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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4章 ☆、034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招待。”林珠用搪瓷杯泡了一杯茶,搁到施竞宇面前,“将就一下吧。”
    茶汤在杯底漾开,热气在昏暗的光线里拧成一股细弱的游丝,在空气中缠绕、缥缈。
    施竞宇端起杯子,杯面上的印花已褪到看不清。杯口磕了好几个口子,摸着刺手。
    他环视四周。
    墙是黄土夯的,坑坑洼洼,墙角还挂着几串红通通的干辣椒。
    正对门的土灶垒得老高,黑铁锅边上堆放着粗瓷碗盏。墙角堆着几个陶坛子,坛口布封着,上面还贴着红纸,用毛笔写着大大的“花”字。桌腿旁靠着把铁锨,木把磨得发亮,锨头还沾着泥土。
    木桌上摊着个旧笔记本,纸页卷边了,上面用铅笔描着葡萄根系的解剖图。
    煤油灯芯在此时爆出一声响,灯盏里的柴油味混着灶膛余烬的草木香,和不知道从哪里飘来的酒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织成一张网。
    林珠伸手调了调灯芯,火光跳跃几下后拔高,将两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你怎么还在用这样的灯?”施竞宇看着这座老到掉渣的土房,“这房子你不打算修一下?”
    “不打算。”林珠淡淡地说,把摊开的笔记本合上收起来。
    这座房子在外婆走之后就再也没有改动过,所有的东西都是老样子。地上留着外婆的足迹,每处都是她抚过的掌纹。煤油灯点燃的时候,林珠总觉得灯芯里仿佛还能映出外婆的影子。
    她把笔记本和一些资料放回抽屉,在桌边抽出凳子坐下。
    “这么晚过来找我,有急事?”
    “有个文件要给你。”
    “寄给我不就行了,还要亲自跑一趟?”林珠心里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却在暗自揣测那文件是什么。
    看到施竞宇搁在桌上的袋子,她沉着目光,手指不自觉地缓缓摩挲杯沿,轻轻抿了一口茶。
    听说深圳的法院效率很低,律师跟她说提交诉讼请求之后至少要到四月底才能得到开庭通知。
    她每天都会仔细检查短信信箱,她确定今天还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但这只是作为一个普通人,至于施竞宇,他有没有可能有更快得到法院消息的渠道?他的手到底能伸到多远,她不知道。
    在施竞宇面前,她只是一个资源有限,能够被他随意欺骗和摆布的小人物。
    林珠任那个文件袋放着,没去拿。生怕如果打开是他甩出来的什么应诉书,会让她在疲惫不堪的时候暴露出弱点。
    “知道了,我晚点再看。”她抬手准备接过来,施竞宇又把手缩了回去。
    “心情不好?”他试探地问。
    “没啊。”林珠抬起头看着他,很勉强地挤出一点礼貌的笑容。
    “刚才怎么在派出所?”
    “村里有人闹事,我去帮忙调解。”林珠淡淡地解释,视线飘到一边。
    “没别的事你就走吧,很晚了。”林珠撑着桌角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木门。夜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的头发。施竞宇没动,沉默了好一会儿。原本攒了好久的兴致随着林珠脸上的疲倦消解了。过了一会儿他缓缓站起来,手里还捏着那个袋子,走到林珠旁边,很小心地像想要向家长展示成绩单的小孩一样。
    “不然就现在……”
    还没等他的手举起,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叫嚷。
    “妞儿,妞儿!”
    林珠循声望去,只见花姨呼哧呼哧地跑过来,在离她不远地地方停下来喘气,弯下腰一手扶着膝盖。
    她赶紧跑过去:“姨,咋啦?”
    “不好啦,不好啦,田伯伯和村民们跟,跟……闹起来了!”花姨上接不接下气。
    “跟谁呀?”林珠着急询问。
    “我……我也不知道跟谁!”
    “在哪儿?”
    “东……东边儿!”
    “远吗?”
    “远着呢!我家那个打电话给我让我带你过去!”
    林珠回屋抓起外套就往车上奔,发动引擎准备出发,施竞宇也跟着上了车。
    拿着他那个牛皮纸袋。
    “你自己回去,我有事儿。”
    “我陪你去。”
    “不用了,你走吧,不要在这里耽误我。”
    施竞宇不动,系紧了安全带说:“不想耽误就出发。”
    ***
    山路很黑,崎岖难行。
    施竞宇往窗外看,根本不知道是到了哪里。
    车灯把夜色撕开,一道道树影飞速掠过。
    行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看到前面聚集的人群。
    灯光昏暗,争吵声此起彼伏。
    林珠停车,迅速跳下去,施竞宇跟在她们身后。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他停步接过阿肯的电话。
    “哥,看手机。法务部给你发了消息!”
