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青石小道蜿蜒,翠海竹影重叠。
    徐徐山风至,吹得竹叶簌簌,发出几许沙沙响声。
    银镯方才被他握得带上些许温热,卫阿宁撇着嘴,呼呼吹凉那银镯,试图将旁人留下的余温吹去。
    她跟在谢溯雪身后,止不住地朝他左右上下勾拳。
    奈何前头的人像背后长了眼睛般,在她下一式还未耍完之时,突然开口。
    “拳法使得不错,阿宁师妹要不改行去雷光寺?”
    谢溯雪脚下一顿,忽而回头看她。
    卫阿宁拿眼觑他:“……你闭嘴。”
    若是真使得不错,她第一个就拿他开刀。
    落叶铺散在地,一层覆着一层,踩上时发出清脆声响。
    小道边的灯龛精巧,二人顺着两旁的木质栏杆,拾阶而上。
    一声铃铛脆响,卫阿宁下意识仰头。
    满目幽绿翠竹中,蜿蜒石道尽头,一座高耸楼阁显现。
    谢溯雪:“到了。”
    他说完便推开直通露台的升降台,卫阿宁也跟在他身后踏入。
    思过楼外头看着一般,但内里环境却比她想象中要来得清幽雅致。
    人站在露台处,隐约可见来时的曲折山道,连绵成片的竹海摇晃。
    卫阿宁探头望了望。
    只听得一片竹叶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杂音。
    扶栏边横着一张乌木案几,案边放着几本堆叠整齐的心经,白净宣纸上,是眷写一半的经法内容。
    “你们是?”
    闻声,二人不约而同地回头。
    暗处中,一道人影走至日光下。
    蓝衣白靴,身形颀长,面如冠玉。
    原本该是双明眸存在之地,被一条醒目黑纱环绕,似白玉中缺失的那一块无暇。
    卫阿宁一恍神,霎时明白过来。
    面前这位,才是真正的唐箐。
    虽是眼盲,但男人却如履平地般坐至案几的另一边,望向来人,“二位不是唐门中人,却有着唐门的通行令,找我所为何事?”
    男人浑身上下都是冷色,神色冷峻,薄唇微抿。
    表情似有些对外人突然来访,被打扰的不耐。
    虽没直接接触到他的眼神,但只简单几个字,便已经充满了她所畏惧的严师气质。
    卫阿宁有些紧张,同金鱼吐泡泡般张口又闭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无助抬头看了看身旁的少年。
    察觉到她的视线,谢溯雪偏头望去,无声作唇形道:“好——弱——”
    “我才没——”
    卫阿宁反驳的话下意识脱口而出,身侧却突然响起谢溯雪的声音。
    谢溯雪:“在下姓裴名不屿,是在外游历的一名偃师,久闻唐箐前辈锻器美名,携同我师妹特地来拜访前辈,取经一二。”
    见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报出裴不屿的名号,卫阿宁有些傻眼。
    还能这般理直气壮的吗?
    也太熟练了些。
    几刻钟后,望着相谈甚欢的二人,卫阿宁同身侧的纸人对视一眼,各自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阵感慨。
    不得不承认,谢溯雪此人,虽然对她嘴巴很毒,但真的很会用那张讨喜的脸来哄骗别人。
    即便对面是个瞎子,也能被哄得心花怒放的那种。
    “没想到小友在锻器一事上,有这般新颖的见解。”
    唐箐唇角微勾,指尖在桌面轻敲:“这以法器分辨人魔气息的构思,我倒是头一回听闻。”
    他沏好两杯茶,推至二人面前,“不知小友可否展开,详细说说?”
    叶芽在水中缓缓舒展身姿,清苦气息氤氲,满室生香。
    白瓷盏中的茶汤呈现出浓郁的黄绿色,卫阿宁伸手的动作微滞,微不可察地轻轻蹙了蹙眉。
    她其实不太喜欢喝过于苦涩的浓茶。
    谢溯雪五指并拢成拳,拳心在桌上轻叩三下,“此法非我独创,乃是我师妹提出的,我不好僭越做主。”
    闻言,卫阿宁端起茶盏的手忽然一顿,有些茫然地瞧他。
    她悄悄挪近几分,温言细语的,小小声问道:“你突然提我做什么?”
