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0章 极冷
第二天上午龙薇合带着钱多多再次在医院出现，平玫很意外。她坐病房门口椅子上正开视频会，对他们抛了个打招呼的笑脸。
“平爷爷！”钱多多跑进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早上去早餐店，母子俩吃了青稞饼，觉得特别好，多点了份打包带过来。
龙薇合把拎的水果放床头柜，“我们打算明早回广州，他想来和爷爷道个别。”
平爸很开心，“谢谢！这孩子和我有缘，以后在广州常聚聚。”
许是病房发闷，平爸拉着钱多多一顿聊。他是个爱说话的老头，很幽默，逗得钱多多咯咯发笑。
“你们怎么又来了？”平玫进。她瞅这一老一小能聊开心，觉得奇了怪。
龙薇合拿出早上在酒店前台打印好的那份调研报告，递她面前，“平总，刚好有朋友专职做养老机构这行调研，要了这份报告，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供参考。”
她特意打印了出来，省得传电子版被质疑动机，以为她借此要微信。
厚厚的一沓，平玫接过。
“谢谢！出来说两句吧。”
平玫出来关上门。
她翻了翻报告，“谢谢你有心。我这个位置离开没那么简单，我现在不能简单和你说我去不去见杨老板，我只能说我会回去找人了解下情况，再做判断，这是对你很负责任的说法。加个微信，回去联系。”
她拉开口子了。
龙薇合浑身一燃，希望她口里要找的人是施正霖。
微信加上，她知道这个事有了转机。
大概身体已经适应，昨晚吃药镇痛睡得还不错，她今天完全没了高反，从医院回酒店整理行李，再吃了个午饭，出发到庄园已是下午。她打算让钱多多在庄园玩到傍晚。
今天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阴一阵晴一阵，早上她还和林姚说天气预报不准，虽说这个时候是香格里拉的雨季，她来这边后天气都很好。
玄学，有些事说出口还就反着来了。
好彩的是他们到了庄园才下起暴雨。
以为这场雨很快就过，没想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钱多多只能呆前台接待处眼巴巴等雨过。
施正霖昨晚后来又发了信息问她订了什么航班，她回了说后天上午从香格里拉直飞。
平玫这事算是有了好消息，心情好，她想想，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平玫愿意回去找人了解，有可能会找他。
三点来钟发的，他无回。
“什么时候才能去玩？”钱多多忍不了，看见小羊和狗子都出来在草坪上活动了。
这会雨停是停了，暴雨冲刷，草地全是水，她刚拖住他说等草地干一点。
她看看时间，过四点了，再不玩就白跑了一趟，不再管草地湿不湿，放他去玩了。
“这家民宿离你们家不远吧？”她拿着手机上的住宿订单界面给前台女孩看。
“不远，但你要环湖大概半圈，环湖限速，开车不停留的话，几十分钟左右吧。”
“你们这边天黑的挺晚，具体几点天黑？”她印象中前两天都差不多八点。
“得八点半后。”
她放了些心，想着八点半天黑，八点前从这里出发去住宿，赶天黑前到达就行，还有时间给他玩。
这里确实吸引小孩，今天放出来了七八只白胖胖的小羊，几只狗子，几只兔子。钱多多混在两三个住客的孩子里，在草坪上追着小羊跑
，后来不知道他们喂羊吃了些什么树叶，小羊追着人跑。一片欢闹。
她在前台买了杯咖啡，看看手机，近六点，施正霖回了她，“辛苦了。身体好些了吗？”
她回，“没什么问题。”
这是她走这一趟真正能放松下来的几个小时，有了希望，释了些压。
