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3章

    卫阿宁忽地一怔。
    还真顺着他的话去设想了一下。
    只是书册上说的饲养魔同现实饲养可不能归为一类而谈。
    但谢溯雪的话……
    好像也不是不行?
    不用她割肉喂养也吃得不多,甚至还厉害,完全不用担心有人欺负他。
    他不欺负旁人就不错了。
    卫阿宁使劲摇头,撇去这种天马行空、不合实际的想法。
    不对不对。
    怎么突然就想这出了。
    她眉梢微挑,同他面对面打趣道:“怎么,你是要入赘我家?”
    思考片刻,谢溯雪眼睫极缓地眨动一下:“入赘是什么?”
    他没了解过的新词汇。
    “入赘啊……”
    卫阿宁眼珠转动几圈。
    她下巴微抬,手指点了点他的心口,轻快道:“入赘的意思就是……你要嫁给我,以后不能当谢家家主了。”
    少女笑得灵动又狡黠,一双清水眼乌黑透亮,如同浸了山泉般,漾动一阵清光。
    凝视她片刻,谢溯雪笑笑:“好啊,那我嫁给你。”
    他本就不是什么谢家少家主,也更不会去当。
    这会儿轮到卫阿宁懵了。
    她披好外衫,双手捧住他的脸左右端看,呢喃道:“完蛋,你该不会是发烧烧坏脑子了吧?”
    掌心覆上卫阿宁的手背,谢溯雪问:“是不是我入赘后,你就不会离开我了?”
    嗯……
    嗯??
    什、什么意思?
    卫阿宁倏地睁大双眼。
    他收敛了惯常的温驯乖顺,带出压制不住的侵略感。
    像是要一寸寸侵占、挤压、占据她周遭的空气。
    柔软的指腹在手背上缓缓拭过,引得她脊背又是一抖。
    隔着触手可及的距离,谢溯雪直勾勾看着她,没带多余神色。
    烛火于那双葡萄圆瞳中晃漾,无底洞般的幽暗欲将她吞没殆尽。
    胸口躁动不安,卫阿宁只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是了,男女主追寻魔气结束后,会暂时各回各的宗派。
    至于他们互表心意,正式在一起结成道侣,已是差不多结局的部分了。
    而她同谢溯雪,就如两条直线,短暂相交一点后,分开。
    她当她的城主小姐,他回谢家坐上他的家主之位。
    不会离开他的意思是……
    难道谢溯雪想同她一直在一起?
    可是,他们用什么关系在一起?
    朋友吗?还是别的……
    少年面上表情沉静平和,看不出过往的戏谑。
    温热呼吸轻覆于面,卫阿宁脸颊浸染霞色。
    她抿了抿唇,垂下脑袋,没敢再直视他的眼睛。
    但对面那人却不依不饶的,一直盯*着她,好似在等她回答。
    “你,你开玩笑的吧,哈哈……”
    心口砰砰直跳,卫阿宁咽了口唾沫。
    她干巴巴笑了一下,心神乱作一团,说话亦是结巴:“我,我知道,你老是喜欢拿我开玩笑……”
    但是这种玩笑,可不好笑啊。
    “你——”
    卫阿宁还在想怎么理清头绪同他说时,怀中却骤然落入一具躯体,压得她直直往后仰,躺倒在床榻上。
    拍了拍窝在胸前的头颅,卫阿宁没好气道:“喂,你干嘛,别压着我啊,起来。”
    重死了,这人难道不知道他很重吗?
    观察胸口那颗巍然不动的脑袋,卫阿宁一脸狐疑,“小谢师兄,耍赖是没有用的哦。”
    别是因为等不到她答复,然后就开始耍赖吧?
    压在身上的人安安静静,毫无反应。
    身上一股冷意袭来,冻得卫阿宁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察觉出不对劲,她忙撑起上半身,搂住谢溯雪,“小谢师兄?”
    指尖隔着一层衣料所触及的温度,冰寒无比,似冷意一点点渗入骨头,沿着筋脉四处游走。
    卫阿宁忙摸了一把谢溯雪颈侧的温度,低呼:“你的身子怎么这么冰?!”
