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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7章 ☆、药师咒01

    深夜,月光洒在宫阶前。戴铃铛的黑猫从屋檐上跑过、掠过身穿明光铠的侍卫和提灯的宫女,奔向一处荒芜的所在。那是片大湖,广袤无垠、长宽超过十几个坊市。若是中原腹地来的百姓头一次看到它,会误以为这就是海。
    此时无风,湖面几乎不起波澜,倒映无数月光碎片,寂静浩瀚,让人忘记战乱中湖中被扔进过多少死尸、染过多少血水。天宝年间,它曾是举子中榜后游宴所在,如今百里桃林仍存,却因无人打理而杂草疯长、逐渐只有谋财害命的匪徒和身无分文的游僧头陀群聚在此,成为城中禁地。
    黑猫跳上一块大石,石头布满尘灰,写着两个字:“曲江”。
    深秋,曲江池边梧桐树落叶枯黄,铺满地面。黑猫在地面刨动、四处嗅了嗅,喵了几声,接着,它忽地炸毛、躲到树后。
    在它刨起的地面上,赫然出现一只手。
    新死去的女子的手,手腕纤细,但手上密密麻麻,用某种语言刺满经文。
    远处、桃林里,有铃铛响动,却不是来自黑猫脖子上的金铃,而是某种法器。金光一晃而过,又在黑暗中消失。
    ***
    夜,三更。
    男人从睡梦中惊醒,浑身冷汗。他又做了那个梦。
    梦中旱地千里,黄烟漫天。他步入食肆、撩起布帘,血腥气从菜板、地面缓缓渗出,粘稠的血、人的血。而他仿佛双脚被焊住般,不能再走半步。
    他坐起身、拧亮油灯,闭眼静思之后,全身仍躁动不安,索性披衣下床。经过后院浴房的路上,他忽而听见菜刀切在木板上的声音。
    笃,笃。笃。
    他全身都紧绷起来,幸而腰间还有把短刀。他持刀在手,往后厨一步步贴近,而刀切在木板上的声音越来越清晰——
    直到他握紧刀柄的手抬起,才看见纸窗上映出韦练的剪影。
    “啊,做好了。”
    她长呼一口气,把刀搁在菜板上。接着是陶锅里煮粥的声音,男人把刀收入刀鞘,刚要离开,鼻尖却动了动。
    是葱花、蒜和生姜的香气。
    她竟半夜在后厨偷偷煮粥。
    李猊站定,正在思索要不要进去打搅她的小灶,却听见另一个声音响起。
    “先给我来一碗,这米可是我的俸粮。”
    “这葱姜蒜还是我找来的呢”,韦练毫不客气:“可惜没肉,只能拌些腌菜充数。我说你们御史台真是抠门…”
    啪嗒。
    后厨的门被打开,韦练和康六被现场抓包、康六吓得要拔腿跑,被韦练一把揪住,对李猊义正辞严。
    “怎么,白日里累死累活,晚上加个餐李大人也要管?”
    李猊没回话,只默默走进后厨,拣了个条凳坐下。康六见他没有责备,遂使劲给韦练使眼色,让她先给上司乘碗粥,而韦练背靠灶台,却在上下打量李猊。
    他白日里穿得齐整,今夜却不知为何,像是刚睡醒,连衣襟都没整理就走出来,头发也散乱,眼下乌黑。
    “大人,你这脸色…”
    她看了看康六,欲言又止。李猊似乎是猜到她想说什么,翻了个白眼。
    “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我想的哪回事?”韦练心虚但嘴硬,想着难不成她怀疑他脾肾虚弱乃是如同平康坊那些男人们一样年纪轻轻便搞坏了身体这种事都能被他看出来。
    “你平日里都在想些什么脏东西,真当我不晓得么。”李猊洒洒然起身,拿了个碗走向陶锅,揭开盖子闻了闻,确认没肉味之后,眉心终于略为舒展。他回头,朝康六做了个手势:“粮食若不够,从我账上支取。”
    韦练摸了摸鼻子,心疼那锅粥喂了白眼狼,又敢怒不敢言。好在李猊只舀了一浅勺。但舀完了粥,人又不走,还站在原地看她。
    “上个案子前,李某没去过平康坊,没外室,没小妾,没成婚。”
    他说完,低头喝了一口粥。
    “说这些,是要你莫要胡乱揣测,我招你来御史台,是因你的画技和验尸功夫,不为别的。”他又凑近她,表情有点生无可恋的淡定:“故而这眼底的乌青乃是看卷宗所致。”
    韦练啊了一声,觉得错怪好人有些不好意思,但康六却在此时咦了一声:
    “大人,你不是年幼时曾订过一门亲…”
    看到男人的眼色,康六才意识到在此时说这句话似乎有些不妥却也不知道哪里不妥。而李猊慢条斯理地喝完粥,才抬眼去看韦练,看她神色如常,也懒得继续解释,只是淡淡回了一句。
    “都死了。”
    他这么说完,韦练也没有动静,只是盯着地上发愣。李猊吃完粥,也没借口再留在后厨,他在时其他人总不自在,这点他自己也有所察觉。
    “那,大人会找她吗。”韦练忽然开口。
    “谁?”他手按在门上,刚要推开。门外沉沉夜色并无特别,那一张冷榻与方才的噩梦也让他想起便不愿再往回走。
    “当年订婚的人家。”韦练难得情绪低沉,而李猊显然不愿在此夜提到那件事,目光深暗。
    “不会。”
    他答。但这是句谎言。
    “唔。”韦练偏过头,散落在脸颊边的碎发遮住视线,从他的角度难以辨认她表情。
    在灯下,他仔细看她。而康六终于察觉到空气里浮动的似有若无的尴尬,于是起身绕过两人去盛粥。
    “你呢。”
    男人开口向韦练。
    “可曾订婚。”
    康六在两人身后喝粥噎到,在这句话出口之后呛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在剧烈咳嗽之中,韦练张了张嘴,他没听清。实际上,在问出这句话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
    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会好奇的问题,最好埋在肚子里。倘若轻率问出口,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这是他当年刚被派来御史台掌管刑狱时一位老牢头告诉他的。
    又或许她什么也没答,只是像平时那样说了两句别的敷衍他。
    李猊脑海中浮现出赵二那张胡子拉碴却声音洪亮的模样,还有傻模傻样站在墙根看韦练离去的样子,以及从棚屋里窜出来紧抱住她又怕被打的小心翼翼。眼前这个人,是真不懂,还是装作不懂?
    横竖跟他没有关系。李猊终是推开纸扇门,脚步定住。
    ——他看见一个血淋淋的人,穿袈裟,手中拿着禅杖,站在院中央。
    “救我。”
    那沙门僧魏晋南北朝、隋唐时期称和尚为沙门。开口,声音嘶哑,像是跑了几千里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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