可惜天没有昨天那么蓝，下雨后一直阴的，还有厚云层，她就看着钱多多嬉笑追逐，中间来给他擦汗喝水，发现他鞋袜全湿。
“妈妈你看！”他被灌了几口水，给她看手表。
他拿手表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晒完他又给钱平涛打视频，奔跑一阵，什么东西都要给他看看。
“你少打一会，手表一会没电。”她提醒他。
兴头上，他哪会听。
她沿着草地中间的石板路逛了会，也拿手机拍了很多他玩耍的视频。
玩到近7点，她看天又要下雨的阵势，想提前撤，他说再玩十分钟，十分钟到了，他又赖皮要再玩五分钟，五分钟后她就不管了，拉扯他往前台走。
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和鞋，他又说很饿，要吃饭。
她看看时间，赶八点出发还来得及，也确实饭点，总得解决晚餐，便急急拉他到餐厅点了碗牛肉面条，催他吃快点，不然天黑了。
倒是赶在了八点前，出来餐厅天其实已经蒙黑，还下起了雨，服务员告诉她现在这边八点半天黑，但她没考虑到像这种下雨天，天黑得会早一些。
一丝不安掠过。虽然那边订好的房过了6点已取消不掉，出发前她还是抱着侥幸问了下前台有没有空房，回应说没有。
温度下降到10度左右，穿的少感觉冷了。她开行李箱把厚衣服拿出来给钱多多穿上，自己只带了件厚拉链运动衫，也穿上，上车开了暖气，还算稳妥，拿手机导了航，一脚油门出发。
路线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走一段环湖路，因为差不多是半圈，两个方向都可进，她随导航走。
进了环湖路八点多。除了她这种要赶着去里面住宿的，不要说下雨天没人进来，就是天气好，这个点基本上也没人进了，进来了的人和车也都撤了。
她开了好几分钟，才遇上一两辆和她反方向开的车。再走几分钟，就没遇见什么车了。
这段路两边间隔着还能看到房子，亮着灯有人住的那种。
天已全黑，车前头灯打光下，眼见的雨势变大。大概是白天下过暴雨，路面是能看见积水的，深浅难测。
这条路是出了名的水上公路。
湖是高原湖泊与草原湿地共生的生态系统。逢七月、八月香格里拉雨季，湖水大概率会漫过环湖公路，部分路段水较深，需要底盘高的SUV才能过。来之前林姚不是没给她做详细攻略，说遇水深的年份，部分路段都不知道有多少车路过熄火，叫她租车一定要租底盘高点的，这一点她也照做了。
那天施正霖送她去机场也提醒过她这个事。
开了二十来分钟，开得特别慢，离导航显示才走了三分之一。这会开到路两边没了人家住的地方，她有点慌了，因为不知道哪截路是深水区，隐约担心暴雨会导致路面水更深。
后面有辆车过来，车速很快，超过了她，她瞄了眼，外地车牌白色车，应该也是游客。她加快了些速度，想着那辆车能过，她的车也就能过，跟着壮胆。
“妈妈，我有点害怕。”钱多多看着外面漆黑一片，雨又大，有点着急了。
“车里很安全，很快就到。”
这个时候林姚来了电话，急促音，“定位怎么还离地儿那么远？我和你说个事，那个……”
她话没说完，音没了，这边手机没电，导航也没了。
上午她叫林姚退了市区的酒店，和她说过换了这家湖边的。
她赶紧停车，翻包找充电器，想起昨天在医院把充电器给了平玫，她没给回来。完蛋。
林姚那边急，自然要打钱多多的手表电话。他的手表拍了太多视频，电早已消耗，铃响都没响，最后的一点电力支撑来电显示秒现了下，灭了。
车上有充电口，她又去包里翻钱多多的手表充电线。
“充电线你给放哪了？”
她是叫他管好自己的手表和充电线的。
“我好像忘记拿了，在酒店，我忘记收了。”钱多多没心没肺一句。
他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捂脑袋，理头绪，回想刚导航显示民宿就在公路一侧靠山的那边，她摇车窗往山那边望，间隔不远，或许开着就能看见路标，也或许再开开能遇到车，她就拦车借借手机查民宿电话打。实在找不着她就往回开。