    *
    今夜似有下雨的前兆。
    天际墨云翻腾,空气沉闷,风夹带着尘土气息穿窗而入,冷意袭人。
    床上躺着的谢溯雪无声闭眼。
    面上毫无血色,脸白如纸,格外吓人。
    瞧着这满屋子的人,卫阿宁心有踌躇。
    她想偷偷瞒下此事,但谢溯雪晕倒在房此等大事,她也没法瞒过去。
    薛青怜睡前会来看她一眼。
    可现在还轮不到她出声,遂抱着纸人,乖乖候在一旁等医师查看。
    指尖轻颤,卫阿宁心绪难安:【小纸,他会不会被查出真实身份?】
    能给修士看治病症的医师,自然也不是吃素的。
    纸人缩在她怀里,屏住呼吸:【应该,不会吧。】
    魔清醒时还能控制一下,但眼下晕倒了,不好说……
    它只能默默祈祷薛青怜看不出什么吧。
    夜风拂过,枝叶簌簌。
    须臾,医师神色微变,轻抚白须道:“怪哉怪哉,老夫行医数十年,还未曾见过如此奇怪的症状。”
    “这位公子并无大碍,只是……”
    医师顿了顿,轻声开口:“这位公子虽是虚弱,但在体内似有一股力量在快速修复虚弱之处,看起来不像普通的半妖……”
    心跳到嗓子眼,卫阿宁愕然抬头。
    头脑有一瞬的空白,猛地炸开。
    他挎上药箱,朝众人告退:“具体情况,待老夫回去勘探一下医书后再作定夺。”
    看了眼一旁眼睛提溜乱转的少女,薛青怜颔首道:“有劳了,前辈。”
    被看得脑仁嗡响,卫阿宁头皮发麻,手心渗汗。
    女主那眼神好似知道了些什么,又好似什么都不知道。
    她干巴巴应了一句:“您辛苦了,医师爷爷。”
    待到医师离开,那厢的裴不屿看了两眼这对气氛明显不太对的师姐妹,出声道:“你们忙活这些时间也累了,我来照顾溯雪就好,去歇歇吧。”
    薛青怜轻飘飘看他一眼,随即扭头朝卫阿宁道:“你,来我房间。”
    “好,好的……”
    耷拉着一张小脸,卫阿宁来到她暂居的厢房。
    二人相互坐在圈椅上,相顾无言。
    厢房里无人开口,窗外几只麻雀飞过,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
    “说吧。”
    薛青怜给她倒了杯茶,声调不咸不淡:“你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我不知道的。”
    白瓷盏中的茶汤呈现出淡淡的红褐色,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身姿。
    清苦气息氤氲,满室生香。
    接过茶盏,卫阿宁闻言虎躯一震。
    她顶住那格外平静的眼神注视,稳住声线:“没,没有啊。”
    周遭死寂无声,静得叫人心慌。
    徐徐吹开水面漂浮碎叶,薛青怜不急不缓饮了口茶水,似笑非笑看她片刻,才启唇慢慢道:“我都知道了。”
    女郎声线一如既往的温润柔和,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有杀气。
    卫阿宁一个激灵,心中咯噔。
    双眸下意识睁大,同怀里的纸人对视一眼,表情蓦地僵住。
    怎么会?薛青怜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卫阿宁缩在袖摆中的手不自觉发颤。
    难道是她昏迷时睡梦说梦话,不小心说漏嘴了?
    一股寒意从足底往上,途径脊背,直击天灵盖。
    只是这般一味藏匿,遮遮掩掩,也无济于事。
    纸终究还是包不住火。
    不如老老实实承认,把事情说开、说明白了。
    薛青怜还愿意同她单独聊聊,已然是格外照拂。
    思及此,卫阿宁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师姐,对不起,我知道这件事不该瞒着你,我也有错,你要罚的话,可不可以就只罚我一个,别罚小谢师兄好不好?”
    想到郦城中经历过的事情,她低眉敛目,表情亦是有些难过,“小谢师兄他是个好魔,未曾伤害过人族,我们一路同行这般久……”
    闻言,薛青怜手一抖,盏内褐色茶汤险些泼到地上。
    没料到她如此直白,薛青怜不可置信般看了眼卫阿宁,表情震惊,一时失语。
    静默几息,薛青怜最后只愣愣感叹一句:“厉害啊卫阿宁,长本事了。”
    窗外闪过一道雷光,墨云摇曳着雨水,稀里哗啦泼下。
    手指摩挲茶盏边缘,卫阿宁干巴巴赔着笑。
    被诈了,可恶!
