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你对她是嫉火烧过了头

    龙薇合送林姚到机场。
    “祝你从唐瑞芬女士口里平安归来!”龙薇合停好车说。
    “我多大人了,还活在过去?早和解。会平安无事,放心。”林姚解开安全带下车。
    不活在过去是真,和解也是真,每次坐上回家的飞机,物理切换,脑子也切换,还是会想起些从前事。
    起飞前一个世界,落地另一个世界。
    长江边小城,以前的军用机场改造出来的小机场。这里已过梅雨期,今年不正常,这几天还是天天下雨,又热又湿。林姚下飞机就淋上雨。一只行李箱外加手拎一堆东西,撑伞不方便,她冒雨小跑挤进摆渡车。
    进入机场出口通道,通道两侧都是当地旅游景点和特产之类的宣传广告,都是她熟悉不过的。一时兴起,她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
    林向荣来接,在等待厅兜圈等。他在当地石化厂上班,离退休还有几年,外相显年轻。
    下午近四点,父女俩接上头。
    “爸!”
    “累吧?航班延误这么久,太赶。”林向荣忙急接过她手上的东西,怕她赶不上奶奶的寿宴。
    “还行,别急,赶得上赶得上。”她腾出手拿纸巾擦拭湿头发。
    他把手上的食品牛皮纸袋递给她,“估计冷了。”
    袋里是牛肉煎包,他来
    机场路上拐去当地网红店买的,颜色金黄,外皮酥脆,她打小就贪这口,每次回家必吃。
    她接过挤出一个咬上一口,挎上他胳膊肘,“没冷,谢谢老爸投喂。”
    林向荣平日沉默寡言之人,待林姚是行动上给足她安全感的。
    两人到家,唐瑞芬不在,她先去了饭店张罗寿宴。
    林姚洗了个澡,除了一身湿气,匆匆收拾了下,和林向荣一道出发。
    饭店在她从小玩到大的老街,离家不远,走路十几分钟,父女俩走着去。
    近傍晚,雨停了又开始下,她撑起把银灰色伞,视线在伞边缘外,街边的熟悉模糊不清。
    面前的饭店旺得很,是这条街出名的当地菜系老字号。她靠马头墙下的挡雨檐,收了伞,手机响,谭明来的。
    “先进去,我接个电话。”
    “你快点。”林向荣接过伞。
    谭明按她意见最近在物色人,再招个小伙伴,今天他见了几个人,问她什么时候有空面试,聊上了一会。
    “姚姚?”
    打完电话,正准备进,喊声雨里飘忽。
    她循声看台阶下的人,对上眼。
    “认不得了吧?”女人一只手撑伞,一只手把口罩往下拉,露出脸对她笑。
    “岚静姨!”她有些错觉。
    肿脱相的脸,一身奢侈品堆砌,记忆里的轮廓已难以辨认。她是唐瑞芬前半路的闺蜜后半路的宿敌陈岚静,当年石化厂最美的女人。
    “我看上好一会,看着像你,还真是,你变化真大。”陈岚静上了两级台阶,收了伞靠近她。
    十来年没见,她倒和气了。
    林姚上初中以前,她和唐瑞芬好得天天粘一起,上班一个厂,下班一个院,林姚那会穿的毛衣全是她织的。后来两闺蜜关系破裂,她对林姚也冷淡。林姚对她感情复杂。
    她儿子上大学那年,她辞了这边的工,卖了房,举家迁移深圳。一个近四十岁的单身母亲,小城市的厂财务,有些韧性,考了那会的注会,在公司上了几年班,后来与她同在深圳的胞弟有了个厂子,她大概在那边越来越好了。
    “好些年没见了。您一直在深圳?”林姚问。
    “对。这几天回来看看。”
    雨飘入,两人往里边靠了靠。
    “姚姚结婚没有?”
    “没。”
    “有男朋友了不?”
    她笑着摇摇头。
    “你们年轻人工作忙,你比小风小,不着急。”
    一个“比”字,拉拨了下她神经。
    和她儿子裴翊风比,是她的紧箍咒。
    念咒人是唐瑞芬。在唐瑞芬那里,她和裴翊风,以前得比学习,后来比前程,现在恐怕又要比婚姻。
    唐瑞芬打电话来催,她摁掉没接,指了指身后饭店,“我妈他们都在里面,我奶今天生日,我们给她做寿,您过去一起坐坐?”
    陈岚静一听就拒,“我有急事办,不过去了。”
    她进饭店,看到着急出来厅外等她的妈。
    唐瑞芬精心打扮了一番,着了件水墨大朵印花复古连衣裙,专门去理发店盘高的头发更能衬出脸的周正。
    她瞅瞅林姚,一件鹅黄条纹休闲衬衫配牛仔裤,不在她审美上。
    “咋打扮这么老实,里面人多,都看着,就没件好看的裙子?”
