选为准王妃,而王十五娘与她的身份天差地别,两人却形影不离,且都外貌如此奇特——是因为他们都是“百花杀”的一员。
    秦娥来长安之后才斩断右臂,她加入“百花杀”时间不算早,却有代号“佛龛”。王十五娘的脸或许也是在几乎同时变成了那副模样。或许,就是在同一夜——
    十三个客商来到折柳驿、最终惨死的那一夜。
    她们两人也意外地住进折柳驿,遇见扮做狐狸的少年,加入了村民们原本的“百花杀”宗门并参与了杀人计划。
    但在这计划中间却发生了某个变故,是什么变故,能让少年放弃运走客商尸体而逃跑、直接导致第二日惨案被报官?
    这其中有哪个角色,时时参与其中却尚未登场?
    ——是崔三娘,和那个已经死在山谷里的“白大人”。
    此前刻字也提到,那位曾经被抢来折柳驿,又被途径客商害死的女子也恰好姓崔,她那个早年入宫的妹妹,会不会就是崔三娘?看她与少年的感情之深厚,或许,在秦娥和王十五娘来长安之前,她就已经和少年相认。
    因为他们有共同的、已经死去的亲人。
    或许,那夜是崔三娘或“白大人”的出现打断了他们将死去客商转移到地下河再偷偷处理的行动。逃走之仓促,从秦娥遗落的发簪也可以看出。但她们并未真的离开长安,而是留在西市,从地下河道往返于折柳村和城中。在这段时间里,四位村中耆老也就是当年屠村的罪魁祸首被人发现吊死在庙中。
    或许,是秦娥与王十五娘的到来,让少年终于可以执行他真正的“复仇”计划。
    他知道折柳村地下河道的秘密,也知晓通往的山谷深处埋葬的不光有尸体,还有村中磁铁矿。如若这秘密被捅破,他可以借更高处某只手杀死所有村民,自己也可全身而退。
    但最终少年死了,死前讲了一番奇怪的话。
    或许是他已经腻烦了人间所见到的种种,又或许他与“百花杀”的信徒们日夜待在一起,心中已逐渐相信了那些鬼话,相信自己的“死”可以将母亲从水底托起来,永远漂浮在天上。
    “故而我便知道,秦娥一行人定不是一般二般的歹人,不光会用蕈子做毒汤致人胡言乱语,还会用怪鱼扰人心智。待从地道里出来时便多了个心眼,提前服用了解毒药。谁知出来时撞见的不是‘百花杀’派来的歹人,却是鱼公公那个更大的歹人。”
    康六终于一股脑把话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
    哐当。
    木门被推开,李猊穿着朝服站在当地,双眼直愣愣地望过来。韦练沉浸在推理中,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出现。
    “大、大人。”
    康六见是他,立即起身。而李猊纹丝不动,用含义复杂的眼神看着韦练,那眼神既是狂喜,也是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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