    没想到薛青怜方才说的知道,其实全都是诈她的。
    除却系统跟穿书外,把她知道的事情全都套出来了。
    修仙之人套路真深,心眼也好脏!
    消化掉这个讯息,薛青怜平复好心绪,出声道:“人家话本是胡编乱诌博个新奇,你倒好,真养了一只。”
    滁州城风靡的饲养魔族话本,她本是当个消遣时间的书籍,偶有闲暇之时亦会翻看几页。
    宁宁倒好,直接给她来个真实事例。
    薛青怜特意在“真养”二字加了重音。
    卫阿宁赔笑得嘴角都要抽搐了。
    女郎嗓音淡淡,说出的话却无端叫她脊背生寒。
    “师姐,我不是故意欺瞒你的……”
    悄悄抬眸观察她脸色,卫阿宁小小声道:“但小谢师兄人真的很好。”
    她记得同他一起渡过的时日。
    同他一起的这段时间里,谢溯雪不遗余力保护自己的场景历历在目。
    面对外人时亦是谦和有礼,虽说性子冷淡安静些,但能帮上的忙也定会去搭把手。
    她没理由说他不好,如果硬要挑一个不好的地方,那只能是他们两人认识初期,谢溯雪总喜欢吓唬她吧。
    “魔就该毫不犹豫剿杀。”
    “你是忘记学堂上血淋淋的案例了吗?”
    “人族花费几百年的时间,才把魔族剿灭殆尽,你现在为了一念之仁留下他。”
    “若控制住自己的魔性还好,如若控制不住,你早已是他腹中之食了,你到底知不知道。”
    薛青怜略显冷淡的声音传入耳中。
    卫阿宁张了张嘴。
    她无法反驳这句话。
    毕竟这些事例,是真实存在且有幸存者经历过,流传至今的。
    可是谢溯雪没有错啊,出身又不是他能够选择的,他也很可怜啊。
    若不是谢棠溪执意要试验造魔……
    卫阿宁垂下脑袋:“可是师姐,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想当一个半魔啊……”
    “等下……”
    眼睫颤了颤,薛青怜神情一凛,严肃道:“你是说,谢棠溪试验造魔?”
    “对,对啊。”
    搂紧了纸人,卫阿宁眨眨眼,茫然道:“怎么了?”
    “消息可有误?”
    “那不会,这可都是我在小谢师兄的记忆里看到的。”
    识海里呈现的东西,应当不会有假。
    卫阿宁表情认真,坚决点头。
    毕竟识海中的记忆可抹除不掉。
    薛青怜略略蹙眉,忽然起身快步到她身边,拉起卫阿宁的手,“跟我走,去看看。”
    夜雨倾颓,浓云席卷而来。
    雨越下越大,水珠砸落在黛瓦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雨雾拂面,寒凉刺骨,斜斜风雨打湿银红裙裾,卫阿宁提起裙摆,跟在薛青怜身后。
    不知她为何这般匆忙,卫阿宁同肩上纸人对视一眼。
    却见对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卫阿宁只好压下心中疑惑,步履匆匆。
    来到熟悉的门前,她目露茫然。
    这不是谢溯雪的房间吗?
    怎么来这儿了?