继续向前。前面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这一段路两边完全没有建筑物，路面水比较深。但既然有前头那辆车刚刚开过，她没太担心，目前她的车况是很好的。
她估摸着路程已经过半。
再往前车就有点漂了，大概是个不太平坦的地方，即使车速很慢，瓢进去水花都猛溅车窗，钱多多还说笑说很过瘾，像漂移。
她感觉不能再往前开了。
已经来不及，一声“噗咔”响，方向盘和刹车变得沉重，车速迅速下降，被外力强制停下一般，所有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发动机停止运转，车身也微微倾斜。
车像是熄火了。
她心瞬间直落。
“妈妈，车怎么不动了？坏了吗？”钱多多都觉出问题。
“我下车看看，你在车上呆着别动。”
这个时候车灯还是亮的，车内的阅读灯也还亮，她看了眼钱多多眼睛里的惊恐，“你好好呆着，没什么大问题，妈妈下去看看很快上来。”
她特意试探着用力开车门，没感觉出车有什么摇晃，放了些心，一脚踩下来，才知道车为什么熄火，这个坑洼水都没到她小腿位了。她鞋和裤腿全浸湿。
雨水直刷脸，她冷得打哆嗦，围着车转了一圈，眼睛往路两头来回看了看。
现在连报警电话都没得打，只能期望有无路过车辆。
她拉脚上了车，没去驾驶位，直接坐后座靠近钱多多，抱住他，“宝贝，我们的车暂时走不了，我们休息一会，等车来。”
“车什么时候来？”
“很快！你要不要玩会玩具？把包里的小机器人拿出来玩？”
“我现在不想玩。”
她亲亲他额头。他额头冰凉。
车里暖气也没了，刚打开车门灌了冷雨冷风进来。
她搂紧他，觉出他害怕。
“妈妈我好冷。”
她从包里取出伞，顺便把他今天在便利店里买的棒棒糖拿出来，给他剥出一颗，“你吃根棒棒糖，等等妈妈，我去给你拿衣服。”
再次下车，她撑着伞趟水到车后备箱，取下行李箱。
刚把行李箱撑上副驾驶位，准备打开找衣服，视线里有车灯在移动，有些近了，她心猛然绷紧，没管手上，直了身，直直看车灯，等待它靠近。
距离百把米，车好像停了。
意识到车在掉头，她本能地朝车那边迈开脚，撑靠身上的伞弄丢了。
她往车那边跑了一段，失控地大声叫喊，“等一下！等一下！我需要帮助！”
还是有些距离，雨声也大，那辆车上的人显然没听见，掉头后车开走，尾灯在她眼里消失。
她停下喘着气，手抹了把脸上的雨。
这一举动吓着了钱多多，他开始在车里大哭，“妈妈，妈妈，你回来……妈妈你回来，我害怕，妈妈……”
她回头看他，又迅速跑回来，头发全淋湿，脚上踩踏出一身的水。她感到极冷，绝望感开始蔓延。
手颤抖着翻出衣服，钻上后座，身上湿了，不好紧贴他安慰，迅速把能穿的衣服全给他穿上，也把自己身上湿透了的厚衣服脱了，加了层薄的针织衫，再套了件衬衫。她自己只剩薄的衣服了。
她紧紧抱住钱多多，嘴里不停抚慰，“不哭了，妈妈不下车了，别怕，我们都呆在车里，很安全。”
再过了段她并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又有车灯远射，这次她没有选择下车，她选择等待运气。眼睛紧紧盯着光束。
那辆车做了同样的举动，在刚才那辆车差不多的位置，也掉头了。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大概有经验的人
走到这段都知道在那个位置回头。这段路今晚可能无车涉入。
她恨自己大意，恨自己判断失误，恨自己为什么不回头。
熬着不知道时间的时间，漫长无比。