    “我喜欢就行。”
    母女俩见面就观念不一。
    小厅摆了几围,大家族的人,请了些亲戚。林姚有大伯、二伯,还有三个姑姑。几个地上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是第四代。林姚这一辈的兄弟姐妹大部分都结了婚生了娃,剩她和一个在上海工作未回的表姐单着。
    林姚的奶奶以前唱昆曲的,穿了件紫色丝绒旗袍裙,90岁的高龄,把自己收拾得优雅利索,笑眯着眼,精神好。都说林姚长得像极她年轻时候,一众孙辈里,老人最疼爱林姚。见上面两人搂着贴脸腻歪了好一阵。
    寿宴一套流程下来,气氛和谐热闹,没有龙薇合替她担心的七大姑八大姨发问。
    年年回来次次问她什么时候带回来一个,问到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年纪,大概大家自认敏感线,都不提不问了。
    她以为平安无事,哪知近宴席尾声,同桌的二伯母来上一嘴,“我昨天在文化宫那看到陈岚静了。”
    “谁?”大伯母把两疯闹的小孩拉扯回桌。
    唐瑞芬逗着怀里林姚表妹的女儿,笑脸敛住。
    “陈岚静。”二伯母扬声。她和唐瑞芬向来极不和睦。
    “岚静这些年没见过啊,现在过得好不好?”大伯母又问。
    二伯母应,“听说去深圳后发达了,好哦。”
    “我们厂也就她家儿子上的学校最好了吧,后来又去外面读了?现在做什么的?”林姚的大伯插上问。
    二伯母又应,“她儿子有出息——”
    唐瑞芬当即脸黑。
    二伯母挑高的调子在空气里像打了个结,落在林姚身上。林姚知道,唐瑞芬听了怕是会后遗症发作,少不了回家叨叨。
    奶奶聪明人,知道些以前的事,看了眼林姚,立马威色当前护孙女,说几个媳妇,“你们嫌带孩子不够累,手上又端又牵的,瞎操别人家心。”
    林姚只字未提刚碰见陈岚静,就是不想出现这种场景。
    大人割裂,一起玩着长大的青梅竹马也被割裂,不幸成了比拼的武器。裴翊风那是陈岚静手持的一把华丽丽的剑,比林姚高两届,数学竞赛保送的清华。
    唐瑞芬逼林姚争气,给她施压。死拼的人也是常考第一的,平时差不了分,但差了运气,压力太大,高考撞上发高烧,在数学考场流鼻血止不住。
    出分后,不甘心的唐瑞芬逼她复读,说,“这辈子她陈岚静算是压了我个头!她生的儿子听话,有出息!”
    她受挫哭肿眼,回嘴,“她儿子出息关我什么事?我是我,他是他!你对她是嫉火烧过了头!”
    这话说出去,她得到人生第一个狠巴掌上脸。也似乎印了个咒,自此她逆,和唐瑞芬硬刚,先是逆了唐瑞芬的复读要求,去了南方读了所普通大学。
    她同龙薇合讲起过这些事,龙薇合说她是1.0版鸡娃牺牲品,唐瑞芬那种高压,她小命又死倔,没跳楼算命硬。每次林姚回,她都会祝她平安无事。
    “奶奶,黑皮和大头约了我晚上聚聚,我先过去。”林姚起身搂奶奶的肩。
    她忍不了刚刮上的陈年旧风。黑皮和大头是她发小,看到她朋友圈知道了她回来,迫不及待要聚,约了晚点去江边吃小龙虾。
    奶奶拉她手舍不得,“是不是明天走?在外头好好吃饭,平平安安。”
    “后天走,明天陪你。”
    林向荣要送她去江边,她坚持不用。
    出来饭店,雨还在下,忘拿伞,她不想回头,进饭店旁边的便利店买了把长柄彩虹伞。
    雨珠子密匝,砸得脚下青石板起烟。街边路灯穿透伞面,她望了望头顶不明显的彩色,把伞旋了又旋。
    裴翊风在她内心就像一根弦,占不了多大地方,被拉拨下会有些复杂滋味。
    她以前常打开香港某大学官网,在教授介绍栏里找最年轻的那张脸,看到曾肆意张扬的眉目挂上了她不再熟悉的温尔如玉,立体俊朗的轮廓还能看出少年感,她会酸涩笑笑。
    整整偷看了三年,他的职称从助理教授到副教授。这一年没怎么去看了。
    他是快速成长了,她觉得自己像在原地。
    走出巷子到车道,她准备去找发小,拿手机出来打车,看了下微信。
    有人发的一条信息吓得她伞往下猛落一截。
    “林同学尽个地主之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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