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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傀儡词01

    三天后,西市。
    市鼓敲过三声,等候在坊门前的人就鱼贯而入,臭气、香气与食物气息混杂一同,最后变成滔天红尘。
    临街的酒肆二楼坐着个人,他独占一个坐席,只因在桌上放了把错金银的障刀,店家就把他请到上座。
    那刀是神策军的制式,而在当今长安,除了左相手里的南衙禁军,就是宦官手中的神策军在维持崤山以西摇摇欲坠的太平景象,顶住西侧吐蕃回鹘、北侧河朔三镇与河东豪族的虎视眈眈。
    经历过饥荒和战乱的人们,脸上都有惊慌神色,连讨价还价也小心翼翼。他看了几眼就不再看,低头喝酒。
    桌上酒菜全素,他吃得心不在焉,腰却始终挺直如枪。
    三天了,裴宅夜宴中死去的女子尸体离奇失踪,下落不明;秦延年的笔也不翼而飞、面目被烧毁,身份无法得证。如果再不能破案,先耗尽的,或许是宫
    中那位权宦的耐心。
    而再不抓紧时间,按照宴会上那句谶言,图上的女子们将接二连三死去。
    楼下终于有人上来,是个面目整齐干净的青年。唇上的髭须与浅色瞳孔彰显他的胡人身份,而他自己也从未遮掩过。身侧配着障刀,与男人桌上的制式相同。
    “康六郎,裴相家中有何异动么?
    “没有。那夜案发之后,下官便安了手下去守着。有天子口谕,裴相和南衙的人也不敢说什么。但总归…”
    “我晓得。将堂堂宰相锁在家中不上朝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恰逢近日休沐,待明日朝会之前,他定要想法子出门。届时若案情仍不告破…”男人将白玉酒杯顿在桌上:“来日下狱的便是你我。”
    少年缩了缩脖子。
    “好,属下知晓,这就去加紧找画功好的仵作。”他说完又想起什么似地欲言又止。
    “讲。”男人没抬眼,把最后一杯酒饮尽。
    “其实平康坊那边倒是有个人…”
    “平康坊不行。”男人斩钉截铁:“说了多少次,康六,烟花巷不是我等该去的。你想被灌醉了拿印去劫狱、还是被人割了脑袋领赏?”
    “不是,我…”少年挠头,不说话了。男人摆手,他就退下。半晌过后,午市鼓声又响,熙熙攘攘的众人作鸟兽散,而他眼睛微眯,在人群中锁定一个穿青色道袍、背着竹书箧的人。身量小、步伐似有武功,面皮白净,似男似女。
    他心中过电似地,有种预感,仿佛终于有一次赌对了。
    三天前的卯时,他张贴在西市招纳贤良的榜文就被人揭走,但三天后,揭榜之人仍未现身。此举不仅在笑话他没有办案能力、也在笑话长安漏洞百出的夜巡守备。
    三天前接到榜文被无名人揭走时,他在墙前站了半宿,终于在污糟遍布的墙上发现一点痕迹。
    那是指甲抠痕,边缘有微不可见的蔻丹,沾在墙上,恰与身量等高,比长安男子均等身量低一头。
    他想起那夜崇仁坊追丢了的草鞋印,半大尺码,想过是个毛头小子、甚至侏儒,都没想过可能是女人。也或许又是对方的罩眼法,但这次,他把搜查范围略微扩大,加上了路过榜文、符合描述的女子。
    既然揭榜、就一定会回来。既然回来,就定会来找他。悬赏的五百贯不是小数目,甚至够三口之家在长安城南寻觅一处住宅、安居乐业。盛唐一贯等于人民币七千块,中晚唐有通胀。倘若对方果真在试探他的能耐,那么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他也只能奉陪到底。
    “大人。”
    恰在他目光跟踪那人消失在人群中、而他欲翻身下楼去追时,店家小二又上来了,拿着壶酒,笑得很谄媚。
    “新酿的绿醅酒,大人尝尝。”
    他看都没看,挥手。
    “下去罢。”
    “好嘞。”对方讪笑着倒退出去,忽然他脑海中被雷击似地一凛,接着拿起酒喝了一口,全吐了出去。
    酒壶里根本不是绿醅酒,是隔夜的豆汁。唐代孙思邈《千金翼方》中曾记载过豆汁
    “站住!”