要命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阅读灯和车外灯为何一下子全熄了。车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摸黑慌乱在车灯按钮处一顿乱拍，毫无反应。
钱多多又大哭起，她能感觉他的恐惧。
她再紧紧搂回他，嘴不停亲他的头和脸，“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很快会没事，很快会有人来。”
她声音在颤抖，他也是能感觉得到的。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肯定不会，相信我，还会有车来。”
“要是没有车来呢？”
“那也没任何问题，我们就看体验一次户外露营，我们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我想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来，我要爸爸来救我们。”他哽咽。
他要爸爸，她无言以答。
曾经的依靠，现在的悲凉。她瞬间崩溃，抽手抹掉脸上冰冷的泪。
如果可以置换，她宁愿以任何代价置换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她无能为力，唯有紧紧抱住他。
密闭狭小的黑暗空间，外面陌生的天地，停不了的雨，孩子的哭泣，令她无法平静，内心涌动起恐惧。
这个时候再来一辆车已是她的幻想，时间越晚，希望越渺茫。她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想到了林姚，想她联络不上会不会有反应，会不会和住宿地联系，会不会叫人来找。
“你把眼睛闭上，你当做在睡觉，关了灯。”她把他头紧按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周围的暗黑。
钱多多许是累了，停歇了哭，“妈妈，你发抖是不是害怕？”
“我不是害怕，我是有点点冷。”她沙哑声，“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我都听。”
讲故事她已经不行了，讲到一半讲不下去，极冷，身体麻木感出现，说话抖得完全不清晰，她控不住地全身颤抖，她害怕自己失温。
迷糊的视线里，又出现了车灯。
这种煎熬和绝望，令她不抱有太大希望。她怕它和刚才那两辆一样会掉头。
车灯很亮，车速很快，涉水强势决绝。
越来越近。
刺亮的车灯扫进这边的漆黑。
“平爷爷！”钱多多跑进房，“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早上去早餐店，母子俩吃了青稞饼，觉得特别好，多点了份打包带过来。
龙薇合把拎的水果放床头柜，“我们打算明早回广州，他想来和爷爷道个别。”
平爸很开心，“谢谢！这孩子和我有缘，以后在广州常聚聚。”
许是病房发闷，平爸拉着钱多多一顿聊。他是个爱说话的老头，很幽默，逗得钱多多咯咯发笑。
“你们怎么又来了？”平玫进。她瞅这一老一小能聊开心，觉得奇了怪。
龙薇合拿出早上在酒店前台打印好的那份调研报告，递她面前，“平总，刚好有朋友专职做养老机构这行调研，要了这份报告，不知道对您有没有用，供参考。”
她特意打印了出来，省得传电子版被质疑动机，以为她借此要微信。
厚厚的一沓，平玫接过。
“谢谢！出来说两句吧。”
平玫出来关上门。
她翻了翻报告，“谢谢你有心。我这个位置离开没那么简单，我现在不能简单和你说我去不去见杨老板，我只能说我会回去找人了解下情况，再做判断，这是对你很负责任的说法。加个微信，回去联系。”
她拉开口子了。
