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唐箐恨恨咬牙。
    大意了。
    本以为那只巨眼魔对付一个中玄境的小姑娘绰绰有余,没想到竟是阴沟里翻船。
    居然给她逃出来了。
    他掌心捂住胸口,摇摇晃晃站起身。
    望着满地的傀儡石尘,唐箐绷紧唇角,心中剧痛难忍。
    这么多年炼出的傀儡,全都没了……
    眸光触及那碎裂的神女像时,唐箐瞳孔猛缩,身子颤抖。
    他为妻招魂的神女像!
    痛苦、愤恨、不甘,各种复杂的情绪齐齐涌上心头。
    喉间腥甜,唐箐咳出一口浓稠鲜血,“你毁了我的妻你毁了我的妻,你毁了我……”
    “真是奇怪。”
    卫阿宁歪歪头,神情不解:“你妻子即是已逝之人,那便该让她入土为安吧。”
    人死如灯灭,就算是以陶土树脂捏造出一个容器,即便招魂成功后炼出活傀,那也不是她。
    况且还胆敢利用活人招魂炼造活傀,更是害己害人。
    谢溯雪虽不说话,但面上亦是有嘲弄之意。
    似在说他所做之事毫无意义。
    “你懂什么!!”
    唐箐神色不忿,大声反驳:“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你不懂!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你不懂……”
    像是陷入回忆般,他面上浮现出痴痴的笑,“她那么年轻,她那么年轻……”
    卫阿宁摇了摇头。
    她上辈子母亲因病早逝,是父亲独自一人拉扯她长大。
    以致于卫阿宁从未见过自己母亲的模样。
    年岁渐长,放学瞧见照相馆那些和和美美的家庭合照时,卫阿宁也曾想过,若是母亲能够死而复生,他们定会是很好的、很幸福的一家三口。
    这个念头始终困扰着卫阿宁整个年少时光,直至人险些生出幻觉。
    父亲察觉到她孤僻不安、偏执到有些走火入魔的想法时,默默从最深的抽屉中拿出一叠影片,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
    “这是你妈妈去世前留给你的。”
    父亲摸了摸卫阿宁的脑袋,“她去世前有料想到这种情况。”
    “她说,如果你很想她,就读一读这些日记吧,里面有她想对你说的话。”
    日记厚厚的一本,就像沉甸甸的一份包裹。
    内容涵盖了她母亲的少女情怀、喜好爱憎,对生老病死的所思所想,时间跨度极大。
    彼时尚且年幼的卫阿宁独自一人坐在一处小阁楼里,安静看完所有的影片和日记。
    母亲留给她一个完整的、有血有肉且活生生的人。
    完整到,就像她依旧还在,只不过是瞧不见罢了。
    自此,她不再为假想中幸福的一家三口而心生执念。
    她明白,她的所有过去和未来,都会有一抹柔柔月光朗照。
    “你夫人已经给你留下很好的东西。”
    卫阿宁轻声叹道:“秋月师姐不就是吗?”
    在某个时刻,其实她还是挺能理解并且体会唐箐这种执念成魔的想法。
    毕竟自己也曾有过。
    但利用活人炼造活傀是绝对不行且禁止的。
    “唐秋月不过是她捡来的孤女,算什么东西!”唐箐嘶吼道。
    他眼眶通红,语气似有所祈求般望着那堆碎裂成一地石块的神女像,“我曾多么期待,同她一起长相厮守白头到老……”
    “可,可怎么就在郦城的时候,就天人永隔了呢……”
    蓝色的高大身影软倒在地,神色悲戚。
    他小心翼翼用干净的衣袍兜住那些碎石块儿,久久不能回神。
    郦城?
    甫一听到熟悉地名,卫阿宁微微一怔。
    只是她一时半会儿没理出个什么思绪,遂懵懵抬眸,轻扯一下身旁人的袖子。
    与她对视一眼,谢溯雪面色平静。
    那厢的唐箐早已面色痴狂,状若疯癫,口鼻流出阵阵鲜血。
    他挪动脚步,表情阴毒地瞧着在场的一双男女,推开一扇暗门。
    “不好!”
    眼见唐箐的身影消失在暗门当中,卫阿宁急急喊道:“他要逃跑!”
