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4章

    夜幕降临,圆月寂静。
    灯火通明的正厅内,卫澜双手合拢在腹,止不住地环绕堂内踱步。
    “老爷,别急。”
    一旁的管家适时递上一杯热茶,劝慰道:“小姐许是还在外头招待她的朋友。”
    “她一向都很热情,我现在去门口侯着,若小姐回来了,我第一时间告知你。”
    接过青瓷茶盏,卫澜冷哼一声,随即一饮而尽杯中茶水,“你们惯得她。”
    别以为他不知道,以前卫阿宁犯错不敢回家时,都是这群家伙给她把风。
    昨晚还在灵佩上言之凿凿,哄着他说在归一剑宗好好修炼呢。
    结果呢,今天不声不响,就出现在滁州城门口。
    要不是望江灯塔今日有他安排的护卫去巡逻,说不定还真给她蒙混过关,偷摸混进城里,连他这个爹都不说一声。
    想到卫阿宁,卫澜顿感太阳穴突突地疼。
    敢情是把他的话全当耳边风了。
    当初就不该一时心软答应,让她去归一剑宗修道。
    安心在滁州当个大小姐不好,非要在外头风尘仆仆的。
    手指触及腰间垂落的剑穗时,卫澜更是一阵烦躁。
    径直沉思间,红漆门前光影摇晃。
    卫澜掀起眼帘,往门口望去。
    只见位背负长剑,温温柔柔的年轻蓝衣女郎款步而来,见之只觉令人如沐春风。
    在她身旁,是个长着双狐狸眼的公子。
    身穿锦袍,腰佩价值不菲的金玉,右手戴着个莹白玉扳指。
    一看就很贵。
    唯独不见卫阿宁的踪影。
    卫澜剑眉蹙起,打眼略过二人身后。
    却见二人其后跟着位少年郎君。
    清隽疏朗,笔挺如松,眼含笑意。
    一身干净白衫,黑发用银簪束成利落马尾,露出线条流畅的白净脖颈。
    生得一副乖巧好相貌,瞧上去温驯乖顺。
    一看就是比卫阿宁要听话的那种。
    行进正厅,那厢的薛青怜正欲行礼问好,却被一旁的管家偷偷打断。
    他略略摇头,手悄悄指了指堂内的卫澜,示意大家安静。
    卫澜静默一瞬,随即冲着白衣少年身后气冲冲地喊道:“卫阿宁!”
    “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来!”
    “最好别让我亲自去逮着你哈。”
    四周静默一瞬。
    谢溯雪偏头看向躲在身后的少女,“看来,你失败了呢。”
    卫阿宁泄气般把头埋在他背后,垂头丧气:“啊……怎么会这样。”
    进府前她灵机一动。
    想着说让薛青怜先去跟卫澜聊天转移注意力,然后自己用隐身符偷偷进去,瞒天过海。
    还以为天衣无缝呢,没想到一秒就被识穿了。
    眼见计谋败露,卫阿宁撤去隐身符,小心翼翼探出头来。
    只是……
    望见那张熟悉得恍若隔世的鲜活面容,她顿时僵立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卫澜气呼呼:“还不快点给我出来?”
    卫阿宁使劲吸气,才把涌上眼眶的那阵酸涩感压下,可缩在袖中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稳住心神,装作若无其事道:“嘿嘿嘿,爹,你是咋发现我的?”
    卫澜气得吹胡子瞪眼的,“呵呵,好歹你也是我一手带大的。”
    “翘起个狐狸尾巴,我就知道你要干嘛,别以为我不知道,小时候上书院你在外头偷吃,散了味道回来我都闻得出……”
    望着那厢鸡飞狗跳的场景,管家乐呵呵朝薛青怜介绍:“让各位见笑了,各位有所不知,嗯……我家老爷比较关心小姐的安危问题,哈哈……”
    “儿行千里母担忧,人之常情的事情。”薛青怜忍不住捂嘴轻笑。
    察觉卫澜越说越有掀她老底的倾向,卫阿宁一把将他拉远,捂住他的嘴,“诶诶诶!爹!你是我亲爹!”
