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暮色四合,沈园的壁灯次第亮起,喷泉池水面碎金浮动,倒映着二楼摇曳的灯影。
    沈骥刚踏上花岗岩台阶,二楼就爆出一声瓷器炸裂的脆响。
    “堕落!沈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刘妈慌慌张张从偏厅小跑出来,刻意将雕花铜门推得哐当作响,“老爷夫人!大少爷到家了!”
    二楼的争吵总算停住。
    很快,楼梯转角处传来窸窣的动静。沈琛趿拉着麂皮拖鞋慢悠悠下楼,孔雀绿的丝绸衬衫在灯光下直扎眼。
    两兄弟擦肩时,他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冷哼,故意把手里的啤酒罐摇来摇去,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似的瘫进客厅沙发里。
    沈骥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带。
    “沈骥回来了,这两天在外面是不是都没吃好?”听到声音,栾虹也下了楼,身上淡淡的栀子香混着中药味,心疼地抓着大儿子左看右看。
    “姨妈,我都多大了。”沈骥笑了笑,揽过栾虹的肩。
    “多大也是我儿子。”栾虹佯装愠怒瞪了一眼,拿下他的手,“走,吃点宵夜,厨房特意煨了蜂蜜南瓜羹,你弟弟也是今天回来的。”
    餐厅内,水晶吊灯的光晕笼罩着长桌。沈闻华端坐主位,面容沉肃,栾虹与沈骥分坐两侧,沈琛懒散地倚在末席,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啤酒罐。
    差不多吃到一半,沈闻华放下筷子。
    “宋家昨天打电话过来赔罪了。”
    “嗯。”沈骥没抬头。
    沈闻华眉毛一拧,指节重重叩在黄花梨桌面上,“我在和你说话,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正要向您汇报。”沈骥放下汤匙,拿过纸巾擦了擦手,“沧廪拿下水务资质了,接下来就是竞标政府的水厂。”
    “你装什么糊涂?”沈闻华脸色一沉,正要继续开口。
    突然旁边“噗”的一声。
    沈琛懒洋洋地后仰,把易拉罐捏得咔咔作响,“抱歉啊,德国黑啤后劲足。”他声音拉长,“要不……我出去放?”
    “不想吃就滚出去!”沈闻华向来对小儿子没有好颜色。
    “谁说不想吃了,我刚回国,胃口好极了。”拿起汤勺,沈琛盛了一大碗雪梨汤,咕咚咕咚大声喝下去。
    沈闻华瞪了一眼,随即又转向沈骥。
    “南津的池家一向和我们交好,他家大女儿刚从剑桥回来,昨天特意来沈园探望你姨妈。我想着……”
    “爸。”沈骥突然开口,“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说什么?”沈闻华眉头皱紧,“我警告你,那个宋北你想都不要再想!我们沈家丢不起这个人!”
    “扑哧——”
    沈琛跟着笑出声,手指把玩着银质餐汤匙,“我看您老该配个花镜了,不行我下午带您去一趟?”
    他戏谑地瞥了眼沈骥,嘴角勾起玩味的弧度,“沈一想宋北?还不如说他想许炀。”
    “混账!你再说一遍!”沈闻华脸更黑了。
    “我说——”沈琛故意拖长声调,眼神在沈闻华和沈骥之间游移,“外面都在传,你大儿子喜欢……啧啧。”他意有所指地耸耸肩。
    “够了!”沈闻华一拍桌子,怒喝如雷。
    “当事人”沈骥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从容地舀起一勺南瓜羹。
    倒是向来温婉的栾虹忍不住皱眉,“沈琛,你能不能懂事点!怎么一回来就气你爸爸!”
    “呵……”沈琛满不在乎地靠在椅背上,“又不是我说的,我听说的还不行?”
    沈闻华看他这副烂泥的样子就来气,一把夺下他手里的啤酒罐,“我还没说你呢!车库里那辆蓝色法拉利是哪来的?”
    “当然是我买的!”沈琛两腿一蹬,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家里十几辆车,还装不下你了?”
    “呵,那些不是你的破老爷车,就是沈一的黑棺材板!”沈琛翻了个白眼,“土不土洋不洋的,开出去我都嫌丢人!”
    “你哪来的钱买车?”沈闻华厉声呵斥,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姨妈给的!”沈琛混不吝地扬起下巴,“怎么样!你有意见!”
    “你——混账东西!”沈闻华怒不可遏,猛地将手中夺来的啤酒罐狠狠砸向地面,金黄色的液体伴随着泡沫四处飞溅,“竟敢跑去跟你姨妈要钱!谁给你的胆子!”
    “什么要钱?说得那么难听!”沈琛不耐烦地皱眉,“我回国之前,去芝加哥看了趟姨妈。她让我给她朋友带幅画回国,这三百万是给我的跑腿费!”
    “跑腿费你懂不懂!”他得意地嗤笑一声,站起身,“我劳动赚钱,你也要管?管天管地管我拉屎放屁,还要管我赚钱?呵!”
