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章

    熙王踏入齐凰宫,与虞戏时略用了些宵夜,便径直起身走向寝殿。
    虞戏时随后缓步入内。殿内陈设悄然变了模样。最扎眼的是数道金丝云纹帘垂落,烛火跳动,将那繁复的纹路映得忽闪忽暗,殿内平添几分幽邃,王室的威压却未曾稍减。
    ——定是方才用膳时,熙王命人布置下的。
    虞戏时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所幸熙王只在榻边坐下,呷了口茶,目光投向她:“紧张?”
    “紧张。”是真紧张。不仅因为氛围,更怕“浮玉”的意识随时反扑。
    熙王只朝床榻方向抬了抬下颌:“上去。”
    不行!
    虞戏时垂眼,用袖掩住下半张脸,脚步迟滞,磨蹭了几息,才慢吞吞挪到他身旁长榻坐下。“不如……先说说话?”
    “说什么?”
    “臣妾近日总做噩梦,梦中光景,半真半假,有旧事,也有荒诞无稽的事。”
    熙王紧紧盯着她,带着审视与犹疑。他显然觉得这是她躲避亲近的托词。
    若真如此,他这君王未免太过窝囊。
    “过来。”他拍了拍身边更近的位置。
    两人分坐长榻两侧,中间隔着矮几,各自空间本就不宽裕。熙王的意思,恐怕不止是让她靠近。
    难道……是要她坐到他腿上去?
    虞戏时心念电转。熙王此人虽非完人,待浮玉却一片真心,素来尊重。今日这般强硬,怕是上次长壹之事惹恼了他。
    但若真是浮玉真听他的话,他心中不知该何等受用。
    可惜,她是虞戏时。
    “王上,”她话锋一转,“不如小酌几杯?”
    “也好。”熙王未拒,扬声命人取酒。
    醇香佳酿置于几上。宫人斟满两杯,躬身退下。虞戏时率先举杯,一饮而尽。
    “酒量倒是不差。”熙王看她一眼,也饮了一口。
    虞戏时不知浮玉酒量如何,只含糊道:“小酌无妨。”
    熙王“嗯”了一声,放下酒杯:“孤听闻,你在伏国宫宴,曾以一曲醉舞名动天下。酒量了得,舞姿更绝。今日,孤可有幸一观?”
    糟了。
    虞戏时脊背一僵。她哪会跳什么名震天下的舞?咬牙硬撑,或许能勉强扭两下,但必定破绽百出。若被看出端倪,在这奇幻世界,难保不被疑心夺舍或中邪。
    正盘算着是拒还是借机灌酒,眼角余光蓦地瞥见窗外一道黑影掠过。
    她脱口而出:“臣妾遵命。”
    景饲生!他竟敢在熙王眼皮底下潜近!
    她下意识想扭头去看,一股无形的力量却制住了她的动作——是他。他不要命了?这幻境凶险万分,稍有差池便是形神俱灭。何必为她涉险?
    来不及深究。她抿紧唇,飞快扫了一眼沉默注视她的熙王-
    “非要如此做?只怕那虞戏时会阻拦。”窗外,景饲生对着脑中的系统道。
    “如果到了最后的时限,没能成功逃出幻境,那你和她都会永远‘迷失’在这幻境之中。而真正的长壹,便会重新活过来。”系统冷硬道。
    若非这一次误入幻境,成为了“长壹”,景饲生根本就不知道这一号人物。听系统的意思,现实中的长壹……死了?
