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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5章 ☆、傀儡词14

    大唐右相吊死在自家厅堂正中央,随李猊之后赶到金阁的是康六,他还没来得及学乌鸦叫,因为裴府上空的乌鸦已经啸聚在厅堂上,叫声凄厉,让人想起几十年前兵乱时期,长安十室九空、人与人互相残杀的血腥夜晚。
    韦练立即从金阁中央爬起来,与李猊交换眼神之后点头,接着她嘱咐康六带着安菩提,就先行跑出去。金阁之上,从四方飞来的乌鸦密密麻麻布满夜空,遮住硕大月亮,场景疯狂诡异。
    “裴大人真是吊死的?”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男人就放慢脚步等她。待韦练跟上了,他才开口:“到了地方,验尸即可,多余的话莫要乱讲。”
    韦练很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男人就拉住她,两人站在树影黑暗处,厅堂近在咫尺。
    “知道了么?”他眼神沉黑,韦练偏过头,吸了吸鼻子,说,知道了。
    “死在观音阁的人,若是证据确凿,应当就是裴相之女。”他快速四顾周围之后才再度开口:“是神策军杀的。”
    韦练神情有一瞬间的紧绷,接着她笑。
    “大人告诉我这个,是想提醒我,若不谨言慎行,下一个死的就是我,是吗?”
    他神情严肃,朝她的方向更近一步,攥住她手腕把她拉到自己身侧。而她也难得没有逃跑。在这个杀机四伏的夜晚、深秋菊花丛中,她心跳之剧烈与浓烈花香纠葛在一起,难以分清。
    “你现在不能死。”
    他咬
    着牙,声音里有种亡命徒的不顾一切。
    “如果你现在死了,秦延年的冤情永不能昭雪,采莲、采棠和安菩提不过是开始,还要有很多被牵连的人。”他停顿:“如果我也……你就继续查。证据都在你手上,谁要都不能给,你发誓。”
    韦练瞳孔震动,抬眼看他,却因为距离太近,近得能看见他深黑瞳仁深处炽烈燃烧的火焰。而她目光躲闪,躲开了那丛火焰,手却攥紧又放开,像狐狸轻巧蹦跶着离开猎人的陷阱,却回头张望,似乎是在遗憾。
    “你怎么会……”她支吾。
    “你发誓。”李猊铁钳般的手攥住她手腕,仿佛在讲遗言。
    “好,我、我发誓。”韦练举起右手,伸出三个指头:“若我韦练违背誓言、将证据交出去,便要我这辈子吃不到肉、喝不到酒、赚不到钱、摸,摸不到美男子。”说完她眨巴眼睛,十分之真诚:“我说什么天打五雷轰株连九族什么的你又不信,说这个你总信了吧。”
    李猊没说话,眼神复杂地盯了她一会,终于放手。面前的花厅里人声嘈杂,应当是刚将人从梁上解下,来来往往的都是后宅家眷,哭声一片。
    “走。”他没再多说,而韦练早就先他一步向厅堂跑过去。
    ***
    厅堂中央的白布上放着裴相,脖子上缠着白绫。李猊和韦练交换眼神,继而点头。
    白绫、乌鸦、杨贵妃。这座神秘阴森的府邸里,和那场让长安陷入炼狱的变故有太多巧合之处,巧合得像一出被故意安排的戏。
    “先别动。”韦练跑过去,还没等身边的男人下令,就伸手阻拦扑在裴相身上预备大哭的家眷。她半跪下去,将手指搁在裴相鼻端试探呼吸,又去听心跳,接着指尖按在对方脉搏之上,静待片刻之后,才看向李猊。
    “准备胡椒、纸管。李大人,过来搭把手。”
    男人立即过去,见韦练站在裴相头颈那边,蹬在死者两肩使之脖颈平顺,接着上下拉扯死者头发上的几个穴位,又指挥李猊按住死者的腿,在胸口按压。此时胡椒已备好、她立即拿过细纸管、把胡椒吹进死者的鼻孔。参考宋《洗冤录》中所记载急救吊死之人的方法,不具现实参考价值,请遵医嘱。
    当裴相胸脯出现轻微起伏、手指也开始动弹时,众人都发出惊呼。
    韦练此时才脱力般坐在地上,后背都是冷汗。李猊不动声色,吩咐左右回避。偌大的厅堂,不多时后,只剩下三人。她扶着刚苏醒的人顺气,过了约半个时辰,对方终于试着张口,说出第一句话。
    “吾有罪。”
    李猊盘腿坐在年老的宰相对面,手按在障刀上。
    “你有何罪。”
    “裴某亦有苦衷。但错事,做了,就是做了。”
    这是宰相的第二句话。他半闭着眼睛,眼球在眼皮底下缓缓挪动。
    “二十年前,裴某在剑南道,救了个扶桑女子。她说,自己是杨妃后人,会返魂之术,能预言天命所归。若我能带走她,她可助我登上至高之位,代价是,二十年后,她要走时,不得阻拦。”
    老人声音缓慢,像从极远的地方飘来。
    “彼时,我尚想着振兴河东裴氏的门楣,而长安正被乱军占据,生灵涂炭。我带她回长安,将已成为凶肆古代临时停放尸体之处的裴家祖宅收回,按照那女子的吩咐,以桧木造金阁,立屏风于其上。每月晦日,便开金阁,延请贵客来金阁卜卦。实则卜卦所问之事,皆是朝堂密辛。如此多年交易,我网罗党羽,朝中之人皆惧我,而裴氏一族也终于复往日之盛。”
