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1章

    待到刘邦看见了刘元的“造纸坊”前,里里外外都是精兵守着。
    刘邦咧嘴笑笑:“你还真当宝贝了,整的这般神秘。”
    但他还是遵循了刘元的规定,被搜查过身体而后进去了。
    陈平一来,就被匠人们团团围住,待到他们看见陈平身后的长公主,就更加热切起来。
    至于刘邦,他们甚至并不认得。
    几个匠人灰发蓬乱,正弯着腰,用棍子搅弄着,锅中熬煮经草木灰水浸泡过后的着树皮。
    还有几个年轻力壮些的汉子,正在捶打着碓槽里早已捣过的树皮渣,咚咚咚,声音沉闷又单调。
    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刘邦面色变了又变,最后他看向抄纸的匠人。
    他手中端着筛子,说是筛子,其实也比较简陋。
    竹片稀疏编制而成,缝隙宽窄不一。就用着这般简陋的工具,他手腕一提又一荡,一张薄而湿的纸便出现了。
    这纸边缘略粗糙了些,但已经几乎算是方正了。
    几乎不过片刻,这纸被揭离筛框,贴附在焙墙之上。墙上虽粗糙不平,颜色由灰黄转成微白。
    刘邦深吸一口气,看向刘元:“你这纸——竟然是用树皮做得!”
    刘元点点头。
    刘邦冲上前去,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们做了一张又一张,甚至还跃跃欲试,想亲自上手。
    但很遗憾,他被拒绝了。
    刘元是拿着韩信教的军法那一套管理这个造纸工坊的。
    赏罚分明,井然有序。
    匠人的伙食和待遇都是顶顶好,但刘元对他们的要求也一样高——有几个仗着刘元仁慈便偷懒耍滑的,已经被丢出去了。
    还有个看明白其中门道,企图往外传递消息的探子,刘元并不知道他是谁的人,但还是当着众人,将他一刀杀了。
    如此,这些匠人如今对刘元是又敬又怕,甚至更为推崇了。
    他们都知道,长公主仁善,平时与他们乐呵呵的,并无架子。但真要是有贼心,犯了忌讳,那可是小命都保不住的。
    “这位老弟,你也别再为难我了。你既然是跟着陈大人身后来的,想来也能同他说上话。没有长公主的允许,我们绝对不会让你动这里的东西一下的。”
    刘邦听见这话,反倒是来了兴趣:“老哥,我只是想试试罢了。”
    但那匠人却连连摆手,甚至将刘邦带到了陈平等人面前:“这位新来的大人一直想亲自动手试试,小老儿也拿不定主意,便专门来问问您的意见。”
    “你带他去试试吧,”刘元憋着笑,摆摆手,“你做得很好。”
    这匠人姓蔡,人们叫他老蔡。
    而后,刘邦便在老蔡的带领下,亲自做出了一张纸。
    他欣喜地将这张纸举起,举着纸,仰着脖子向上看——这是一张略黄、略粗糙、不方正、不均匀的纸。
    但这是纸,是汉王刘邦亲自做出来的纸。
    老蔡看不懂他的激动,佝偻着脊梁,松了口气,倚着墙歇了会。
    刘邦高兴极了,他甚至险些流下了泪水——这造纸的流程,比竹简麻烦不了多少!
    笨重的竹简尚且需要杀青、钻孔、编联。竹片坚硬,需用刀刻或用硬笔蘸漆墨书写。
    但这纸,却如此方便,成本又如此低廉。
    刘邦将纸小心翼翼揣到怀里,凑到老蔡身旁:“你可想过做个官?”
    老蔡咧嘴大笑:“咋不想嘞?俺想好好干,到时候去魏国继续干,听说那边免税!”
    “……”刘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可以再想想,比如做个大夫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还大夫,你咋不上天呢?”老蔡摇了摇头,这人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这般不切实际,“俺还想做汉王呢,你看俺像吗?”
    刘邦愣住了,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老蔡:“不像。”
    老蔡被他逗得哈哈大笑,感慨这人可真有意思。
    这一切被刘元与陈平收入眼底,她摇了摇头,阿翁真是不放过任何一个人前显圣的机会的!
    果然,下一秒,刘邦便招呼刘元过去了。
    他对着老蔡介绍:“这是我女儿,刘元。”
    老蔡慌忙跪下,对刘元拜了又拜:“长公主莫要和此人计较,他脑子可能有些糊涂了。”
    他一边跪下,一边扯了扯刘邦的裤腿。
    但刘元却将他扶了起来:“这确实是我的阿翁。”
    老蔡呆在原地——长公主的阿翁,那不就是……汉王!