    他拿起障刀冲下楼,而楼下根本不见刚才那个店家伙计的踪影。他这么风急火燎地跑下楼,店家早就吓得双腿抖如筛糠,连连摆手。他咬牙冲出去,左右四顾,连青衣人踪影都不见。那人一定还在这附近,但午时的西市躲一个人如同泥牛入海,要找一个人却是大海捞针。
    他攥紧拳又放开。
    小不忍则乱大谋,他在心中默念。如若对方真是奇才,又恰与这案件有关,他可以豁出去身家性命陪对方玩一场。只要宫中那位答应他的事算数——能找到他从前的家人,即使在地下团聚。
    “嘿。”
    他身后突然被拍了一下。
    男人回头,周遭霎时安静片刻。
    三天里,朝夕冥思苦想要找到的揭榜者,现在就在眼前。青色粗麻布道袍、袖口束紧,腰带上挂着许多物什,发髻用树枝盘起来,脸倒是干净,眼下有颗痣,很显眼,他刚刚半点没有注意到。
    更重要的是,手指尖没有蔻丹。
    他抓起对方手腕验看,矮个子就尖叫。路人侧目,他只能放手,并再次确认,没有蔻丹。对方是故意留下线索,等于是放水,而他依然没有通过试验。
    日头正盛,晒得他得昏头胀脑。眼前这双眼睛嘲笑意味太浓,他不能忽视。而且,就算没长开,傻子也能看出来她是个女人。
    这算怎么回事,御史台能招个女人做仵作吗。他陷入沉思。
    “李大人。”
    矮个子还是嬉皮笑脸,给他行叉手礼。
    “方才多有得罪。在下韦练,京兆万年人,族中老幼尽死,只余我一个。阿耶是仵作,阿翁是医官,我还擅丹青。见了大人重金求贤,在下实在缺钱奉养家小,便来了。”
    男人眯起眼,听她编。
    “家小?不是族中老幼都死光了吗。”
    对方不紧不慢:“实不相瞒,在下如若得了五百贯,便可在一个时辰之内有家有小。西市多得是带着儿女愿嫁与我这般少年郎的佳人,大人若不信,我现场招亲便是。”
    他背起手,继续问。
    “按《唐律》,做仵作需有官府登记造册,你有么。”
    “有。”对方像是早有准备,从怀袖中取出一张揉皱的麻纸:“喏。”
    他接过去验看,却见那麻纸上当真密密麻麻写了允许彼人于该县该地任仵作云云,名字是韦练,落款却是十年前。
    见他看到最后,对方立即咳嗽几声。
    “实不相瞒,这是家兄的仵作名册抄页。”
    “既然你兄长是仵作,来的为何是你。”他低头,想辨认对方狡黠目光里有几分实话。然而对方就在此时凑近,几乎逼到他眼前,声音也放低,很有些讨好的意思。
    “大人不会看不出来吧,我是女子。按律,女仵作不能入名录,但我的本事不比阿兄差。更何况……此案事出紧急,我敢说,就算全长安去搜,也找不出比我更会画骨的仵作。”
    他眉心皱起,伸手提起她圆领袍,对方就被拎起。由于身量不够、她脚尖离地半尺,脸憋得泛红。
    “本官没空与小儿胡闹,回去找你阿兄。”
    放手时,她呛得连连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出来。抬眼时却看见他已经走远,步伐极快。日头高照着,不知为何,她喊出声。
    “我阿兄死了!十年前长安饥荒,他被吃了,我全家都被吃了!”