龙薇合浑身一燃，希望她口里要找的人是施正霖。
微信加上，她知道这个事有了转机。
大概身体已经适应，昨晚吃药镇痛睡得还不错，她今天完全没了高反，从医院回酒店整理行李，再吃了个午饭，出发到庄园已是下午。她打算让钱多多在庄园玩到傍晚。
今天天气不太好，云层很厚，阴一阵晴一阵，早上她还和林姚说天气预报不准，虽说这个时候是香格里拉的雨季，她来这边后天气都很好。
玄学，有些事说出口还就反着来了。
好彩的是他们到了庄园才下起暴雨。
以为这场雨很快就过，没想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钱多多只能呆前台接待处眼巴巴等雨过。
施正霖昨晚后来又发了信息问她订了什么航班，她回了说后天上午从香格里拉直飞。
平玫这事算是有了好消息，心情好，她想想，还是给他发了条信息，说平玫愿意回去找人了解，有可能会找他。
三点来钟发的，他无回。
“什么时候才能去玩？”钱多多忍不了，看见小羊和狗子都出来在草坪上活动了。
这会雨停是停了，暴雨冲刷，草地全是水，她刚拖住他说等草地干一点。
她看看时间，过四点了，再不玩就白跑了一趟，不再管草地湿不湿，放他去玩了。
“这家民宿离你们家不远吧？”她拿着手机上的住宿订单界面给前台女孩看。
“不远，但你要环湖大概半圈，环湖限速，开车不停留的话，几十分钟左右吧。”
“你们这边天黑的挺晚，具体几点天黑？”她印象中前两天都差不多八点。
“得八点半后。”
她放了些心，想着八点半天黑，八点前从这里出发去住宿，赶天黑前到达就行，还有时间给他玩。
这里确实吸引小孩，今天放出来了七八只白胖胖的小羊，几只狗子，几只兔子。钱多多混在两三个住客的孩子里，在草坪上追着小羊跑
，后来不知道他们喂羊吃了些什么树叶，小羊追着人跑。一片欢闹。
她在前台买了杯咖啡，看看手机，近六点，施正霖回了她，“辛苦了。身体好些了吗？”
她回，“没什么问题。”
这是她走这一趟真正能放松下来的几个小时，有了希望，释了些压。
可惜天没有昨天那么蓝，下雨后一直阴的，还有厚云层，她就看着钱多多嬉笑追逐，中间来给他擦汗喝水，发现他鞋袜全湿。
“妈妈你看！”他被灌了几口水，给她看手表。
他拿手表拍了很多视频和照片。晒完他又给钱平涛打视频，奔跑一阵，什么东西都要给他看看。
“你少打一会，手表一会没电。”她提醒他。
兴头上，他哪会听。
她沿着草地中间的石板路逛了会，也拿手机拍了很多他玩耍的视频。
玩到近7点，她看天又要下雨的阵势，想提前撤，他说再玩十分钟，十分钟到了，他又赖皮要再玩五分钟，五分钟后她就不管了，拉扯他往前台走。
给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和鞋，他又说很饿，要吃饭。
她看看时间，赶八点出发还来得及，也确实饭点，总得解决晚餐，便急急拉他到餐厅点了碗牛肉面条，催他吃快点，不然天黑了。
倒是赶在了八点前，出来餐厅天其实已经蒙黑，还下起了雨，服务员告诉她现在这边八点半天黑，但她没考虑到像这种下雨天，天黑得会早一些。
一丝不安掠过。虽然那边订好的房过了6点已取消不掉，出发前她还是抱着侥幸问了下前台有没有空房，回应说没有。
温度下降到10度左右，穿的少感觉冷了。她开行李箱把厚衣服拿出来给钱多多穿上，自己只带了件厚拉链运动衫，也穿上，上车开了暖气，还算稳妥，拿手机导了航，一脚油门出发。
路线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走一段环湖路，因为差不多是半圈，两个方向都可进，她随导航走。
进了环湖路八点多。除了她这种要赶着去里面住宿的，不要说下雨天没人进来，就是天气好，这个点基本上也没人进了，进来了的人和车也都撤了。