    浅淡甜香迎面而来,无声将他周遭弥漫着涩苦茶味的气息驱散。
    谢溯雪垂眼。
    日光澄澈,似给她渡上层柔和光晕。
    距离得近了,能窥见清光之中的那双眼眸,皆是他的倒影。
    收回目光,谢溯雪淡声道:“你那天说的东西,我不太了解,还是你来说比较好。”
    虽然不太明白他为何要以此作为话题,但卫阿宁还是老老实实把自己当初的设想告知唐箐。
    往茶炉中重新沏了一遍水,唐箐略微沉吟,点头道:“此法倒是精妙,我可以试着改造一番。”
    话毕,他提笔在纸上勾绘,“二位小友,麻烦稍等片刻。”
    等待的时间过于无聊,卫阿宁打量着周遭景致,手指摸向茶盏。
    虽然平日里不是很爱喝浓茶,但无奈方才话说多了,此刻口中干涩无比,能来点苦茶润润嗓子也行,总好过没有。
    一口下去,卫阿宁惊讶地眨了眨眼,垂眸望着手中茶盏。
    清润雪梨与甘甜冰糖的气息齐齐在唇舌间流转。
    竟不是方才那杯浓茶。
    “方才见姑娘似乎不爱喝这苦茶,唐某便重新煮了一遍别的。”唐箐手中笔不停,温声解释,“可合你意?”
    “谢谢前辈。”
    放下茶盏的动作微顿,卫阿宁朝他报以一个浅浅的笑容,“前辈手法甚好,这冰糖雪梨水润喉好喝还不甜,甚合我意。”
    唐箐那双眸子虽说是被黑纱蒙住,但她却无端感觉……
    他们的一举一动,甚至连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似乎都逃不过他的眼。
    有种全方位被监视的感觉,十分别扭。
    寒暄一会儿后,谢溯雪带着她拜别唐箐,回到住所。
    正欲离开的脚步却被他制止,卫阿宁疑惑开口:“怎么了?”
    暮色渐起,青绿竹林浸润在瑰丽晚霞当中。
    “真有意思。”
    目光在纸上流转,谢溯雪神色稍愣,不过转瞬又恢复如常,“你瞧一下那张纸上的画。”
    他将宣纸递给身侧少女。
    卫阿宁接过,好奇端详片刻。
    竹纤维制成的宣纸雪白光洁,未干的笔痕还带着一股隐约的幽淡墨香。
    “看出什么来吗?”谢溯雪随意看了眼画作,反问道。
    画作上,锦衣玉貌的娉婷小人随兴起舞,姿态定格在旋身的那一瞬。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这小人儿起舞的气势,不比公孙氏弱。
    “跳得很有气势,是我学不到的水平。”
    卫阿宁眨眨眼,又不太确定地问道:“不对,这东西你哪来的?”
    她能确定,这纸肯定不是方才唐箐给他们画的那张法器改造图。
    也不知这家伙是从哪处拾来的。
    “心经里夹的,看着挺宝贝的,我顺手就拿了。”
    拨了拨额上散乱的发,谢溯雪随口道:“有什么问题吗?”
    卫阿宁:“……”
    问题好大,并且槽多无口。
    你这随手乱拿东西的臭毛病什么时候才能改!
    风起,鼻尖隐约嗅到一股熟悉的甜腻香气时,卫阿宁表情微滞。
    这纸上……
    怎么会有淡青身上的那股味道?