    暗影中走出一个身穿紫白交领,满头白发挽成坠马髻的女子。
    女子容貌昳丽却肤色青白,身姿看似纤细灵巧,动作间却一卡一顿的,面上挂着僵硬浅笑。
    卫阿宁面上诧异,小小声吸了一口冷气。
    这女子,或许不能称之为人,应当就是一具傀儡。
    愣神之际,那女傀迅疾向前,挡住二人,死死防住暗门,不许任何人靠近。
    谢溯雪手起刀落,速度奇快。
    但女傀的速度更快,不过顷刻便躲开疾驰而来的锋刃。
    似有所察觉,她那浅紫身影一闪,消失在暗门中。
    贴在身上、久未出声的纸人忽然冒出声来。
    【哇,阿宁!】
    【我感应到了附近有基石碎片的存在!】
    嗯?!
    提起这个她就不困了。
    卫阿宁干劲满满:【在哪里?】
    【就在刚刚那个傀儡身上。】
    “不能让他们跑了!”
    事关基石,卫阿宁身体下意识的动作比脑子要快。
    她当即推开暗门,“小谢师兄,我们追她!”
    没想到她反应这般快,谢溯雪微怔,旋即跟上:“好。”
    *
    思过楼外部,冲天火光四起,照亮漆黑夜幕。
    火海肆虐,火势飞速蔓延,焰舌横行,烧得人皮肤滚烫生疼。
    裴不屿仰头张望。
    楼内多为木质的卯榫结构,此刻木头冒出滚滚黑烟,顷刻间坍塌化作齑粉白灰。
    空中充斥着焦炭气息。
    身后茂密的竹林中,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唐箐捂着心口,从绿竹后走出,“是你在幻镜里做了手脚,不然我绝不可能失败。”
    他态度强硬,语调笃定,并非空穴来风。
    仿佛已然确认那两人能逃出来的缘故,是眼前这位青年从中作梗。
    抬手拂去胸前衣襟上沾到的黑灰,裴不屿转身,扬声笑了笑:“前辈,饭可以乱吃,这话——”
    他顿了顿,又继续微笑道:“可不兴乱说啊。”
    声音一如既往含着不羁的调侃笑意,却听得人莫名火大。
    “你还当真对那半魔之躯生出怜悯之心。”
    唐箐咬牙切齿:“可别忘了,你母亲的命还捏在……噗——”
    胸腔中汹涌的血气怎么都压不住,他猛地喷出一口血,将将扶着身旁绿竹才勉强维持身形不倒。
    “是啊。”
    裴不屿依旧含笑:“那该……怎么办呢?”
    冲天火光下,青年稳稳抽出匣中长剑。
    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一双含情目清光荡漾。
    “你想做什么?”唐箐面色阴沉至极。
    他五指一扬,几只活傀登时从身后的倒影中钻出,“找死。”
    活傀并非寻常傀儡般僵硬,反而无比灵活,出手干净利落,招招直直奔着他命门下手。
    数道身影齐齐扑近,裴不屿执剑回挡,一一拦住来者攻击。
    兵器相交,一时间火星四溅,烟尘轰然散开。
    裴不屿面色发白,手臂颤抖不已。
    一时间竟是连握剑的动作都维持不住。
    游刃有余地操控着活傀逼近,唐箐好整以暇,脸上张狂笑意更浓,“你算什么东西,也胆敢算计我?”
    “等解决了你,我定要跟主上禀告,你怀有二心。”
    裴不屿面色严肃,艰难躲过一招。
    他剑术一般,本来实力也不敌唐箐,不可能挡得住这几只将近上玄境水平的活傀。
    但……
    瞧着身后熊熊燃烧的思过楼,他唇角轻扬。
    很快就到了。
    这般想着,裴不屿一时分心,被灵力击中胸膛,呕出一口血来。
    作为下一任的唐门家主,唐箐足够强大,并非他能碰瓷的。
    但无奈薛青怜真的太会抽丝剥茧,只靠着那天梨花妖口中轻描淡写的家主二字,便顺藤摸瓜到唐箐身上。
    可不能被她发现自己也参与其中……
    裴不屿平静擦去唇角血迹,脑中思绪万千。
    虽说他同她有着那么一点的少时情谊,可若是沾上魔一事,薛青怜却是绝不徇私。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裴不屿朝唐箐迈近几步。
    活傀前后夹击,一抹刀光自身后靠近。
    “噗嗤——”
    利落的一声闷响。
    裴不屿咬牙站稳,往后退几步。
    活傀手中短刃从他腹中抽出,血珠流下,染红地面翠绿竹叶。
    红衣被血染湿染透,凝聚而成的小小血涡映出天幕上的人影。
    “裴不屿?!”