    “小时候不懂事,那种陈年烂芝麻谷子的事情,你就别拿出来说了……”
    “你现在长大了也不懂事。”
    卫澜拉下捂住自己嘴巴的掌心,没好气地瞪了眼她,“还不给为父介绍一下你的朋友?”
    极力克制着手心的颤抖,卫阿宁道:“这位是我的师姐,薛青怜,特别特别照顾我!”
    薛青怜含笑道:“卫伯伯,初次见面,在下薛青怜。”
    女声轻缓温和,含蓄有礼。
    卫澜侧过脑袋。
    犹记得,他先前曾写信给薛家,让他们帮忙照拂一下卫阿宁,护她周全云云。
    没想到竟是老熟人的女儿接下了这个委托。
    卫澜顿时明悟,正色道:“此番多谢薛家照拂,小女生性顽劣,倒是给你们添麻烦了。”
    “分内之事,卫伯伯不必客气。”
    薛青怜莞尔一笑,继续道:“我也很喜欢阿宁。”
    眸光移至锦衣青年身上,卫阿宁素手一扬,道:“这位是裴不屿裴公子,也是很照顾我的一位师兄。”
    裴不屿抱拳行礼:“晚辈裴不屿,见过卫前辈。”
    “幸会幸会。”卫澜朝他颔首笑笑。
    眸光来到谢溯雪身上时,卫阿宁顿了顿,“这位是……”
    嘶——
    她要怎么跟她的老父亲说谢溯雪呢……
    触及少年投来的轻飘飘一瞥,卫阿宁精神一震,“这位是我最好的朋友,啊呸,挚友,谢溯雪,嗯对。”
    闻言,谢溯雪眼眉弯弯,乖巧问好:“伯父,您好。”
    目光略过在场众人,卫澜拍了拍他的肩膀,很是自来熟道:“你这年轻后生看着就比我家阿宁要省心得多。”
    卫阿宁额上冒汗。
    她好像记得……
    谢溯雪不喜陌生人碰他。
    眼看谢溯雪嘴角下垂零点几个的弧度,卫阿宁一个激灵,忙拉开卫澜的手,“好了好了爹,我们今天舟车劳顿走那么久也累了,就让管家爷爷带他们去休息吧。”
    招呼着管家带人下去,卫澜笑眯眯打量她。
    那副表情,跟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十分相似。
    卫阿宁下意识后退几步。
    完蛋。
    看来,今晚注定只能是个不眠之夜了……
    *
    本以为会被卫澜骂个半天,但其实也就仔仔细细问了在外头过得怎么样,有无受委屈之类云云。
    回到小苑时,卫阿宁径直就着石头台阶坐下,抱膝对着月亮发呆,神游天际。
    圆月高悬天幕之上,长庚星闪烁。
    明亮月色下,满园的绣球花似浸在一片熠熠生辉的银霜中。
    “怎么了吗阿宁?”
    纸人忍不住抬手轻戳她柔软脸颊。
    作为一个智脑,它实在不太明白。
    为何她上一秒在厢房面对卫澜时还是笑眯眯大大咧咧的表情。
    而走出房门的下一秒,眼眶霎时变得湿红。
    还是说人类表情其实能变化很快?
    “没什么,只是我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卫阿宁有一搭没一搭拨弄路边草叶。
    露珠沾湿指腹,点点凉意洇开。
    她吸了吸鼻子,小半张脸埋在双膝中,声音闷闷的,听着似乎有些不大开心。
    眼眶似有什么咸咸热热的液体流下,卫阿宁连忙用手背抹去,故作轻松道:“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了。”
    她勉强转移话题:“话说回来,我们现在到了滁州,小纸你能感知到基石碎片的具体位置吗?”
    那个东西是基石碎片的话,确实很能搅动风云。
    毕竟是天外之物,非人力可操控。
    “只能感知大概位置。”
    纸人摇摇脑袋,手指画圈:“至于具体位置的话,得靠近到三尺之内才能感应到。”
    三尺吗?
    那距离不算很广。
    好像也能接受。
    虽然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想了想,卫阿宁又多嘴问了句:“那这个大概的位置,是在哪?”
    纸人翘着小脚,翻滚几圈:“滁州城中。”
    卫阿宁:“……”
    这说了跟白说一样!