    *
    子时三刻,月上枝头。
    竹影斑驳婆娑,细长竹叶铺开满目银霜。
    栈道旁,一阵窸窸窣窣的碎叶轻响,灌木丛后忽探出道粉裙白衫的身影。
    卫阿宁提裙往前走了段距离,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后头传来声响。
    她又无奈钻进灌木丛中,将眼帘半阖、快要睡着的谢溯雪拽出来,“你快些成不成,这位小谢师兄。”
    赌不赌约的,已经不重要了。
    眼下重要的是弄清这思过楼内的唐箐,是不是又如合欢宗那般,被魔族给掉包了。
    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呼呼风声中,思过楼不似白日中见的静谧,反而在月色的映照下,多了几分诡魅。
    屏住呼吸,卫阿宁抽出乌剑,在谢溯雪的指导下轻巧插.入门缝中,慢慢将门闩往右边移。
    冷风穿堂而入,她长呼一口气,继而擦了擦额上不存在的冷汗。
    白天经由升降梯而上,还未曾见过一楼内的景致。
    此刻层层叠叠的白纱自天花板垂落,烛火幽微,映得壁上白纱薄透的倒影摇晃,似张牙舞爪的魑魅。
    卫阿宁跟在谢溯雪身旁,抬眼环顾四周。
    白日里她没仔细瞧,此刻倒是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
    譬如柔软白纱上,描绘着好几位身姿窈窕的美丽女郎。
    画中女郎翩然起舞,如银霜的月光投落至纱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光晕。
    有冷风拂过时,白纱轻晃,女郎们的水色裙摆翩跹,宛若几只轻盈的蝶。
    画面很美,但卫阿宁却无端感觉……
    白纱浮动,烛火明灭摇晃时,周遭像极了陷入一场觥筹交错、人影重重的宴会。
    整个楼阁似乎都回荡起女郎们轻快的笑声。
    “嘻嘻——嘻嘻嘻——”
    “是,你吗——?”
    “来——来找我玩吧——”
    湿冷的风拂面而过,惊得人寒毛直竖。
    卫阿宁的冷汗已然落下,贴身小衣湿透。
    似有一瞬间,纱中的女郎忽然转头,直直朝她所在的位置投来嫣然一笑。
    她们……
    是在朝她笑?
    这个念头一出,惊惧就宛若藤蔓般在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延展开来。
    瞳仁猛地缩小,卫阿宁下意识抓紧了身侧人的臂弯,呼吸急促,“……谢溯雪。”
    “放轻松。”
    脑海霎时回想起一万种放松的办法,她赶紧照做。
    闭眼,缓缓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呼出。
    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卫阿宁再次抬眸时,眼前依然是那些不变的白纱。
    画作上,女郎们笑靥如花,姿势定格在起舞的那一瞬。
    长呼一口气,卫阿宁揉了一把僵硬的脸颊。
    笑得很漂亮,但拜托下次不要朝她笑好不好。
    她胆子不大,真的会被吓死的。
    臂弯处的布料被少女拽得皱巴,谢溯雪偏头,垂眸瞥她:“紧张?”
    纤长睫羽遮住了他一半的眼瞳,余下半截在烛火之下显得雾蒙蒙的,让人看不真切。
    “没有很紧张……”
    卫阿宁手中松了些力道,但没有放开。
    她喃喃道:“只是这里的环境,给我一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阴森森的,极为压抑,好似没有一丝活人气息。
    但一早就同谢溯雪约好晚上趁机来调查一下,卫阿宁不想在此刻露了怯。
    她稍微挺直了腰,只是眼帘半垂,眼睛直直盯着裙摆处时不时露出的鞋尖上。
    眼角余光捕捉到少女脊背极轻极浅的颤抖幅度,谢溯雪无声笑笑。
    他腕骨轻移,指腹搭上腰间黑刀。
    没有半分迟疑,刀锋斩断轻柔白纱,纱料坠落于地,压在烛台之上。
    星星点点的火花蔓延,转瞬间将白纱点燃。
    “还会不舒服吗?”
    收刀,谢溯雪弯眸,注视她发间重新渡上鲜妍色彩的发饰。
    他随手将刀往后甩了一下,淡声道:“不过都是些心理暗示罢了。”
    卫阿宁晃晃脑袋,反应过来后朝他比了个拇指,声情并茂道:“小谢师兄就是最棒的!”
    果然,一切的恐惧还是来源于火力不足。
    若她也如谢溯雪这般武力高超,还用得着被区区白纱给吓到吗。
    无人注意之际,火光平息,昏沉沉的月光透过竹窗照入,洒下一片如银水色。
    水色鼓囊鼓囊的,边缘呈现出锯齿般的形状,内里似有……
    活物耸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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