    施竞宇调出群聊,消息抬头是‘“南山区人民法院”。
    林珠拨开人群,只见田伯伯和几个村民正与几名陌生人激烈地对峙,情绪非常激动。
    林珠大步跨过去,“伯,怎么了?”
    见她过来,田伯撸起袖子激动地指着对面的人说:“妞儿,村民说最近一两个月这边儿老有动静。这儿原来是荒地,所以根本没人注意!这次出了咱们园子里的事儿,大家都多了份警觉。今天有你几个伯伯听到这边又有响儿,多了个心眼过来看看,果然!原来人家搁这儿挖矿呢!”
    挖矿。
    身体里面的某一根神经像被接入了十万伏特电流。一瞬间,每一个细胞都开始地震。
    林珠难以置信的低头看脚下这片熟悉的土地,她甚至抱着最后一丝可悲的侥幸打开了指南针,然后握着它的手垂下来,像钟摆一样摇摇晃晃。
    她定住许久。
    “妞儿,妞儿!”
    田伯伯亲切的呼喊将她重新启动。林珠俯身抓起一大把冰冷的泥土,细碎的泥沙从她攥紧的拳头缝隙溢出来。她从人群中退出,像捧着一具小小的尸体,一步步走向施竞宇,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狠狠摔在他胸口。
    像是被那团砸过来的冰冷泥土闷住,又像是被矿场探照灯的强光刺了一下,一种陌生的滞涩感在胸腔里弥漫开。施竞宇蹙了下眉,迅速将这不合时宜的生理反应归类为肾上腺素飙升后的微小紊乱。
    在某一个瞬间,或许是因为林珠因极度愤怒将手中的东西甩向他,而身体摇晃的时候。也可能是她抑着眼角的闪烁冲向他的时候。可能是出于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本能,施竞宇很想很想伸出手抓住她,把她拉到身边。
    短暂到来不及发现的错愕后,施竞宇镇定地用手上的纸袋清扫身上的土,抬起手,冷静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就是你的有机种植点?”林珠试图让声音平稳,却无法掩饰颤抖。她瞪着他,眼中是母兽护崽时会有的愤怒与悲怆。
    “这是合法的商业开发。”他将身上泥土扫净,把瞬间的失序感用力压下去,抬起头直视林珠,平静地说。
    林珠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冰冷的恶魔。那种冷意,从他身体的每一处渗透出来,像电影里能把别人冻住的魔法。念一声咒语,裂冰就从他的身边蔓延开去,顺着地面蹿到林珠的脚下,爬上她的脊背,让身上的每一滴血都失去温度。
    面前的人是深不见底的沼泽,是无法照见的黑暗。在林珠开始清算过去种种的瞬间,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都变得那样明晰可辨。所有的试探、幻想,全部都是施竞宇创造出来待她去凝视的深渊。
    夜晚的朔方山,寒风凛冽。
    矿场的探照灯如巨兽的眼睛,扫视着这片被背叛的土地。在它撕裂黑暗的瞬间,也照亮了疮痍的大地上林珠绝望又愤怒的眼睛。机械的轰鸣无情吞噬着她枯萎的影子。
    施竞宇站在对面,被切割在光影中。他迅速越过刹那的狼狈,用冰冷的态度武装自己。他的站姿挺拔,语气坚定:“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规的,之后确实要做有机种植,但并没有规定在种植之前不能开矿吧?”
    “放他妈的狗屁!”
    林珠的嘶吼像一记耳光打在施竞宇脸上。施竞宇被这突入起来的,赤裸裸的愤怒逼得开不了口。
    林珠站在原地,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双手。那泥土不再熟悉温润,而变得冰冷、粗糙、带着棱角的硅砂颗粒,像无数细小的玻璃碴,刺痛她的手掌,刺痛她的心。
    她想起外婆佝偻着腰在葡萄园里松土的样子,想起自己小时候光着脚丫在松软土地上奔跑的触感,想起春天新芽破土时那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生命力。而这一切,此刻都被踩在脚下,被挖掘机的履带碾碎,被毫无生机的硅砂覆盖。
    施竞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刺入她的耳膜,在枯萎的葡萄藤、浑浊的溪流中展示他的虚伪。
    林珠深吸一口气,混杂的气味沉重地压入她的肺腑。她抬起头,目光越过两个人中间横亘着的无形沟壑,死死钉在施竞宇身上。煤油灯下那个疲惫、带着一丝丝防备的她消失了。此时,她的眼睛是暴风雨前死寂的海面。
    数秒,或许更久。背景的嘈杂仿佛被他们屏蔽。平静的对视中无数次电闪雷鸣。
    林珠看着施竞宇干净的衬衫,刚刚还被她弄得脏污一片。那把泥土,是她信仰的图腾,却是施竞宇急于掸去的麻烦。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沾满泥土的右手。
    施竞宇的目光下意识地随着她的视线落在她手上,那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砂砾。
    林珠的手指微微颤抖,然后,在施竞宇和其他人惊愕的注视下,用拇指和食指极其精准地、缓慢地捻动了一下。
    “施竞宇,”林珠终于开口,声音异常平静,“你摸到了吗?”