    他看了看汉王,又看了看刘元,回想到方才自己的举动,更是冷汗连连。
    但老蔡能混到管事,也并非没有长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刘邦对他并无恶意,随即对他进行了一番马屁输出。
    “原来是汉王,长公主这般仁德,汉王也是这般宽厚,还请原谅小老儿的无礼之处。”老蔡大着胆子,看向笑得灿烂的刘邦。
    听见这话,刘邦的嘴咧得更开了,他就喜欢别人说他仁德。
    “那是自然,是我不表明身份,你莫要太拘谨了。”刘邦哈哈大笑,享受着一圈匠人对他的吹捧,表示统统都有奖赏。
    “凡是得到此次造纸的匠人,统统都封为上造!”
    上造,在秦汉的二十级别爵位中,约莫是个第二档次。第一级别是公士,公士可以免除奴籍,也可成为低级官吏,年俸大约五十石。上造则是可以配备兵器铠甲,年俸一百石。
    当然,此时政治混乱,各种爵位并不规范,若非秦始皇曾经统一了六国的制度,只怕要更混乱些。
    这些匠人听见这消息,纷纷喜极而泣——有不少人是平头百姓,更有不少人是逃过来的刑徒,如此一来,他们不仅有了爵位,甚至还有了成为官吏的可能。
    而老蔡听见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光,他扬起一个憨厚的笑脸,眼巴巴看向刘邦:“大王,您方才说得大夫一事……”
    刘邦骄傲地看向刘元,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蔡,瞪大了眼:“什么大夫?”
    老蔡一听这话,立马缩了缩脖子,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叫你嘴欠,惹到贵人了,别到手的鸭子都飞了。
    他正懊恼着,下一秒却听见刘邦与刘元异口同声道:“给你个侯爵!”
    刘元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毕竟这造纸术她只知道大概的原料,余下的诸事全都是这个蔡老头试出来的。
    或许是他与蔡伦一样,都姓蔡,或许是什么别的原因。
    总之,这侯爵的职位,他配得上!
    再说了,有人千金买马骨,他老蔡造纸有功,怎么就配不上个侯爵了!
    方才喜不自胜的人们一下子就静下来了,他们纷纷艳羡地看向老蔡——这老小子当真有这般造化!
    早知道,在长公主宣布造纸这事儿后,自己也多上点心了。当时只想着凡是参加的都有十金,没想到还有这般大的造化。
    刘邦笑着拍拍老蔡的肩膀:“好好干,某要辜负了寡人的苦心。”
    老蔡感激涕零,对着刘邦拜了又拜,依依不舍地将他们送走了。
    陈平看了刘元一眼,意有所指:你为他们求来的赏赐,好人却都给汉王做了。他们甚至不会感激你,如此你也心甘情愿吗?
    刘元笑笑,并不说话。她要他们的感激有何用?她要他们干活!她自己来给的奖赏虽然有效果,但到底是不如汉王亲自嘉奖。
    没办法,这个时代就是这样的。
    陈平看向刘元的目光再次有了不同,说真的,但凡太子刘盈有刘元半分的气度,他都想多亲近一二了。
    但现在嘛,他还是保持现状吧。
    刘元跟在刘邦身后,听见他难听至极的跑调的歌,尖叫着捂住了耳朵:“阿翁,你不要再唱了。”
    刘邦听见这话,破天荒地停了下来:“元,阿翁要谢谢你。今天,我很高兴。”
    “很高兴刘季有你这样的女儿,很高兴大汉有你这样的长公主。”
    刘元愣了愣,笑道:“阿翁,我也很高兴,高兴有你这样的大王。当然,你把我踹下车的事情,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很明显,刘元并不高兴有他这样的阿翁。这个认知让刘邦有些“受伤”。
    “你这孩子……”刘邦挠了挠自己的头,不依不饶,“当时不都让你踹回去了吗?”
    那是你让的吗?那是我努力踹的!刘元把头扭到一旁,不再看刘邦。
    刘邦又一次将刘元背了起来,转头,对着陈平喊:“将大伙儿都喊来,寡人要办宴会。”
    举办宴会并喝点小酒,是刘邦非常乐意做的事情。尤其是,如今他怀里还有一张亲自做出来的纸。
    夜幕四合,宴会上来了许多人,有夏侯婴、樊哙、张良、陈平、卢绾。
    吕雉和戚夫人等女眷也来了。
    吕雉本来不想来,毕竟她正沉浸在刘元给她的那些纸中。还有她新教的表格法,也让吕雉十分着迷。
    但刘邦说一定要她过来,她便也来看看,这老贼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
    只见,当着众人的面,刘邦掏出了一张纸。
    依旧是那一张略黄、略粗糙、不方正、不均匀的纸。
    如今还被揉搓得都是褶皱。
    这纸在众人手里过了一圈,他们都纷纷吹捧,将这纸好生夸奖了一番。
    戚夫人是唯一一个唱反调的,她一脸夸张:“这也太丑了吧!”