她开了好几分钟，才遇上一两辆和她反方向开的车。再走几分钟，就没遇见什么车了。
这段路两边间隔着还能看到房子，亮着灯有人住的那种。
天已全黑，车前头灯打光下，眼见的雨势变大。大概是白天下过暴雨，路面是能看见积水的，深浅难测。
这条路是出了名的水上公路。
湖是高原湖泊与草原湿地共生的生态系统。逢七月、八月香格里拉雨季，湖水大概率会漫过环湖公路，部分路段水较深，需要底盘高的SUV才能过。来之前林姚不是没给她做详细攻略，说遇水深的年份，部分路段都不知道有多少车路过熄火，叫她租车一定要租底盘高点的，这一点她也照做了。
那天施正霖送她去机场也提醒过她这个事。
开了二十来分钟，开得特别慢，离导航显示才走了三分之一。这会开到路两边没了人家住的地方，她有点慌了，因为不知道哪截路是深水区，隐约担心暴雨会导致路面水更深。
后面有辆车过来，车速很快，超过了她，她瞄了眼，外地车牌白色车，应该也是游客。她加快了些速度，想着那辆车能过，她的车也就能过，跟着壮胆。
“妈妈，我有点害怕。”钱多多看着外面漆黑一片，雨又大，有点着急了。
“车里很安全，很快就到。”
这个时候林姚来了电话，急促音，“定位怎么还离地儿那么远？我和你说个事，那个……”
她话没说完，音没了，这边手机没电，导航也没了。
上午她叫林姚退了市区的酒店，和她说过换了这家湖边的。
她赶紧停车，翻包找充电器，想起昨天在医院把充电器给了平玫，她没给回来。完蛋。
林姚那边急，自然要打钱多多的手表电话。他的手表拍了太多视频，电早已消耗，铃响都没响，最后的一点电力支撑来电显示秒现了下，灭了。
车上有充电口，她又去包里翻钱多多的手表充电线。
“充电线你给放哪了？”
她是叫他管好自己的手表和充电线的。
“我好像忘记拿了，在酒店，我忘记收了。”钱多多没心没肺一句。
他还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她捂脑袋，理头绪，回想刚导航显示民宿就在公路一侧靠山的那边，她摇车窗往山那边望，间隔不远，或许开着就能看见路标，也或许再开开能遇到车，她就拦车借借手机查民宿电话打。实在找不着她就往回开。
继续向前。前面那辆车已经不见了。
这一段路两边完全没有建筑物，路面水比较深。但既然有前头那辆车刚刚开过，她没太担心，目前她的车况是很好的。
她估摸着路程已经过半。
再往前车就有点漂了，大概是个不太平坦的地方，即使车速很慢，瓢进去水花都猛溅车窗，钱多多还说笑说很过瘾，像漂移。
她感觉不能再往前开了。
已经来不及，一声“噗咔”响，方向盘和刹车变得沉重，车速迅速下降，被外力强制停下一般，所有的机器声戛然而止，发动机停止运转，车身也微微倾斜。
车像是熄火了。
她心瞬间直落。
“妈妈，车怎么不动了？坏了吗？”钱多多都觉出问题。
“我下车看看，你在车上呆着别动。”
这个时候车灯还是亮的，车内的阅读灯也还亮，她看了眼钱多多眼睛里的惊恐，“你好好呆着，没什么大问题，妈妈下去看看很快上来。”
她特意试探着用力开车门，没感觉出车有什么摇晃，放了些心，一脚踩下来，才知道车为什么熄火，这个坑洼水都没到她小腿位了。她鞋和裤腿全浸湿。
雨水直刷脸，她冷得打哆嗦，围着车转了一圈，眼睛往路两头来回看了看。
现在连报警电话都没得打，只能期望有无路过车辆。
她拉脚上了车，没去驾驶位，直接坐后座靠近钱多多，抱住他，“宝贝，我们的车暂时走不了，我们休息一会，等车来。”
“车什么时候来？”
“很快！你要不要玩会玩具？把包里的小机器人拿出来玩？”
“我现在不想玩。”
她亲亲他额头。他额头冰凉。
车里暖气也没了，刚打开车门灌了冷雨冷风进来。
她搂紧他，觉出他害怕。
“妈妈我好冷。”
她从包里取出伞，顺便把他今天在便利店里买的棒棒糖拿出来，给他剥出一颗，“你吃根棒棒糖，等等妈妈，我去给你拿衣服。”