    女郎急切话音自远方传来。
    余光瞥见赶来的众人,裴不屿偏头,望着面前脸色剧变的唐箐。
    他五指轻旋,抽尽体内灵力,掌心凝出细细红线,编出一幕幻境投进对方识海中。
    唐箐双目有一瞬的混沌,随即恢复如常。
    裴不屿眼眉弯起,抑制不住喉间轻笑。
    他身形不稳,软倒在地。
    成功了。
    夜色沉沉,晚风轻拂。
    薛青怜赶来之际,只来得及瞧见这么一副画面。
    熊熊火光中,自青年腹部抽出的短匕锋利异常,飙出一道猩红血线。
    那道高大身影在满目橙黄中模糊成轻飘飘的一抹红。
    血色晕开红绸衫,湿漉漉的一片。
    她手中的剑立时出鞘。
    飞剑不过几下横扫,便将周遭傀儡扫荡一空。
    失神中的唐箐也被跟随在后头的众人擒获。
    薛青怜疾步将他扶起:“你怎么样了裴不屿?”
    “咳咳——”
    裴不屿面色惨白,大滴大滴的汗从额上冒出。
    他掌心捂紧腹部伤口,不让鲜血继续流出。
    窥见女郎关切的面容时,裴不屿声音轻松:“没事儿死不掉,小青怜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语调风轻云淡,一如既往的吊儿郎当,没个正经。
    可细听之下,却是带着几分颤抖与难忍的吃痛吸气声。
    薛青怜心底难得生出一丝愧疚。
    若不是她执意要去调查唐箐,裴不屿也不会私下替她去跑这一趟……
    *
    眼前白光骤闪,卫阿宁再睁开眼时,已然是回到思过楼内。
    神女献舞的壁画碎裂,正一块一块地从斑驳发黑的墙面脱落。
    碾碎成尘,不复初时璀璨。
    若非墙面确实破了一个大洞,方才所经历的一切,都宛若她的一场幻梦般。
    有淡淡血气萦绕,卫阿宁精神一振,忙去寻谢溯雪身影,“诶?小谢师兄你是又受伤了吗?”
    “并无。”
    谢溯雪有些意外瞥去一眼。
    视线落在这仍旧静悄悄的思过楼内,“当心。”
    “嗯嗯。”
    卫阿宁用力点点头,掌心搭上背后剑柄。
    唐箐同女傀皆是不见踪影。
    楼内一片黑暗寂然,但墙上壁画与悬挂着的白纱皆是齐齐消失不见。
    沿着楼内狭窄廊道前行,约摸一刻钟后,一道光束从小口打入。
    谢溯雪一脚踹开摇摇欲坠的木板门。
    卫阿宁跟在他身后,二人从小口中钻出,视野豁然开朗。
    竹影婆娑,银月皎洁。
    竟是从廊道离开了思过楼。
    谢溯雪几个点跳,便轻松跃上竹顶。
    明亮圆月下,少年稳稳立于一根竹竿上方,注视这片茂密竹林。
    没多做犹豫,卫阿宁亦是踩着竹子借力,顺势跃至他身旁。
    只是她脚下不稳,身子一阵左摇右晃。
    “哇哇哇!救命!我要掉下去了!”
    眼看着那道倩影即将掉下,谢溯雪漫不经心伸出左手,托她一把。
    勉强稳住身形,卫阿宁松了一口气。
    她轻抚胸口,扭头朝他道:“谢啦小谢师兄。”
    谢溯雪歪了歪头,浅笑:“不客气。”
    卫阿宁环顾四周。
    在氤氲夜雾的竹林中,忽窥见一抹亮眼的白。
    是那只女傀!
    卫阿宁急声:“在那里!”
    听见声响,隐于暗处的女傀转身就跑。
    她脚步飞快,很快便连影子都抓不住。
    女傀的速度固然快,但谢溯雪追得更紧。
    远不及少年身法高超,卫阿宁当机立断,立马给自己贴上一张神速符箓,才勉强追上前头那两人。
    蜀地多峭壁断崖,边缘锐利,冷月高悬时,照出峡谷中深深的沟壑。
    溶溶夜色中,少年男女一前一后,紧追不舍,像两只速度极快的飞鸟。
    女傀好似很熟悉这里的地势,尽是挑些十分崎岖、失足便会没命的逃跑路线。
    卫阿宁越过一处断崖之时,不经意间往下瞥了一眼。
    云雾翻涌,有夜风掠过之际,水汽拂面,带来阵阵凉意。
    心脏瞬时砰砰狂跳。
    不过一瞬,卫阿宁定下心神安慰好自己,继续向前。
    没事没事,不就是跑酷嘛,权当锻炼胆量了。
    只是心有所牵,速度到底还是慢了下来。
    谢溯雪侧目轻笑:“好慢。”
    少年清亮的声音融入风中,徐徐送入耳畔。
    听得卫阿宁心中方才的忧怖荡然无存,不服输的脾性立马上来了。
    她回顶一句:“才不慢呢!”
