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3章

    饶是卫阿宁觉得身侧有谢溯雪在,她有什么好怕的,此刻也被眼前一幕惊得忍不住捂嘴,轻呼出声。
    她不过是刚触及水面,甫一低头,竟是从河水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是那日出行时所看到的城主夫人。
    水中的华服女子看起来鲜活灵动,触手可及,就好似她们不过是隔着一张水幕罢了。
    “小谢师兄,你快过来!”
    卫阿宁招呼着不远处的谢溯雪过来。
    她指着水中倒影:“你看看,这是鬼吗?”
    漆黑水面平静无波,只余星星点点的萤火倒影飞舞,谢溯雪微微皱眉:“水里有东西?”
    对上他的视线,卫阿宁若有所思。
    欸?
    他看不到吗?
    纸人传音入脑:【天眼所观之物,仅你我可见,不可分享。】
    卫阿宁摩挲着下巴。
    原来是这样啊……
    思索片刻,她轻声道:“我在水里头看到了东西。”
    “是什么?”谢溯雪问。
    卫阿宁详细把女子的外貌同特征详述一遍,却见谢溯雪双眸低垂,五指握紧刀柄,捏得指腹处的皮肤泛白。
    “听你所说的相貌特征,似乎是我母亲。”
    闻言,卫阿宁睁圆了眼。
    是素月?!
    可她那时不是自刎死掉了吗?
    怎么又会出现在此处的郦城遗址?
    “估计是她那时没死成吧。”
    谢溯雪神情淡淡。
    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来,手指掠过河水:“毕竟他有的是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眼睫簌簌一颤,卫阿宁心口闷闷的。
    谢溯雪……
    其实也会难过的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实则心中还是有所牵挂。每当涉及到他身世之际,她都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
    什么“你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之类的话,又假又空,太过于苍白无力。
    卫阿宁伸手,反握住他略显冰冷的手掌。
    试图将一丝暖意传递至他掌心中。
    她罕见地没说太多话,只默默陪在他身旁。
    身边尽是属于她的气息与温度,谢溯雪长睫微动。
    他指尖掠过一缕乌软的发,没再开口。
    好半晌,谢溯雪才回过神来。
    “宁宁,我们……”
    他转身,却见卫阿宁低垂着脑袋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
    笼罩在遗址上方,如巨兽骸骨般的阴影忽明忽暗,好似风中摇晃的烛火。
    飞舞的萤火逐渐缩小,只勉强照亮他们这一片很小的区域。
    水中的素月依旧安详平和,卫阿宁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伴随着水波轻荡,水面泛起涟漪,隔着透明水面,她看到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纤长羽睫微微颤动。
    下一刻,一双如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倏地睁开。
    美人瞬间化作红粉骷髅,水花被高高激起,扑向岸边。
    “小谢师——!”
    还未来得及反应,卫阿宁便被那白骨拉着手腕,连带着谢溯雪一起,沉入河水。!!!
    水下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四下缄默,幽暗阴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汇入。
    无边无际的水流裹挟着二人,沉入水底。
    水下暗涡湍急,冰冷刺骨的寒意冲破护身屏障。
    “咕噜咕噜……”
    口鼻与四肢好像被藤蔓牢牢束缚。
    感受侵入骨髓中的冷意,卫阿宁指尖用力掐住掌心。
    些许疼痛将意识唤回,但还是挡不住自足底窜上脊背的阴冷。
    好冷,好难受……
    在水下,身上一切知觉都被隔绝。
    骨髓中的寒意好似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岩浆,冻结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卫阿宁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传来谢溯雪的声音:“抱紧我。”
    虽然手臂已然被寒意冻得发僵,但她还是咬咬牙,打起精神,双手牢牢抱紧他的后腰。
    谢溯雪手臂用力,圈紧掌下纤细腰肢,“张嘴。”
    意识还未清明,下颌被人轻轻捏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冷梅香自口中渡来,驱赶寒冷。
    唇上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卫阿宁溃散失神的意识逐渐回笼。
    水域暗沉,唯有揣在怀中的夜明珠散发柔和光晕,照亮他低垂的眉眼。
    近在咫尺的面容难掩关切,她懵懵出声:“谢溯咕噜咕噜——”
    一句话还未说完,水花呛入口鼻,喉咙泛起辛辣气息。
    谢溯雪又低头给她渡了一口气。
    掌心灵力逸散,在卫阿宁身上覆了一层细微的屏障。
    怀中的少女纤瘦柔软,好似只被雨水淋湿的幼鸟,谢溯雪垂着眼:“我无事,你莫要出声,留着些力气,我带你出去。”
    他指尖蜷紧,“此处水域于我无用,但对你影响似乎极大。”
    连她倒映在他眼中的色彩亦是变得黯淡了许多。
    思绪乱七八糟的,卫阿宁点点头,闭嘴不再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余光发现,腕间的檀木珠串在散发着幽幽亮光。
    与此同时,谢溯雪身上那条亦是如此。
    心下惊讶,卫阿宁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往那处瞧。
    她同他抱在一起,腕间难免会触碰到,那两串檀木珠便会延伸出一条指引的细线,却又在分开之际,细线湮灭无痕。
    谢溯雪心生疑惑,但仍旧试探性地握住她的手腕。
    檀珠相撞,短暂的白光闪烁,河水转瞬即逝。
    再次出现的,是一处荒凉破败的高台,原先在城内遇见的八条河道,此刻化作冒着黑气的涓涓细流,汇入中央。
    四方延伸的铁链悬挂在空荡荡的高台上空,诡魅又怪诞。
    “这里……”
    卫阿宁抹去脸上残余水珠,把四面环视一遍。
    她神色严肃:“好像是一处祭台。”
    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掌中灵力专心烘干她身上水渍,谢溯雪神色淡淡:“或许吧。”
    卫阿宁想了想:“小纸,地图可还在你身上?”