再次下车，她撑着伞趟水到车后备箱，取下行李箱。
刚把行李箱撑上副驾驶位，准备打开找衣服，视线里有车灯在移动，有些近了，她心猛然绷紧，没管手上，直了身，直直看车灯，等待它靠近。
距离百把米，车好像停了。
意识到车在掉头，她本能地朝车那边迈开脚，撑靠身上的伞弄丢了。
她往车那边跑了一段，失控地大声叫喊，“等一下！等一下！我需要帮助！”
还是有些距离，雨声也大，那辆车上的人显然没听见，掉头后车开走，尾灯在她眼里消失。
她停下喘着气，手抹了把脸上的雨。
这一举动吓着了钱多多，他开始在车里大哭，“妈妈，妈妈，你回来……妈妈你回来，我害怕，妈妈……”
她回头看他，又迅速跑回来，头发全淋湿，脚上踩踏出一身的水。她感到极冷，绝望感开始蔓延。
手颤抖着翻出衣服，钻上后座，身上湿了，不好紧贴他安慰，迅速把能穿的衣服全给他穿上，也把自己身上湿透了的厚衣服脱了，加了层薄的针织衫，再套了件衬衫。她自己只剩薄的衣服了。
她紧紧抱住钱多多，嘴里不停抚慰，“不哭了，妈妈不下车了，别怕，我们都呆在车里，很安全。”
再过了段她并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又有车灯远射，这次她没有选择下车，她选择等待运气。眼睛紧紧盯着光束。
那辆车做了同样的举动，在刚才那辆车差不多的位置，也掉头了。
这个时候她才意识到，大概有经验的人
走到这段都知道在那个位置回头。这段路今晚可能无车涉入。
她恨自己大意，恨自己判断失误，恨自己为什么不回头。
熬着不知道时间的时间，漫长无比。
要命的是，她不知道为什么阅读灯和车外灯为何一下子全熄了。车内顿时陷入黑暗。
她摸黑慌乱在车灯按钮处一顿乱拍，毫无反应。
钱多多又大哭起，她能感觉他的恐惧。
她再紧紧搂回他，嘴不停亲他的头和脸，“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很快会没事，很快会有人来。”
她声音在颤抖，他也是能感觉得到的。
“妈妈我们是不是要死在这里？我们要死在这里了。”
“肯定不会，相信我，还会有车来。”
“要是没有车来呢？”
“那也没任何问题，我们就看体验一次户外露营，我们可以在车上睡一觉。”
“我想爸爸，我要爸爸，我要爸爸来，我要爸爸来救我们。”他哽咽。
他要爸爸，她无言以答。
曾经的依靠，现在的悲凉。她瞬间崩溃，抽手抹掉脸上冰冷的泪。
如果可以置换，她宁愿以任何代价置换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夜晚。她无能为力，唯有紧紧抱住他。
密闭狭小的黑暗空间，外面陌生的天地，停不了的雨，孩子的哭泣，令她无法平静，内心涌动起恐惧。
这个时候再来一辆车已是她的幻想，时间越晚，希望越渺茫。她都不知道现在是几点。她想到了林姚，想她联络不上会不会有反应，会不会和住宿地联系，会不会叫人来找。
“你把眼睛闭上，你当做在睡觉，关了灯。”她把他头紧按自己怀里，不让他看周围的暗黑。
钱多多许是累了，停歇了哭，“妈妈，你发抖是不是害怕？”
“我不是害怕，我是有点点冷。”她沙哑声，“我给你讲个故事，你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故事我都听。”
讲故事她已经不行了，讲到一半讲不下去，极冷，身体麻木感出现，说话抖得完全不清晰，她控不住地全身颤抖，她害怕自己失温。
迷糊的视线里，又出现了车灯。
这种煎熬和绝望，令她不抱有太大希望。她怕它和刚才那两辆一样会掉头。
车灯很亮，车速很快，涉水强势决绝。
越来越近。
刺亮的车灯扫进这边的漆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