    男人站住,手按在障刀上。黄叶从西市最高的一棵树上飘落,落在他肩头。
    她扶着膝盖喘气,方才喊的那嗓子已经用尽她白天吃的半个胡饼的余力,现在就算对方走掉,也再追不上。
    然而视线里赫然出现一双官靴。
    她抬头,先看见银鱼袋、火石,接着是障刀,最后才是比她高许多的肩膀。逆着阳光,她头一回仔细端详他的脸。
    如若是几十年前,单凭这张脸,他也能在长安权贵中平步青云。但现在长安人人自危,要往上爬,得付出更多尊严,乃至生命。
    “大人”,她又恢复嬉笑,眉眼弯成月牙。
    “若是招了我做仵作,大人的案子定能告破。”说完她又舔舔嘴唇:“但在下有个条件。”
    他眉毛挑起。
    “讲。”
    “我看大人身形不错,骨相更是上乘。能不能……”她鼓起勇气,眼睛清亮又无辜:
    “给我摸一下。”
    ***
    哗啦。
    小个子青衣术士被连书箧带人甩进御史台狱,把还在翻看卷册的年轻人吓了一跳。
    “康六,审她。”
    说完这句他就走了,其余什么话都没有。于是康六放下碗起身,左右查看眼前的人。待对方扶着腰哎哟着抬起眼,对方才倒退两步。
    “哎哟嚯,你不就是那个平康坊会算卦的仵作。”
    对方翻了个白眼,气定神闲盘坐在草席上。
    “对,我就是你家大人请来的仵作。随便审审得了,审死我,明天阎王爷去陪他查案。”
    康六托腮,把食盒里的芝麻烤饼和面片汤珍惜地归拢好,才站起身,笑着凑近。
    “你知道我家大人是谁吗?御史台狱也不是等闲想进就能进。”
    “管他是谁。”她眼睛牢牢盯着食盒,喉头咕噜一声。“我今天要是死在这,死前
    能不能,吃顿断头饭?”
    ***
    半个时辰后,御史台内。
    “回大人,按大人的吩咐,人审过了。”康六在门前等待片刻,待里面传来应声,才踏进门,看见对方眼底乌青、约略又是一夜未睡。
    “招了么?”他按着额角穴位,披衣起身,理正衣冠:“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什么来头,背后可有靠山。”
    “啊?”康六抬头:“大人的意思,不是让我给她点吃的吗,真审啊。”
    男人穿衣的手停顿,深深看了他一眼。对方心中一凛,不敢再作声。等他走出门,才在后面跟上,面露担忧。
    “那丫头麻雀崽子似的,审两下万一死了,怎么办。她还说她父母兄弟灾年都做了菜人,真是可怜……”
    哐当。
    狱门被踹开,男人走进去,将靠在墙边阖眼休息的青衣术士一把抓起。
    “上木架。”
    康六闻言不敢多说,将人绑上木架,在木架上她终于能和对面的人平视,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照进她心底黑暗最深处。
    “水。”他伸手,身后的人就递过碗,兜头浇下。水中搀了不知是花椒还是其他,辣得她眼睛都不能睁开。
    “崇仁坊。”
    他在她耳边吐出三个字。
    “想起来了么?想不起来,下官便再帮你想想。”
    他慢条斯理,手握在她脖子上。
    “你的同伴,那个叫赵二的,半个时辰前已抓到,就关在你旁边的大牢,已用了刑。如若你不招,死的,就是他。”
    “狗官!”