    遇事不决,直接看地图了事。
    “在的。”纸人摸出怀中的地图递给她,接过夜明珠。
    原本模糊的地图逐渐显露真迹,变得详细,而她目前所在的位置,俨然是眼前这处祭台。
    待看清纸上内容,卫阿宁有一瞬的惊讶。
    难道说,是需要靠近郦城中心地段,这份地图才会更新吗?
    方才是因为她在郦城外圈,所以地图才会不清晰。
    谢溯雪看了眼:“怎么?”
    摸了摸下巴,卫阿宁同他对上视线:“你可对这里有什么印象?”
    她没什么头绪。
    虽说曾在梦中参与他的过往,但其实进展很快,就像是在放好几倍速的电影。
    还没等她看清,就飞速溜过去了。
    对于谢溯雪在郦城的一些遭遇也不甚清楚。
    谢溯雪凝眉思忖片刻,而后平静开口:“这处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很想看。”
    什么叫她不是很想看?
    这不是小瞧她呢!
    可恶!
    卫阿宁双眸灼灼,紧紧盯着他:“我要看!”
    谢溯雪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确定?不会后悔?”
    “确定。”卫阿宁坚定点头,又补了一句:“也不后悔。”
    谢溯雪笑笑:“行。”
    话毕,他上前几步,腾跃而起。
    身影所过之处,火*舌窜起,照亮地上场景。
    瞧清眼前画面,卫阿宁双目圆睁,浑身鸡皮疙瘩骤现。
    祭台周边,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谢溯雪’。
    大的,小的。
    年幼的、年长的,应有尽有。
    残肢断臂堆砌如山,碧绿色的液体浸泡其中,其中白丝牵引,半边头颅还会时不时跳动几下。
    一幅惊悚至极、十分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景致。
    感觉说出去能止小儿啼哭。
    轻扯嘴角,卫阿宁头皮发麻,手脚发软:“妈,妈呀……”
    妈妈呀,救救孩子!
    对不起,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真想穿越回去,给片刻钟前的自己打几个大耳刮子。
    一脚踢飞小道边的头颅,谢溯雪摇头叹气:“唉,我都说了,这不是你喜欢看的东西。”
    他指腹抚过左眼,眸中有一瞬红光闪过:“指令,消——”?
    卫阿宁一把拉住他的手:“等下!”
    她略略蹙眉看他:“你要干嘛?”
    什么指令?
    沉默须臾,谢溯雪歪了歪脑袋:“你不是害怕吗?我帮你消除掉方才的记忆就不怕了。”
    卫阿宁瞪大了眼。
    老天,这只半魔的能力怎么这么逆天??
    还能无痛消除人的记忆。
    她要举报,这人开挂!
    “也不算是消除吧。”
    抹去泛起缕缕红雾的深瞳,谢溯雪缓声道:“只是给你识海深处施加一点暗示而已。”
    “哦——”
    那也不算很逆天。
    是通过一些指令来影响潜意识。
    卫阿宁恍然大悟。
    但片刻,她又回过神来,一脸狐疑:“你以前是不是对我用过?”
    那日裴不屿戳穿她以为的苏雪公子其实就是谢溯雪之时,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很害怕的。
    但不知聊天问话时他做了什么,都还没一天,还不算深入认识的时候,她竟然就敢跟谢溯雪叫板了。
    “是啊。”
    谢溯雪右手拨弄了一下额发:“谁让你那时怕我呢,太麻烦了。”
    卫阿宁:……?
    大哥,传闻中极其阴晴不定,心机深沉,十分危险,类比雨夜杀人魔的人出现在你眼前,你说怕不怕?
    卫阿宁欲言又止。
    只是最后还是默默把吐槽咽回腹中。
    谢溯雪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又在想我坏话。”
    “才没有!”卫阿宁抱臂环胸。
    谢溯雪没再出声。
    他腕骨轻旋。
    磅礴魔气如潮四涌,将所有的残肢断臂荡涤一空,化作尘埃。
    确保祭台内再无一丝痕迹残留,谢溯雪轻声笑笑:“你不用害怕了。”
    方才惊悚的场景犹在眼前,卫阿忙上前牵住他的手,讨好般笑笑,音量更小了些:“这里是哪啊?”
    谢溯雪:“此处便是谢棠溪用来造魔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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