    她清楚刘元造纸的事情,却并不知道这纸是刘邦亲自做得。方才她走神,并没有听见侍女的提醒。
    “苍天在上,难道这便是那大名鼎鼎的‘纸’吗,这瞧着可太窝囊了……”戚夫人得意极了,她挑衅地看向刘元。
    刘元也冲她挑挑眉,如今在这汉营中,戚夫人才是她的快乐源泉。
    果不其然,下一秒,雨就拽了拽戚夫人的袖子,又重复了一遍:“这纸是汉王亲自做得。”
    戚夫人瞬间就噤声了,她用手捂住自己的嘴,一脸老实地坐到了位子上。
    刘邦没搭理她,继续同诸位炫耀道:“在寡人的汉营有这样的神物,可见天命在我!元这般聪慧仁德,全然都是随了我啊!”
    至于那些不好的地方,自然是与他刘季无关。
    刘盈老老实实坐在吕雉身旁,见她的脸色越来越黑。刘盈低下头,这话他也不止一次听见阿母私下里说——
    “元都是随了我,可气那老贼单单教了元一身坏毛病。”
    爱吹牛、穷大方、时常冒险又时常发疯……这些不太美好的品质都是从刘邦身上学来的!
    再说了,他刘季都将亲儿子、亲闺女从马车上踹下去了,还有什么脸面说孩子像自己?
    吕雉冷眼看着刘邦,他此时酒酣饭饱,正手舞足蹈,不知天地为何物。
    刘邦的上一个节目是用自己造的纸,给西楚霸王项羽写了一封“情真意切”的长信。
    写完信,他便派遣使者亲自送去项羽营中。
    突然,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事情,拉着夏侯婴就往外跑:“走,我们去看看你的车。”
    大半夜的,刚才还在写信,如今怎么突然就要看马车了……
    众人疑惑,众人不解,众人跟随——谁知道汉王又发了哪门子疯?
    一撮人稀稀拉拉地找到了夏侯婴的车。刘邦亲自上车,一手抱着刘元,另一只手夹着刘盈。
    这辆马车,这个场景,让刘盈死去的记忆又恢复了,甚至开始瑟瑟发抖。刘盈一脸乞求地看向吕雉,吕雉也死死地盯着刘邦。
    老贼又要干什么?难不成还想再表演个抛子弃女的节目?
    樊哙与张良则是有些尴尬,刘邦做的事情他们也有所耳闻。
    陈平的眼神却平静得很,他想起来了下午刘邦与刘元父女二人的谈话。
    夏侯婴则是相当麻木,他被刘邦安排在前面,僵硬地装出一副赶车的样子。
    戚夫人眉飞色舞,显然她也觉得,刘邦这是要耍酒疯了——毕竟她见过很多次,对这再熟悉不过了。
    但刘邦却说出了一句,让众人惊掉下巴的话——
    “元,倘若再来一次,乃公依然会将你丢下去……但是,今天,乃公让你踹回来。”
    说完,刘邦便已经做好姿势,似乎随时准备被刘元踹下去。
    刘元看着刘邦这副模样,心中有些酸涩,而后她笑了笑,一脚就将刘邦踹下了车。
    吕雉就在一旁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戚夫人满脸震惊地看向刘元——她怎么敢的?
    可刘元不止敢,她还踹了五次。
    踹完之后,刘邦又看向刘盈,他的眼睛亮亮的,写满了跃跃欲试。
    刘邦脸上并无半点恼怒,反倒是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也想试试吗?”
    刘盈慌忙摇了摇头:“此乃不孝之举,儿臣不敢。”
    一句话说得大家伙脸全黑了。戚夫人却十分赞同,当女儿的踹自己亲爹,可不是不孝顺吗?
    刘邦被踹了五次不恼火,听见这话却是动了怒:“你的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谁敢说刘元不孝?我让她踹的,她如此做,便是对我最大的孝顺!”
    刘邦忍了又忍,才没将刘盈又一次踹下车。
    这个兔崽子!
    他扶着屁股下了车,一边对众人强调:“寡人的所有孩子中,元是我的长女,是最有孝心,最聪慧,最像寡人的孩子!”
    刘邦扫视一圈,满意地拉过吕雉的手,回营去了。这一次,吕雉没有再将人甩开。
    她清楚,刘邦当着这么多人,并不是要给刘元扣上不孝的帽子,相反,他是想让刘元出气,出了那口逃命路上被踹下车的气。
    刘元看着阿翁、阿母远去的身影,黑着脸将刘盈拎起来,带回了房间。
    是时候好好和弟弟说说话了,小小年纪,学得像个老酸儒。
    秦始皇焚书坑儒咋把他给漏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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