    正欲说话之际,那厢的薛青怜已然捂住她的嘴,迅速噤声。
    心中不安感愈发扩大,好似风雨来临前兆。
    卫阿宁点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出声后,她才放开手。
    却见薛青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逼近,破开房门。
    她右臂持剑猛地一挥,左手速速作诀。
    点点金光破碎,那些爆裂开来的金点重新凝聚成新的屏障。
    看清房中形势之际,卫阿宁猛地怔住,耳畔嗡嗡。
    入目所见,雷光透过窗棂,映在谢溯雪身上。
    他上半身近似赤裸,唇边、腕间潺潺鲜血直流,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死白。
    以谢溯雪为中心,流落的血延伸出一个不小的法阵,八个方位凝有如云烟的灵力。
    无数细密的鲜艳红线从中涌出,插在脖颈处,编织出一幅幅带有人物的画。
    而他紧紧闭着眼,头颅低垂,好似陷入沉眠,无知无觉跪坐在中央。
    那些画面,卫阿宁很眼熟。
    皆是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经历。
    卫阿宁声线发哑,低喃道:“小谢师兄……”
    她想说些什么,但脑海却是一片空白。
    平日一贯能说会道的嘴巴却是吐不出只言片语。
    如果她没看错的话,方才那个法阵,便是书中所说的炼魂法阵。
    炼魂法阵会强制提取、收割记忆,炼制神魂,对被炼魂者有巨大伤害。
    可她明明记得,炼魂法阵早已被废除,不得修炼来着。
    脑海中闪过一张脸,卫阿宁神情有一瞬恍惚。
    谢棠溪……
    薛青怜冷哼一声。
    她持剑挥出一道剑气,顷刻间便捣碎那诡异的法阵,斩断所有红线,而后一脚将门踢关。
    红线既断,谢溯雪身形不稳。
    眼看就要栽倒在地,卫阿宁忙冲上去扶住,稳住怀中人。
    腥甜血气弥漫,卫阿宁下意识接住他吐血的嘴角,掌心不自觉发抖:“谢溯雪,谢溯雪你怎么样了啊?你不要吓我啊。”
    环住他的手臂只触到一片冰凉,毫无热度,卫阿宁任由谢溯雪把头颅靠在自己肩窝。
    刺骨冰寒顺着彼此间皮肤相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冻得她心尖发颤。
    流不尽的鲜血顺着白皙小臂流落在地,凝聚成一滩小小的红涡。
    期间染红她的衣裙,卫阿宁从未见过人能流出这般多的血。
    她下意识掏出止血丹药,喂至他口中,“师兄你快点醒醒,你别吓我好不好……”
    从未有过的慌乱与无措涌上心头,心尖似被钝刀搅动。
    薛青怜拉住她手:“别给他吃,魔不能吃人族药物。”
    “那我们带他去找医师好不好?”
    心绪全乱,卫阿宁眼眶蓄满水泪,喃喃出声:“他流了好多好多好多的血……好多血。”
    大滩大滩的血色晕开,模糊了视野。
    赤红灼眼,好似整个世界唯余这种鲜艳红色。
    等了许久未有回应,卫阿宁怔愣仰头,“师姐?”
    “他不会有事的。”
    薛青怜无奈摇头。
    指尖凝出一缕清浅灵力,注入她灵台:“且安心睡一觉吧。”
    眼看卫阿宁逐渐合上眼,软软倒下,薛青怜收回手,旋即又是一道灵力,打入谢溯雪眉心,唤来侍从各自将人搀扶出去。
    房内四下静谧,唯有腰间识魔法器叮铃作响。
    雷光停歇,浓稠黑暗有如实质般,自四面八方涌来。
    薛青怜启唇:“需要我请你出来?”
    回应她的,仍旧是一片安静。
    “既然你不愿意出来的话,那我就说说我的猜想吧。”
    眼风掠过某个角落,薛青怜随意寻了个圈椅坐下,对着空气慢悠悠道:“其实我一直觉得很奇怪,消失几百年的魔忽然重现于世。”
    这一趟旅途,好似一直有人在暗中指引前行。
    往热水中掷入一套茶具,薛青怜边洗边说:“那只梨花妖口中的家主,就是你吧。”
    以小博大、并且还如此吝啬的手法,实在少见。
    但不巧,她身边还真就有这么一个人。
    将茶饼放在微火上炙烤,薛青怜取上点粗茶,用研体碾成细末,轻声道:“离开巴蜀前,我一直在想,其实家主不一定是当下坐镇世家的前辈,未来的少家主也有可能的。”
    “遂临走之际,我曾私下去会了会唐箐。”
    将极细茶末放在茶盏底部,薛青怜注入热水,用茶匙搅拌成均匀的膏状,回环搅动:“发现他缺少一段记忆,你说巧不巧,缺少的就便是你同他对峙的那一段。”
    她往里冲入沸水,用茶筅击拂数次:“来到滁州之际,那些魔似乎十分了解我的行事作风,每次都能提前知晓我下一步的计划,还试图用障眼法瞒天过海。”
    “若不是宁宁同谢溯雪无意间闯入地下龙脉,我们在地上根本查不到滁州城内藏匿的魔族。”
    清冽茶香四溢,室内流转着清新的叶芽气息。
    “茶汤已成。”
    将茶汤分盛入盏,薛青怜指尖轻敲桌面:“裴不屿,不出来享用一番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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