    自知身法不足,卫阿宁轻车熟路,又迅速往身上贴了张腾空符。
    路过宛若一汪绿泉的竹海,便见到清莹秀澈的双月湾。
    河面宽阔,波光粼粼,两岸陡石峭壁,高耸入云。
    小舟与沙船航行其中,拨开铺满银霜的水面,船侧泛起阵阵涟漪。
    女傀干脆利落地横渡双月湾,末了,还回首瞧了二人一眼。
    眸中嘲谑,表情似笑非笑。
    卫阿宁气急。
    小瞧他们是吧,给你点颜色瞧瞧。
    她迅速踩上一艘沙船风帆的顶端,身形踉跄几息后被身侧少年稳稳托住。
    随她一起登上,谢溯雪侧目:“当心些。”
    也幸好这沙船的风帆够牢固,只不过摇晃几下后恢复平稳。
    卫阿宁抚了抚急促跳动的胸口,临空眺望。
    傀儡不是人,无论跑多久都不会累,而他们只是两具凡胎,气力迟早有耗光的时候。
    双月河很宽,女傀固然身手了得,但渡过去也需花费一点时间。
    对方横渡河面这过程中,于他们而言,是个好机会。
    确定好女傀身影落点后,卫阿宁从储物镯中摸出一枚燕子镖。
    燕子形状的飞镖两端尖尖,用来割断玄丝再合适不过了。
    谢溯雪偏头打量她亮晶晶的双眸。
    倒是个很别致的法子。
    卫阿宁跃跃欲试:“小谢师兄,我负责瞄准,你就费点灵气,让它飞得更快些。”
    终于轮到她来玩飞镖游戏了!
    “好。”
    谢溯雪略微颔首,两指并拢,凝出一丝灵气。
    一点青芒夹杂浓郁灵气,破开苍茫夜幕。
    女傀反应不及,被燕子镖击中左腿。
    “呃——”
    她身形滞空一瞬,吃痛坠落,仍旧咬牙起身往前逃窜。
    只是速度已然慢了不少。
    “我们走,小谢师兄。”
    卫阿宁眼眸一亮,兴奋拉着身侧谢溯雪,“追她!”
    少女身姿轻盈,裙摆逶迤生风,好似一只展翅腾飞的燕雀。
    “嗯。”
    谢溯雪轻笑一声,旋即追上她的身影。
    不过片刻,两者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
    面前落下一道影子,女傀脚下急刹。
    灵力汇聚,少年自半空落下,雪白衣袂轻盈翻飞,径直拦住来人去路。
    谢溯雪立在前头,安安静静地望着她,唇角轻扬。
    黑刀自鞘内抽出,在皎白月光下,闪烁着骇人寒芒。
    女傀咬咬牙,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看着前头的拦路虎,她立马调转方向,欲往后退。
    只是刚转身,身后退路便被少女挡住。
    卫阿宁轻扬下巴,一双杏眼弯如钩月:“你逃不掉的,这位姐姐。”
    手中乌剑一振,她笑吟吟道:“乖乖束手就擒吧。”
    二人一前一后,女傀自知已成瓮中之鳖,僵硬回答:“我,认输。”
    腰间灵佩亮了一瞬。
    见那厢谢溯雪已然将女傀四肢的玄丝卸下,卫阿宁放心拿起灵佩。
    “我们抓到了唐箐,宁宁你同溯雪在哪?可有受伤?”
    灵佩那头传来薛青怜一日既往的温柔声音。
    听闻唐箐被抓的消息,卫阿宁松了一口气。
    陡然放松精神后,眼前有一瞬的发黑。
    她揉了揉太阳穴,笑着回道:“我同小谢师兄都没事……”
    一道惊呼打断她们的谈话。
    “姑娘!姑娘!”
    一直默不作声的女傀突然挣扎起来,“您可否……”
    女傀的叫声凄厉急促,空洞无神的美人面凭空多了些急躁。
    傀儡也会有人的情绪吗……?
    卫阿宁吓得一哆嗦,只好先掐灭灵佩,无奈道:“姐姐,我可不能放了你。”
    她还得带她回去交差呢。
    女傀沉默几息,有些僵硬地转动眼珠,望着她道:“我并非逃跑,我跟您回去,只是能否让我,瞧瞧唐箐……”
    大概是久未言语,她说话时的声调一卡一卡的,像生锈许久的铁器。
    看一眼唐箐吗?