    施竞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冷漠掩盖。
    林珠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自己捻动的手指上,仿佛在欣赏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在凝视一件令人心碎的遗物。
    “这砂子,棱角分明,冰冷刺手。它们本该是土地最柔软的肌理,现在却像碎玻璃碴子嵌进大地的血肉里。挖土机每刨开一层土,就是在扯断土地的血管,那些埋在地下三米深的葡萄老根,将泡在混着机油的泥浆里腐烂。朔方山的葡萄藤是靠着山涧水和红壤里的腐殖质活着的,你们炸山开矿的震波会把土层震成了筛子,地表水全漏进矿坑不说,硅砂粉尘像骨灰一样飘满朔方山,窒息了所有生机。你说有机种植?你知道吗,土地和人一样,是有记性的。你给他什么,他就会还给你什么。现在你们往土里埋炸药、灌柴油,等矿挖完了,这片地连撒一把麦种都再长不出芽。你告诉我,这样的死土地能种出什么?是能结出带着机油味的葡萄,还是能让那些被震裂的葡萄根重新喝到干净的山涧水?多少已停采数年的矿坡,到现在还只能长几丛狼毒草。要让土壤恢复到有能孕育生命的能力,也许要等上百年!上百年啊施竞宇!那个时候的你、我,又会在哪里呢?”
    林珠抬起眼,眼神再次锁住他,“收手吧。”她声音放了软,带着一种哀求。她轻轻向前一步向他靠近,从他爆着青筋的手上拿过那个纸袋。施竞宇用力地捏着,掐出深深的凹痕。而那封口却突然松了线,纸袋内的文件如枯叶飘落。
    林珠弯腰拾起,打开看。沉默许久后,再次试图找到施竞宇的眼睛,带着残余的一丁点希望问:“可以收手吗?施竞宇。”
    夜风的呜咽衬托施竞宇的沉默。他的喉结上下滑动,却始终开不了口。两种理想在此间对撞,正互相摧毁对方赖以生存的意义世界。
    在某种程度上,林珠和施竞宇是彼此无法成为又必须面对的“镜像”,是互相照见的最真实又最无法接受的一面的镜子。
    林珠将土地视为生命共同体的一部分,人类,只是地球上普通的一员。而施竞宇却是典型的“征服者”,他将土地视为资源,是可供榨取的商品。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理解对方的生存逻辑。
    纸张撕碎的声音划破沉默,林珠用一种毁灭性的仪式感,缓慢而坚定地肢解这份“交易”,然后撒向天上。
    纸片被风卷起,纷纷扬扬落下。
    施竞宇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份他精心准备、寄予了某种复杂期望的“礼物”,在他面前被狠狠抛弃。他精心构建的逻辑世界,他引以为傲的商业手腕,被冷静瓦解。
    他看着林珠,她的眼睛里,所有的愤怒、失望、痛苦,都沉淀了下去,剩下一种坚决。
    探照灯无情地扫过,将两个对峙的身影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拉得老长,如同两座即将猛烈碰撞的大山。
    风呜咽着穿过这片被撕裂的土地,吹起在这片沉寂的大地上又悄悄萌发的某种契机。
    施竞宇知道此刻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无法穿越。
    林珠只是他精密计算中出现过的一个复杂变量罢了,如果难以把握,他大可重新设置参数。
    但此时此刻,他的心怎么会有点痛?
    作者的话
    希文
    作者
    06-12
    这一幕终于写完了,原本的计划是只写五万字,没想到就这样填填补补写到了十一万!着笔到现在,我逐渐发现这个故事比我想象中要复杂得多,需要动很多脑筋去建立林珠和施竞宇各自的世界。第三赛段就要结束了,在此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ˉ^ˉ)ゞ我继续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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