    “那二十年,我做到人臣之极。我信她,敬她,她所说的一切,我都照做。直到某日她说,要我向圣人进言,废黜太子,扶宜王登基。又给出十个女子的生辰,要我交给圣人,说这十个女子之中,有一个是天命之主,若做了宜王的王妃,可保大唐江山永固。如若我做不到,便放她走。二十年之期已到,她说,要回扶桑。”
    老人说到这里,表情痛苦。
    “我官场浮沉几十年,怎能不知臣子最怕的,便是参与立储之争?她的两个要求,我都不能答应。谁知第二日,她便死在金阁……那样子,与几日前吾爱女之死没有两样。”
    “我怕极。但彼时长安金阁之玄妙愈传愈盛,我不能就此收手,于是,便让我女儿,扮做已死的母亲,继续往日的卜卦。只是小女生长于金阁之外、根本不会那些阴阳术数,我便只好寻人故弄玄虚,作‘长生殿’之舞,又把扶桑女子留下的法阵摆出,让小女被问到任何话都不言语,只在屏风后以手势作答。然,五日前",老人停顿:
    "有一蒙面贵人来金阁,赐万两金,要挪开屏风,看‘长生殿’之舞。来者,便是宜王殿下本人。”
    “我推脱,宜王便说,他知道屏风后不是我的贵妾,而是贵妾之女,还知她曾预言天命所归。最后,宜王命我向圣人进言,为他选妃,实则,十人名录已经确定,便是扶桑女子曾写下的十人。天子已经知道预言,极为高兴。要大唐江山永固只是句虚言,或许,实是存了废黜东宫的心思。”
    “若我拒绝,便是不愿扶持宜王,若我答应,便是背叛东宫。更何况,我若答应,女儿便要被备为妃子,或许从此深宫一生。”
    “彼时,我不知何故发蠢,问宜王,若小女当真做了王妃,殿下是否会善待小女。”
    老人苦笑,脸上泛起褶皱。
    “这话问得真蠢。蠢得宜王发笑。他笑过之后,说,裴相,你杀了那女子的母亲,还在此处扮什么慈父?”
    寂静。
    寂静之中,房顶上乌鸦盘旋惨叫。韦练听得指尖发凉,而李猊目光如刀,盯着对面位高权重的老人。
    “我彼时才想起,那夜,我没答应扶桑女子离开长安的请求,便杀了她,尸体拴重物沉入湖中。我布置阵法不过是为掩人耳目,天长日久,连我自己都相信她是卜卦走火入魔,自己结果了自己。彼时小女就在屏风后,我以为,她年纪尚小,未曾记得。我原本也想掐死她,但未能下得了手。”
    老人掩面,因窒息而哽咽的喉咙发出风箱般的喘气声,两颊流下浑浊的泪。
    “都是我造的孽,如今,便是要偿还的时候。”
    厅堂里只剩下年老宰相的哭泣,韦练再度开口,声音冰冷。
    “所以,你为掩盖自己当年罪行,终是答应宜王,向天子进言选妃。十美图也是你找相识的秦延年所画,因为你知道,他画反弹琵琶图时,曾见过扶桑女子。知晓十美图真相之人都会死,死之前,你也要将所有人利用殆尽。”
    她说到这里,再度冷笑。
    “但你未曾料到,女儿竟会和市井无赖有勾连,为不入宫,竟假死脱身。她当年看过你怎么杀死母亲,知晓你听到惨叫赶到金阁之后,看到阵法和尸体,必然心中恐惧,不敢细看尸体的脸。而惨叫惊动北衙神策军,慌乱中,你未曾来得及处理血迹,也未曾发现谶诗,只来得及将尸体草草处理,却不知赶车从裴府后门离开的敛尸人,正是你女儿!只有熟知裴府内部曲折之人,才能在如此短时间内,将尸体在你眼皮底下带走。”
    “你又未曾料到的是,你女儿假死之后,仍旧活在城中,甚至观察你的举动。发现你毫无悔改之意,便将那首写在裴府梁上的谶诗传遍平康坊。如此一来,你谋反的罪名,便再洗脱不掉。裴氏一族在本朝再无翻身机会,天子不会再信你,长安权贵也再不会登门。”
    韦练不带感情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你悬梁自尽,不是真心有愧疚,而是表忠心。你特意挑御史台前来搜查的这晚悬梁,是要上头知道,就算神策军杀了你女儿,你也是大唐忠心的狗。”
    “最后,你如今又告诉我们这一切,并非悔改,而是你知道”,她一字一句。
    ——“今夜留在你府上的人,不会有活口。”
    噌。
    刀光出鞘,李猊拔刀而起。冲天杀意从四面八方袭来、飞在半空的群鸦忽然大叫,继而如雨点般落下。
    接着是从屋外射来的滔天箭雨。
    箭雨把裴府厅堂围成铁桶,在李猊飞身扑向韦练、滚到厅堂深处用厚重屏风作盾之际,韦练余光看到刚刚苏醒的裴相被利箭扎穿,嘴角流出鲜血,钉在厅堂中间。他背后,是这座百年大宅的古老牌匾:
    将相接武、公侯一门。
    作者的话
    寡人有猫
    作者
    05-05
    “傀儡词”单元完结!下章单元番外是受害者视角的独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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