    方才,系统告诉他,这个幻境时间有限,在这段时间之中,若不能让虞戏时按照过去发生的事情——以浮玉的身份给熙王下“离朱”,那么他们就不能离开这个幻境,将在这里迷失。
    而浮玉原本的计划,就是与熙王同床共枕,趁他熟睡之时,让离朱子虫从他耳朵里爬进去。
    ——这就是虞戏时如今该做的事情。
    可是显然,虞戏时不想这么做,也不知道这么做才能逃出幻境。
    如今已经是幻境的最后一夜,虞戏时和熙王待在一块,景饲生也无法告知她这一信息。
    于是,景饲生才会靠近这座宫殿,试图寻找机会。
    殿中,“浮玉”翩然起舞。而景饲生悄然跃过展开的窗。
    他所在的位置,与虞戏时和熙王相隔了两道垂帘。若不是今夜的熙王想要些旖旎的氛围感,他还真不好藏身。
    便是这么一套动作下来,景饲生已经听得虞戏时给熙王灌了不少酒。
    看来,她跳舞的本意就是想把熙王灌醉。
    可熙王今夜的心思太明显,想要与“浮玉”欢好,他就不会让自己醉到不省人事的地步。
    景饲生计算着时间。倘若熙王不能醉倒,那么他只能用武力一博——只要能让熙王失去意识,让离朱子虫能顺利地进入他的体内。
    只是这等同于送死,因为以他现在的灵力,根本不可能在王宫里闹出一点动静。莫说他打不过熙王,就是王宫里的高手护卫,也能让他神魂俱灭。
    正思考着对策,忽然间虞戏时旋转着来到他的视线范围内——两道帘子交叠着,留一道窄缝。她转到那处,正低头调整呼吸。窄细的腰肢被繁重的宫裙包裹,锦缎衬得她肤若凝脂。景饲生忽而就想起,她在幻境外脸上灰扑扑的样子,朴素的布衣让她显的更多的是可爱,此刻才觉出她已然是成熟的女子了,看来,跟着他吃了不少苦。
    她动作放得缓,十分认真,却僵硬的像牵线木偶。
    景饲生微微扬唇,莫名想笑。明明想嘲她不会跳舞硬跳,逢迎人的活计也不是那么好干,可目光却不自觉柔了一些。
    她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忽然抬眼。
    视线撞在一起。
    她明亮的眼睛睁着,有层汗湿的水意。还带着跳舞时的微喘,看向他的瞬间,那点喘忽然顿住,嘴唇抿成一条线。他在帘后,背靠着墙,剑柄贴着掌心的温度,他一直紧握着,不曾松懈半分。看见虞戏时看过来,他微微勾起唇角。
    风掀了掀帘子,缝隙晃了晃。
    他从她的眼中读到了“快走”,而她从他的眼中看见了杀意-
    虞戏时几乎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勉强可行的舞姿,却仍多是在与熙王周旋,半推半就间劝他饮酒。
    “虽未曾见过爱妃当日的风采,但孤亦非从未曾观过舞,若当日你是如今这般状态,应该当不起这赞名。所以,今日是爱妃存心想敷衍孤?”熙王手背一掀,动作上仍保持着体面,力道不算很重,却足以让酒杯翻落矮桌,撒了一地的酒水。
    虞戏时半是真紧张,半是借势表演,脚一崴,跌倒在地。“王上恕罪,容臣妾去换身衣裳,再来为王上再献一舞。”
    熙王在她面前蹲下,伸手握住她的手,她本能地一缩,却被攥得更紧。
    “手怎么这么凉?”
    “臣妾…”她垂着眸,眼前,他们的衣摆交织,“怕跳不好这支舞。”
    “是么?”熙王松开手,已经被她灌了许多杯烈酒,可嗓音中只是有些许醉意,远不到迷离的程度。他的脸红红的,掌心幻出一串精美的链子,将它环上虞戏时的脚踝。
    “王上…”感受到熙王僵硬的温柔,她唤了声。
    “嗯。”
    “若臣妾想造一场梦,王上认为臣妾会造怎样的梦?”这是熙王妃的幻境,这是熙王妃的梦。熙王妃所求为何?
    熙王奇怪地看向她,转而便思索起来,不消片刻,便道:“让你思念的人都在你身边。”
    “何意?”
    “就是,让你想念的人,回到你的身边。”加上“回”这个字,这个答案或许会更贴切。
    虞戏时一怔。
    这也是她所想的,让想念的人,长留在她身边。
    她竟在此刻有片刻与浮玉共情。
    “怎会有此一问?”熙王缠好了链子,看她。
    “没什么,”她道,“有些醉了。”
    “那便不用跳舞了,我们去…”
    “王上,”虞戏时忙打断他,“王上方才说臣妾敷衍,臣妾想再让王上看看。良宵漫漫,可慢慢品尝。”
    “也好。”
    虞戏时起身时有些踉跄,熙王看着她,忽然道:“孤还记得初见你时…”
    她心悬起。熙王这是要试探她了?是发现她不像浮玉了?
    熙王兀自道:“那个时候你装作什么也不怕,实际上连腿都在打颤。可如今的你不同了。”
    “哪里不同?”
    “如今的你,脸上怯涩,心里头却有股子韧劲。”
    他真是一语道破细节。虞戏时默了默,“这样不好吗?”
    熙王眼中的迟疑淡下去:“挺好的。”-
    她借口自己去挑衣服,走出了熙王的视线。
    三道云纹帘在她身后次第垂下,下一道纱帘将将合拢时,一只手猛地将她拖进黑暗。
    “将离朱子虫送入熙王身体里,我们就可以逃出幻境。时间不多了。”
    “好。”
    对于虞戏时的反应,景饲生有些意外。她一直不想与熙王同床共枕,他是知道的。但是现在她却一点也没有犹豫,就选择相信了他的话。
    为了确保声音压到最低,景饲生凑得很近,垂下的头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畔,“你相信我吗?”
    “相信。”虞戏时道。
    正此时,帘幔轻晃,没有刻意压制的脚步赫然已经出现在帘后!
    虞戏时与景饲生看过去,熙王原本隐匿的影子忽然映在帘上!
    她一惊。身旁,景饲生的剑缓缓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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