    整一个滁州城,大得离谱。
    在城中逛一圈,满打满算都要七八日。
    更别提还要一点点去感应基石碎片的踪迹。
    “你能靠谱点吗?”
    嘴角止不住抽搐,卫阿宁无奈扶额,一把将人从肩上薅下。
    “靠谱不了。”
    纸人叉腰,理直气壮:“光让马干活不给马吃草,哪有这种道理的。”
    “那你吃什么草?”
    “基石碎片。”
    卫阿宁闭了闭眼,只觉得拳头是紧了又紧。
    得,又是白问。
    “诶呀我困了,阿宁啊我先回去睡觉咯,明天见。”
    眼看少女脸色愈发黑,纸人“歘——”的一下,迅速消失。
    微风驱散薄云,冷白月晖柔柔洒落。
    远处时不时穿插几声,说不出是什么鸟类的清脆啼叫。
    安静平复胸腔思绪,卫阿宁起身,拍平裙摆褶皱,准备回房休息。
    却在回身时看到一片熟悉的干净衣角。
    “小谢师兄?”
    少年长身玉立,腰身勾成窄瘦一笔。
    精致眉眼笼罩在浅淡月光中,像蒙上一层朦胧轻纱。
    谢溯雪倚在红漆柱边,姿态看起来一如既往的散漫。
    只是望向她时,圆润眼瞳倒映着她小小的身影。
    想不通他大晚上怎么跑出来,卫阿宁眨眨眼:“这么晚了,你还不回去休息吗?”
    “我在等你。”
    卫阿宁抿了抿唇:“等我做什么?”
    “你刚刚,为什么哭了。”
    他的话来得猝不及防。
    眼睫颤了颤,卫阿宁垂头喃喃半天。
    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小小声,没什么信服力的反驳。
    “我没有,你看错了……”
    不解歪头,谢溯雪一瞬不瞬凝睇她许久。
    他走近几步,直至自己的影子完全罩住她。
    少女眼角那点水光晶莹剔透,谢溯雪鬼使神差般俯下身,用手指轻柔捻去。
    “你看。”
    闻言,卫阿宁下意识看他所说的位置。
    那点水光停在他指腹上,薄薄铺开一层。
    “……你不要管我。”
    那些被刻意藏在心底的情绪似忽然被戳爆的气球。
    卫阿宁头颅垂得愈发低了,试图将眼角的湿意逼回去。
    “不是你说,我们是朋友。”
    谢溯雪心生不解:“朋友之间,该多多关心爱护才对,这句话,好像还是你同我说的。”
    他想知道。
    为何她刚刚会哭。
    明明无论先前他怎么逗弄她,都未曾见她红过眼眶。
    眼下,却无端流了泪。
    连她身上的色彩都变得低沉又沮丧。
    卫阿宁表情一滞,不由得怔在原地,唇瓣咬得紧紧的。
    在还未见到卫澜前,她想的是这个卫澜其实跟二十一世纪中的那个卫澜,不过是同名同姓吧之人罢了。
    可见到后却怀疑世界的真实。
    怎么会,怎么会有人长得如她从前的卫澜一般。
    就连用着最苛责语气,来小心翼翼询问她在外头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受委屈的习惯,亦是一模一样。
    她明明。
    亲眼看见卫澜在火场中丧生的……
    她说不出现在是种什么样的感觉,只觉得自己陷入失而复得的狂喜,与在怀疑卫澜是不是如泡沫般易碎的幻镜中来回拉扯。
    整个人轻飘飘的,宛若身处云间,漂泊无垠。
    虚无,缥缈,没有实感。
    眼前这一切是否真实,还是说其实都是虚假的梦。
    卫阿宁忽然有点理解唐箐在离开时同她说的那番话了。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或许她也不过是他人故事中虚无缥缈的存在,如今身在一场易碎长梦之中,只待外人轻轻一戳,便是梦醒之时。
    “阿宁,别难过。”
    少年柔和的嗓音顺着月光一起,淌过身侧,若有似无缭绕在耳边。
    心中难明的涩然忽如溃坝之水。
    在极致的虚无淹没自己前,卫阿宁仰头,定定看向谢溯雪。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慢慢响起。
    “谢溯雪。”
    “你可不可以,让我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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