    他冷哼一声,转过头,“对了,姨妈让我带话,说你们两个好久没去看她了。”
    说完,就吹着不成调的口哨,双手插兜,晃晃悠悠踩着台阶,径直上楼去了。
    餐厅里一片狼藉,金黄的酒水在地毯上洇开难看的污渍。
    栾虹正想叫佣人过来打扫一下,沈闻华的余怒又落回了沈骥头上,“我不管你喜欢的是谁,是宋北就不行!还有,下个月跟我一起去芝加哥!”-
    接下来的日子,邱千像只陀螺似连轴转。自从公司接下天骥的订单后,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合作邀约如雪片般纷至沓来。
    刘纯一个人分身乏术,邱千不得不替她分担一部分工作,晚上还要留在公司赶制方案。
    常常一抬头,窗外已是华灯初上,肚子后知后觉地咕咕叫起来。
    沧廪的并购计划始终没有新动静,连氏集团却在新闻发布会上高调放话——沈氏垂涎三尺的水厂项目,对我们而言不过是囊中取物。
    垂涎三尺VS囊中取物。
    这八个字像记响亮的耳光,把沧廪比作摇尾乞怜的乞丐。连邱千这个外人都听得心头一刺,暗暗替他们捏一把汗。
    十月底的结款日,空气里已浸着初秋的清冽。
    邱千一大早就赶到了天骥大厦。结款手续异常顺利,不到半小时,她便拿着签好的单据,从财务部明亮的玻璃门走了出来,脚步轻快地迈向电梯间。
    “叮。”电梯稳稳在一层停住。
    视线刚触及大厅,她的脚步瞬间停滞——
    沈骥和许炀正站在大门口,与几位西装革履的人握手道别。
    沈骥一身笔挺的黑色西装,身姿如松,举手投足间尽是沉稳的商务风范,在秋日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正侧首对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节性弧度。恰在此时,他像是感知到什么,目光不经意般朝电梯间方向扫来——
    邱千的心脏毫无预兆地重重一跳!
    下意识地退后半步,敏捷地侧身,将自己藏在了空电梯的阴影里。背脊紧贴着冰凉的金属墙壁,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蜷起,心头涌上一丝莫名的慌乱……
    她在躲什么?!
    明明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梳头时,还特意多扫了一层蜜桃色的腮红。怎么一见到沈骥,这点可怜的武装就瞬间瓦解,只剩下本能地想逃?
    片刻后,门口隐约的交谈声和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视线。
    走出天骥大厦,初秋的风裹挟着凉意,卷起人行道上的几片枯叶。
    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时,口袋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喂,您好?”她带着一丝迟疑按下接听键。
    “邱千。”许炀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还在大厦吧?上来一趟,19楼我办公室。”
    “……”
    这人是开了天眼吗?怎么时间掐得这么准?
    仿佛看透她此刻的犹豫,对面又轻飘飘地补了两个字,“公事。”
    难道是并购案的相关材料?
    邱千不敢耽搁,挂断电话立刻转身,回到天骥大厦。
    电梯门停在19层。
    与楼下金碧辉煌的大厅截然不同,这里光线幽暗,只有稀疏的几盏射灯在地面投下模糊昏黄的光晕,将空旷的空间切割出大片的阴影。
    四下里更是静得可怕,只听得到她自己的脚步声。
    邱千下意识攥紧了肩上的包带,加快脚步。
    绕过冰冷光滑、倒映着模糊身影的中庭立柱。终于看到一个穿着干练白色套装的女孩坐在前台后,低声接打着电话——
    她紧绷的心弦才骤然一松,无声地吁了口气。
    见有人走近,前台女孩迅速挂断电话,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找哪位?”
    “你好,我是千纯传媒邱千,许总打电话叫我过来的。”
    “请稍等。”秘书微微颔首,起身引路。
    绕过几道漆黑的玻璃墙,停在一扇几乎与墙面融为一体的隐形门前。
    “许总,千纯传媒的邱小姐到了。”
    “进来。”头顶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
    邱千抬头,发现门框上方嵌着一个监控摄像头,红点闪烁,扩音器里传出的声音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
    还未等她反应,秘书已经推开了门。
    一股空旷冷峻的气息扑面而来。整个空间以深沉的黑色调铺陈,唯一的亮色来自落地窗外倾泻而入的天光。偌大的房间里,仅有一张线条利落的办公桌、一组黑色真皮沙发,以及——
    沙发上那个存在感极强的身影。
    男人指间夹着一支烟,青白的烟雾袅袅上升。他左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右手垂落膝头,斜射而入的光线描摹着他的轮廓,姿态看似慵懒,周身却散发着一种无声而厚重的压迫感。
    沈骥?!
    邱千的脚步陡然钉在原地,大脑“嗡”地一片空白。
    “哟!主角登场了!”
    这时,一个带着戏谑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许炀那张令人牙痒痒的脸就挡在了她与沙发之间。
    “叫你来,可是有个天大的好消息,并购案成了!小爷我论功行赏,晚上请你吃大餐!”
    “真的?!”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方才的局促,邱千眼睛一亮。
    并购案可是今年的重头戏,虽说她只是撰写报道的小透明,但能全程参与其中,也足够在公司的业绩书上大吹特吹了。
    “瞧你这点出息。”许炀嗤笑一声,“请你吃顿饭,乐得跟饿了三天的流浪猫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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