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5章

    细线若隐若现,指向前方,最终消失在祭台处。
    低低的、类似野兽的嘶鸣声自地底的更深处传来。
    灵佩上的消息一闪而过,卫阿宁定了定神,收好。
    她撩起眼帘,悄悄看了一下身侧,好似闲庭散步的谢溯雪。
    周遭微光如萤,映出少年清冽眉眼。
    他脸上一点担忧慌乱的情绪都没有显现。
    未免太淡定了些。
    倒是把她的反应衬托得格外突兀。
    卫阿宁轻抚下巴。
    这就是拥有绝对武力的好处吗?
    银红色的裙摆掠过台阶,卫阿宁跟着谢溯雪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祭台幽沉,他们刚站定,熊熊燃烧的烈焰瞬间亮起,吞噬一切黑暗。
    卫阿宁表情警惕,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环顾四周。
    有几点火舌四溅,试图舔舐飞扬的裙摆。
    “虽说先前我有给你覆了屏障。”
    一刀劈开飞溅的焰舌,谢溯雪为她挡下肆虐火焰,语调悠闲:“但裙子若是不小心被烧掉的话——”
    明悟他话中的未尽之语,卫阿宁一时无言。
    好好好,都这个时候了,谢溯雪还能调侃她,这人是真不紧张。
    四周静谧,唯有火焰时不时爆出的几点星子噼啪声。
    卫阿宁原本紧张的心绪慢慢变得平和。
    台阶不长,他们很快便登上祭台高处。
    祭台空阔,风声猎猎。
    中央立着位身穿蓝白法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
    “溯雪,吾儿。”
    谢棠溪转过身,唇边挂着温润柔和的虚假笑意,“你还是来到了此处。”
    火光明亮,照进眼底,透出幽黑瞳仁中毫不掩饰的漠然。
    卫阿宁敛神,无声注视对面的谢棠溪。
    若忽略大团大团围绕在他身侧的黑气,谢棠溪此刻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不染尘埃的仙人之姿。
    但同她梦中所见的形象大相径庭。
    谢棠溪此刻脸色极差,周身似泛着一股死气。
    郦城遗址内格外阴冷,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像极了烙印。
    卫阿宁略略蹙眉,心下思索。
    难道是因为造魔一事耗费过多的心力?
    抱臂环胸,谢溯雪嗤笑一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废话多多。”
    指尖拎起尚在发呆的纸人,他冷静道:“带她躲起来。”
    谢溯雪向前一步,平静注视着谢棠溪的双眼,“差不多也该停止你的闹剧了。”
    他还想尽快带着卫阿宁出去呢。
    话音方落,两柄几乎相同的长刀相互碰撞,迸射出大串绚烂耀眼的火花。
    妈耶,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卫阿宁抱着纸人,这儿躲那儿窜。
    生怕波及到自己。
    她就不出声去给谢溯雪添乱了。
    毕竟眼下,只需管好自己就行。
    转瞬之间,谢溯雪手腕微旋,黑刀利落转了一圈腕花。
    他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攻势猛烈。
    手起刀落间,行云流水,锐不可当。
    锋刃势如游龙,“铮”的一声破开谢棠溪的进攻。
    重击之下,谢棠溪手中的长刀发出沉闷嗡鸣,震得他整个人身形不稳。
    谢溯雪的打法过于凶悍,谢棠溪脚下一个踉跄,往后倒退几步,步伐已乱。
    他抹去唇边血痕,表情阴冷。
    谢溯雪静静看了一会儿,“你不是我的对手。”
    浓郁黑气层层叠叠,环绕在谢棠溪身侧。
    他漆黑双瞳好似碎裂的瓷器,散发着邪异黑雾。
    唇边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谢溯雪似笑非笑:“况且,你如今魂魄受损,更不可能打得过我。”
    他过往曾无数次设想。
    倘若再次遇见谢棠溪之际,他该是什么表情,又该是什么话语。
    只是眼下。
    瞧着倒在地上的谢棠溪,谢溯雪神情淡淡,心中竟是毫无波澜。
    爱也好,恨也罢,不过尘世微小的蜉蝣。
    他如今唯一在乎的,只有卫阿宁一人。
    谢棠溪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双目死气沉沉,凝望居高临下的白衣少年。
    许久过后,他才轻笑一声,“是吗?”
