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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3章 ☆、傀儡词12

    观音阁近在咫尺,而李猊却不能移动分毫。深黑车马里的宦官一句话都没说,气氛已经剑拔弩张。
    “老奴知道,李御史会觉得这是强人所难。但其实,青云梯早就架好,就看李御史想不想登。”
    车帐里的人抬起手,一卷画轴就由侍卫之手、送至他手中。随着画轴徐徐展开,李猊的眉头越皱越紧。又是一幅反弹琵琶图。和方才在采棠屋中所见的一模一样。笔迹、画法,都像是秦延年的原作,但细看去,又有许多不一样。
    “你查得不错。金阁之事,老奴早就知晓。裴相与秦延年是年少时的旧友、始终暗中勾结。裴相知道秦延年好酒、却囊中羞涩,便以利诱之,命他为金阁夜宴画反弹琵琶像当作拜帖,收到此画的人,便会赴宴。裴相此举,名字风雅,内里却不过是朋党交易。如今秦延年与裴相之女已死,罪证确凿。为何还不结案。”
    李猊沉默了瞬息,便卷起那张画,低头行礼。
    “下官明白。”
    车帐之中,宦官双手交握,语气泰然。而左右身穿明光铠佩横刀的神策军早已退出一段距离,既不至于听到秘辛,又能保护上司的安全。车帐外,李猊握着那卷画,目光在美人图上扫过,眼神冰冷,而面上并无喜怒。他只是在这瞬无端想起韦练,如果她在,听见这番对话,一定会暴跳如雷,发誓跟他老死不相往来。而且,如果韦练在,她一定能认出这卷画是当真出于秦延年之手,还是他人伪造栽赃。
    一想起韦练,所能抵达的答案全是关于“一定”,不像他的命里,如此坚定的东西少得可怜。
    李猊想到这里莫名微笑了,而宦官得到肯定答复,正要下令启程,却听见李猊再度开口,声音在夜空中朗朗。
    “鱼公公,在下还有一事想请教。”
    原本要落下的车帐停在中间,黑影里的人语气却比之前的慵懒更有精神,像是被他突然的转变挑起兴致。
    “怎么?”
    “鱼公公给在下三天期限结案,这三天里,在下的人,可以去有嫌疑之人家中调查,此权乃是天子所授,对么?”
    宦官暗中笑了几声,答,对。
    “先前在含元殿内,下官曾听过十美图的来历,乃是为将成冠礼的宜王选妃。这十名女子之中,已有一人身故,另外九人,下官需请命,派兵保护,公公可否允诺。”
    车帐里,翡翠戒指在幽光里泛着血沁。宦官的眼神深暗,笑意中带着探询。
    “李御史,老奴选你,果然没有看错。你不是什么唯唯诺诺只顾上行下效的庸人”,他缓缓转动戒指,声音也愈加低沉。
    ——“若天下将乱,祸种必出于我辈之中。”
    咔嚓。
    那是马匹受惊、拉动车辕的声音。四匹马齐齐焦躁不安起来,仿佛周边有野兽出没。但眼前只有李猊,他瞬间冲天而起的杀意,是终于发现自己奔走忙乱到此刻,却发现自己依然被玩弄于权贵股掌间。他的桀骜、他的暗中不配合,早就被上头看在眼里。此案查到现在,只有借他之手扳倒裴相,旁人才会心服口服。
    “公公高见,李某受教。”
    他还是低着头,身子躬起,以某种韦练最看不起的样子送别车里的人。
    “先汉时,有魏文帝曹操问对于刘玄德,言称天下英杰,唯吾与玄德两人尔。彼时玄德尚在草莽,闻此言,羹匙落地,而天有雷鸣。”
    宦官淡淡开口,手搁在膝上。“李御史,你的刀,方才出鞘了。”
    宦官的车往宫城驶去,而李猊仍站立在原地。直到他忽地清醒过来,是因为目光落在地上。
    那地上有几滴新鲜的血,来自方才随行神策军的刀。他循着那血迹回头往后看,想起观音阁和安菩萨的提示,心中轰的一声。
    被骗了。
    方才的车马分明是从暗巷深处驶来,并不是宫中的方向。鱼公公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他,而是那个证人。
    采莲。
    他飞跑进暗巷,越往深处走,血腥气越浓。
    ***
    韦练蹲在御史台大狱里,面前是百无聊赖的康六,身边随便绑着安菩提,手上甚至还有余裕下棋。
    “你说大人留我们俩看着他,是什么意思。真能从这个哑巴身上审出什么?”
    韦练托腮,手按在围棋白子上。此时白子已经合围住黑子,而她脑子里却还是金阁里的屏风阵法。
    屏风、长明灯、丝线。仿佛缺了什么重要一环,她却始终拼不起来。
    安菩提不说话,乖巧坐在韦练身边。自从采棠的绝命诗被他好好收在怀里之后,他就像乖巧小狗,韦练去哪就跟到哪。譬如此时,她叹息一声扔了棋子、从腰间取下在裴府描的尸形图去看,安菩提也就凑过去,伸长了脖子,继而啊啊喊了两声。
    “不是吧。”
    康六也把棋子一扔,找了支毛笔递给安菩提,对方就如同瘸腿之人得了双轮,在泥地上蘸水、飞快画起来。
    他先画了个圈,接着啊啊比划两下,又扔了笔,在牢里绕圈跑动。韦练点头:“我知道屏风能转。”
    安菩提点头,又在大圆里画了个圆,接着,他继续绕圈跑,却在跑到某个
    点位时暂停。
    韦练低头沉思,接着,她拿起那几张在金阁里绘制的麻纸,每一扇金漆屏风上的美人都被她按照原样临摹下来,有些含笑拈花、有些低头抚猫,有些临水休憩,而她们都长着同样一张脸、穿着同样的衣裳。
    忽而她灵机一动,把麻纸叠起来,举在光下,接着快速翻动那些麻纸。画上的人顿时像活了一般,在灯影里进行着连续的动作。那些动作编排顺序不同、意义也瞬息万变。
    “不对…等等!”康六看呆了:“这是机关?”
    “这是‘走马灯’。”韦练解释:“江湖上跑的,都见过此等障眼法。将麻纸叠起来,放在灯影下,这么翻动,便像是人活了似的。若是绣在八角灯笼上,便是上元节里给孩童的玩物。”
    她继续沉浸在推理中。
    “原来,这屏风是走马灯。那么,跳舞之人在中央作胡旋之舞,四周的屏风在她眼中便是活生生的人,在围着她旋转。而在金阁之外的湖上…屏风旋转的方向,恰与金阁里相反!”
    她又看向另一张纸,那上面是围成一圈的十二盏长明灯。宫灯设计可以挡风聚光,灯内蜡烛却有长有短。
    “挡风聚光、挡风聚光…说明彼时金阁的窗户是开的!”
    她手拍在桌上,把围棋拍得跳起来,洒落在地。
    “为何平日里门窗紧闭,偏偏那天要开窗呢?”
    她又低头:
    “这些蜡烛,长短不一,那么,明灭时间也不一。既如此,若按时辰算,最先灭的这一盏是…”
    她目光聚焦在图上,那里用朱笔画了个圈,按十二时辰方位与天干地支对应,最先熄灭的那盏宫灯所对应的方向,正是她那夜踏进金阁时、怀抱琵琶的屏风美人所在之处。
    “寅时。”
    韦练抬头,目光恰被狱中烛火所照亮。
    “金阁里女子的死亡时间,是被人算计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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