    与谢溯雪对视一眼,卫阿宁朝他轻轻做了个口型。
    ——可以吗?
    谢溯雪没什么表情,只漫不经心拂去鞘上细尘,看了眼她。
    ——随你。
    想了想,卫阿宁觉得顺道带她去看看也并无不妥。
    玄丝已除,左右这具傀儡应当是跑不掉了的,等回到唐门还得再搜一下她身上的基石碎片藏在哪处。
    “我可以带你回去。”
    卫阿宁点点头,拿出张禁锢符箓贴在她身上:“但前提是,你要乖乖呆在我身边。”
    *
    夜色静谧,堂内却灯火通明。
    卸下背部飞鸾,卫阿宁与谢溯雪一同迈入执戒堂。
    只是还未至堂内,她便瞧见站在门口,浑身血污的薛青怜。
    “师姐!你怎么受伤了?!”
    卫阿宁面上讶然,忙一股脑从储物镯中掏出伤药递给她:“快些上药,别耽误了。”
    “不是我。”
    薛青怜摇摇头,婉拒了那些药,“是你裴师兄受伤了。”
    闻言,卫阿宁心情稍微放松了些。
    又问了几句裴不屿的伤势,得知他并无大碍后才放下心来。
    薛青怜上下打量几眼。
    眸光在她肩上的精致人偶时顿了顿,“哪来的人偶?”
    “就,买的呗。”
    卫阿宁眸光乱飞,瞧见少年雪白的背影时,大声道:“小谢师兄给我买的!对,就是他!”
    谢溯雪面无表情,沉默看她一眼。
    “是吗?”薛青怜很是狐疑。
    “对呀对呀,诶呀师姐,您就别纠结这个了。”
    往堂内看了眼,卫阿宁又问:“里头怎么样啦?”
    “嗯……”
    不多闲聊,薛青怜挑了些重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同她说清楚。
    大约是十几年前,唐箐携着他的夫人,周游各地时暂时在郦城旅居。
    郦城一夜消失之时,唐箐当晚恰巧去城外指点一位偃师的法器制造之术。
    躲过一劫的同时,却与妻子天人永散,阴阳两隔。
    唐箐心生执念,在后来的时间里,一直在旅居各地收集资料,秘密研究活傀炼制之法。
    某次在一位高人的指点之下,研究出活傀炼制之法。
    “……唐箐已认下炼制活傀一事。”
    薛青怜语调微冷:“但他嘴巴太牢,除了这个以外,其余的什么都问不出来。”
    卫阿宁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
    这个高人,莫不是淡青口中那个神通广大的主人?
    她思索一番,又问:“思过楼内圈养大量魔物一事,师姐你可知晓?”
    “知道。”
    薛青怜点头:“楼里所有的魔,皆已被猎魔世家同唐门弟子尽数猎杀。”
    卫阿宁有些疑惑:“那些魔,是怎么混进唐门的呢?”
    “是唐箐用飞鸾将它们运进来的。”
    薛青怜道:“那位高人教他炼制活傀的条件,便是要唐箐往唐门内部运送魔物。”
    若被魔族从内部攻破,恐怕会在不知不觉间蚕食掉蜀地。
    蜀地作为万川江河的发源地,而唐门平日里又不怎么与修真界各派来往,从源头活水下手的话,无人发觉,届时修真界将后患无穷。
    “竟是这样!”
    惊讶地瞪大了眼,卫阿宁没说什么话来。
    唐箐既可怜,也可恨。
    死人求活,本末倒置,实在可笑。
    看这架势,老太君也不太可能因为唐箐可怜就宽恕他的。
    卫阿宁抿了抿唇。
    忽而忆起常常对着母亲照片发呆,孤苦伶仃的父亲。
    只是人生在世,情之一字,又有几人能勘破。
    也不知她猝然离世,会不会……
    心中滋味难明,卫阿宁垂下长睫。
    【别担心你现世的爹。】
    纸人出声:【严格意义上来说,你在现代还活着。】
    诶?
    听完纸人的解释,卫阿宁顿感一桩心事已了,轻轻扬了下唇角。
    那原身现在岂不是在头疼着她的毕业论文了?
    想到这,卫阿宁撇去心中愁绪。
    她抬眸看了眼沐浴在月光下的少年。
    少年斜倚在门柱上,眉眼微垂,不发一言。
    侧目看去,谢溯雪漫不经心与她对上视线:“要进去吗?”
    卫阿宁朝他笑笑,“对呀,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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