    右手抚上身侧黑气,谢棠溪抬眸望去。
    他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卫阿宁身上,很轻地笑了下:“小姑娘,浸过了黑潮,居然还没死,命挺硬。”??
    眼睫簌簌眨动两下,卫阿宁立时反应过来。
    他们先前被那个红粉骷髅所拽进的河,竟是黑潮??
    擦去唇边血痕,谢棠溪淡声笑了笑:“我当是谁在暗中指引你们。”
    倏然间,黑芒大盛,无数扭曲的狰狞暗影自他身侧伸展出来。
    卫阿宁一愣神,“欸!”
    腕间的檀木珠串应声飞进谢棠溪手中。
    端详余下几颗完好的木珠,谢棠溪把玩几下,无奈摇头:“素月啊素月。”
    他掌心合拢,毫不犹豫地握紧:“我滋养着你的魂,不是让你来给我添乱的。”
    原本坚硬的檀珠,在谢棠溪掌下一点点挤压、变形,直至碎成一滩齑粉,如流沙般从他掌心落下。
    木珠碎作粉末之际,卫阿宁忽感胸腔有一瞬的沉闷。
    耳边立时炸开无数凄厉呓语,直直灌入识海。
    眼前止不住发黑,她双手捂住耳朵,重重跌坐在地。
    纸人忙搀扶住她:“阿宁!”
    连那厢谢溯雪都分了神,作势要往她所在之处赶来:“宁宁!”
    “别过来!你看好他!”
    卫阿宁一手扶住脑袋,一手制止了谢溯雪的动作。
    在场的人,唯有谢溯雪能拦住谢棠溪。
    若谢溯雪过来了,不知下一次又该如何才能抓到谢棠溪。
    总不能,因小失大了。
    面颊逐渐失去血色,体温也逐渐冷得好像一块冰,太阳穴涨得似要炸开。
    卫阿宁阖上眼眸:“谢溯雪,别,你别过来……”
    至少——
    至少,他们得撑到薛青怜带人来。
    凄惨彻骨的嘶哑声在耳中炸开,仿佛凝聚自古以来,所有魔族不甘的诅咒谩骂,叫人灵魂都要被搅碎嚼烂。
    卫阿宁只觉自己快疼得失去意识。
    撑这么久完全靠她强大的意志力。
    这就是……黑潮吗?
    这声音太过于刺耳了,铺天盖地的,没个停歇的时候。
    由黑潮发出的无数呓语,好似牢不可破的坚固屏障,将她围困在一方天地。
    神魂都被激荡,卫阿宁忍住喉间几欲喷涌而出的腥甜,心中疯狂默念清心诀。
    她脸色疼得煞白,却不忘继续提醒谢溯雪一句:“别,别让谢棠溪逃了——”
    薛青怜怎么还没到?
    地图上的路,她都已经画好给她了呀。
    难不成是被什么绊住了?
    卫阿宁蜷缩在角落中,搂紧双臂。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唯有永恒不断的狂乱嘶喊,同令人战栗得快要撕裂灵魂的冤魂呓语。
    连脑仁都要被翻搅出来,七窍生疼。
    艰难掀起眼帘,卫阿宁又往洞口看了眼。
    说曹操,曹操到。
    似曾相识的一道月白身影自远处赶来。
    一柄长剑自薛青怜手上出鞘。
    霎时间,便有凌冽剑气袭来,直直钉在谢棠溪能动的手脚之处。
    轻盈剑锋破坚摧刚,斩开所有邪祟。
    “这里交给我。”
    薛青怜道:“你去照看宁宁。”
    “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溯雪松开对谢棠溪的挟制。
    他毫不恋战地后退,飞身将半昏迷的卫阿宁护在怀中。
    萦绕在鼻尖的血气稍纵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梅香,连原本喧嚣的嘶哑呓语都得到了平息。
    卫阿宁心下轻颤。
    她躺在他怀中,勉强睁开眼,有些不解:“小谢师兄……?”