    她终于吐出嘴里的水,努力睁眼直视他,眼里都是血丝。是与白天截然不同的眼神,像燎原烈火,所烧到之处都化为焦炭。
    那眼神里的骄傲,贵比王侯。
    男人笑了,放开握住她脖颈的手。没用什么力道,但依然留下泛红的指印。
    “放了赵二,他不过是个乞儿。主谋是我,我认识秦延年。”
    听到秦延年三个字,他立刻屏退左右,狱室里独留两人。而木架上的人还没缓过来,说话前要停顿许久,才能接得上气。男人无动于衷,只是站在当地,等她继续说下去。
    “秦延年是平康坊的画师。其实、今日早些时候,我便托你手下那个,叫什么,康、康六的,通报过你,说我是平康坊的仵作,会算命,愿来拜访。但你根本没在意。”她冷笑:“你就是个无才无德又无能的狗官。”
    他想起白日里在西市,康六欲言又止被他打断的话头,眼神微动。
    如果她说的话是真的,他就在她面前败了三次。
    崇仁坊追丢算一次,明白地提起平康坊却被无视算一次,照面不识,又算一次。
    在这个一只手就能被捏死的虚弱女子面前,他反倒时刻都处于下风。
    “如今长安,唯有我可助你查案。秦延年的死因,乃是你近日心头最大的包袱不是么?我猜,与裴府有关。”
    他瞬间抬眼。
    “你说什么。”
    “放了我,便告诉你,我是如何推想的。”
    她也不示弱,抬起脸,尖翘的下颌像要戳死人,眼睛格外清亮。电光石火间,他突然想起往事。饿殍千里的中原,有许多眼睛亮得出奇之人,往往是回光返照。
    他不再审问了,转身走出狱室,对等在门外的康六只丢下一句。
    “给她灌完姜汤,换身衣服,半个时辰后,带到院外上车,去裴府。”
    说完,他又回头补充。
    “要活的。”
    ***
    御史台的马车在院门外停驻,黑纱帷幔,如同丧舆。持刀侍卫站在两侧,看到麻布袍的小个子从院里走出,并堂而皇之、目不斜视地上了车之后,都有些愣怔。
    车内,男人正襟危坐闭目养神,障刀放在膝上。待听见响动睁眼,看见她面庞被洗过、发髻干净,皂袍也干净,一副仵作打扮,随身腰带上拴着大大小小十几样东西,煞有介事。由于多年吃不得饱饭,身量未齐,若不仔细看,说是舞勺之年指男子13-15岁,出自《礼记.内则》。的男子也有人信。
    但她神色却有些不自在,自从上了马车就不直视他。
    “怎么,哑巴了?”
    他瞧过去,看见她果然往车壁板更深处靠了靠,可以避开他的目光,且不说话,不同于方才的伶牙俐齿。
    “张嘴。”
    他单手按在车壁板上,未等她反应过来,手指就伸进她唇间,撬开牙缝,力道之大任由她扑打踢踹也没有放开。待从她舌苔下果然探到个坚硬物什之后他收手,而手上已沾了许多口水,他全在她衣角上抹完了手,才端详那个东西,却只是枚五文的铜钱。
    “这什么。”
    他觉得有些好笑。
    ——他是搜捕出身,把铜钱藏在舌头下,就以为能躲过他的眼睛吗?
    “赵二给的。”她终于恢复语言能力,有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坦然。方才她离开御史台狱,趁守备不注意就拼死跑到一墙之隔的狱室,果然看到形容枯槁的赵二。两人相视一笑,他从怀里掏出枚铜钱,从铁栅栏之间扔给她。
    “买点吃的,别饿死了,小十三。”
    男人捏着那枚铜钱看了看,接着扔出帷幄外。铜钱在漫天尘土里滚了滚,就彻底消失。
    对面的人看着那枚铜钱被扔出去,接着那方才他看过的、烧尽一切的眼神,又出现在她脸上。但由于方才的一番折腾,她脸色不再惨白,更有活人气。
    “我定会杀了你。”
    “好啊。”
    他托腮看向车外,暗黑夜幕逐渐笼罩长安,面前不远处,就是裴相的府邸。
    “不过,长安想杀李某的人,不差你一个。若想动手,得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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