    拥着她的手止不住发颤,谢溯雪道:“我在的,在的。”
    “师姐来了吗?”
    视线掠过那厢兵荒马乱的众人,谢溯雪点头:“……来了的。”
    “咳——”
    喉间腥甜再也忍不住,卫阿宁咳出几点血渍,“那,那就好。”
    紧绷的精神陡然放松,她心下一松,只感觉眼前晕晕沉沉的,想睡觉。
    “别睡过去,宁宁。”
    “别睡。”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水滴落在脸颊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啪嗒声。
    下雨了吗?
    还是别的?
    只不过此时也无暇想到别的原因,卫阿宁勉强打起精神,伸手去够谢溯雪的脸,“我没睡呢,没事的,我一点事情都没——”
    只是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眼前一黑,晕眩感袭来。
    眼前色彩重新恢复黑白之际,谢溯雪眸中红雾翻滚,拥紧了她:“宁宁,宁宁……”
    脑海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能重新见识世界,难道是以卫阿宁的生命力为代价?
    谢溯雪从未忘记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缘故。
    皆因只要同她在一起,眼中景致就会成为彩色。
    他好奇这般变化的原因,遂一直呆在她身边,暗自求证。
    但随着卫阿宁每一次的受伤。
    那些颜色,或多或少,都会逐渐变得黯淡。
    耳边一片嗡鸣,谢溯雪怔然垂眸。
    这般认知,忽然叫他如坠冰窟。
    意想中,遥不可及、属于凡人的情绪轰然袭来,喜怒哀乐好似一场暴雨,不断冲刷着心房。
    怀中的少女呼吸仍旧绵长恬静,但却是黑白的色彩,谢溯雪浑身紧绷,难以喘息的窒息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喉结滚动,溢出轻微的气音。
    原来心跳真的会有一瞬的停止,卷席的痛意亦能这般分明,宛若刀搅。
    眼中是灼人的烫,谢溯雪侧头望去,胸腔剧烈起伏着。
    谢棠溪一袭蓝白法袍,即便是成了阶下囚也依旧不染纤尘。
    不远处依稀传来讨论的声音。
    “……眼下把押他出去,送回青棠联盟。”
    “嗯嗯,等掌门商讨完毕后,再做定夺。”
    “先不急,不可滥用私……”
    ……
    谢溯雪将卫阿宁脸颊上无意沾染的灰尘轻轻拭去。
    而后,他伸手将她抱紧。
    凭什么?
    谢棠溪凭什么?
    这种人,又是凭什么?
    轻轻放下昏迷的卫阿宁,谢溯雪身形一晃,轻松越过众人,持刀架在谢棠溪脖颈处。
    视线模糊成一片,谢溯雪手腕一翻,持刀又往他脆弱喉管中送近一分。
    他左手指甲无意识嵌入肉里,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血花从掌心流淌开来,在袖摆洇开大片赤红。
    鲜血滴落在地,晕染开模糊的红。
    “溯雪?!”
    余光注意到他的动静,薛青怜忙上前拦住:“别冲动!”
    一旁忙着善后的裴不屿亦是赶来,按住他的手臂,厉声喝道:“小溯雪,不要动手!”
    喉间发紧生涩,谢溯雪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声调微颤:“谢棠溪——”
    你对她做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
    手上枷锁哐当作响,谢棠溪忽地放声大笑:“我从未见过这幅表情,能出现在你脸上。”
    他耸了耸肩,眼尾渐弯:“不做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
    不过是将她的护身符捏碎罢了。
    谢棠溪意味深长地看眼少年不复过往淡然的表情:“溯雪,吾儿,你一定还会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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