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7章

    燕京城中。
    刘坚重新收拾组织起来的皇廷禁卫军,在城西的寒山寺外,列阵摆出几里地。
    寒山寺外的数里山门石阶上,慢慢前往寺门的百姓们仍然数众。但这一次明显不同的是,这些百姓行动迟缓,毫无争抢涌入之感。
    不过是在禁军的看守之下,不得不前行而已。
    偶有禁卫发现故意磨蹭之人,登时会被揪出来。
    “你在干什么!?你们不是最追捧玄净大法师了吗?现在圣上允许你们,进到寺门内听玄净经讲,还有什么不满意!”
    “快点给我走!误了经讲时辰,小心你们的脑袋!”
    几个踢踹之下,队伍又不情不愿的加快了前行速度。
    山门内,三面洞开的宝殿正中,玄净面朝南,双眸合着,一掌结印,散盘坐于蒲团之上。
    在他的正后方,本该是佛祖身像与供奉香案的地方,如今却被临时改成了与朝会大殿一般无二的盘龙柱、登云阶,高高在上的,则是那把象征着皇权无上威严的龙椅。
    刘坚半靠着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冷冷的注视着前方玄净那一抹枯瘦不起眼的背景。
    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却要不得不拿来,为他的皇位正统做背书!
    他可是堂堂的圣祖长子,是理所应当的皇帝!
    父皇才没有留下什么诏书!他人都死了这么多年,为什么还要阴魂不散,留下这么一个诏书出来?
    二十多年了,还要清清楚楚的再告诉天下人一次,他不如当年的三皇子刘勉,他不配继承他的大统!
    如今却要沦落到这种境地,要一个不情不愿的和尚,为本就应当属于他的统治站台……
    偏偏这老僧,真的太不识相!非要叫他的人,以燕京内外几十间大小佛寺与寺中僧众为威胁,才肯老老实实坐在今日这经讲台上。
    那些百姓们,更加不识相!
    玄净法师要专为他刘坚讲经的消息发出去,竟然丝毫没有上次那般举城为之一空的疯狂热忱。
    要让秦峰派了禁军,挨个街坊的摊派催促,才不得不动身前来。
    他目光冷凝,心中却是巨大的空洞与不安。
    就在昨夜,平阳线驻军疾驰回报,继他的二儿子降于西关之后,西关小侯爷带十万天兵神将入关,范阳郡同样不战而降。
    刘子晔的大军一路往东南而来,直如入无人之境。
    几道防线的兵力,因为当初他与太子在燕京的战乱,都回防到了燕京外围。此时才再次匆忙接了调令,分出一部分兵力,离京去阻拦刘子晔的大军。
    可即使这些该做的他都做了,浓浓的不安感,仍然强烈的笼罩着他。
    此时的他,眼中看这些不情不愿,不得臣服于自己的武力胁迫之人时,格外的……
    不顺眼。
    半个时辰后,还在位的文武官员携带着在京的家眷陆续进到大殿。
    殿外四周的广场上,也涌满了侍卫小吏们的家属。再往二门外去,就是连绵不绝,人头攒动的在京子弟百姓。
    刘坚看着眼前,仍然可以称得上如出一辙的场景,不由得扯出一丝笑来。
    他对一直近身跟着他的大将秦峰道:“命台下玄净这就开始吧。”
    秦峰微微欠了身:“是。”
    他站起来,从高处先对台下的禁卫们道:“全场肃静。”
    一声令下,殿内外的禁卫侍卫们,也纷纷将手中兵甲顿地,发出整齐的声响:“肃静!肃静!”
    人群中嗡嗡的声音传过,很快彻底静了下来。
    秦峰这才面朝台下玄净的背景,语气还是恭敬地道:“玄净大师,可以开讲了。”
    能够有幸进入到宝殿内的,都是刘坚一派的坚定支持者,主观意愿自然比外围那些无知百姓好的多。
    再加上,玄净法师讲经,极难一见,即使他们这些权贵,还是很期待的。
    所有人屏息凝神,等着蒲团上静坐着的法师开眼,开始今日的经讲。
    然而,时间一点点流淌,宝殿之内依旧是一成不变的寂静。
    所有人也能清楚的看到,玄净的那一双眼睛始终闭着,完全没有要睁开的迹象。
    秦峰微微凝眉,绕过龙椅所在的高台,走到台前玄净所坐的位置。
    只见玄净依然稳坐蒲团,安然闭目。
    他不由得有了几分火气:“玄净,圣上命你开讲!”
    说罢,又稍稍矮了身子凑过去,低声喝他:“你最好识相点,否则,今天晚上燕京五十六寺,必将悉数付于大火!”
    可是他的这一番恫吓,却仍然没能换来玄净的半分反应。
    殿中的人有些忍不住,开始低声交头接耳。殿外的人也开始疑惑,何以大师迟迟未开讲。
    秦峰环视了一圈,干脆再走近一步,到玄净身前,上手推了他一把。
    “玄净法师!”
    下一秒,被他手掌触碰到的玄净,依旧阖着双目,在他的推力下,直直向后倒了下去。
    秦峰双眸猛地睁大,上前捞住倒在地上的玄净。
    整间大殿的人,注意力也都在这里,一瞬间都发出惊讶的呼声。
    “玄净法师怎么了!??”
    守在玄净身旁的寒山寺住持以及两名小沙弥,也抢步上前。
    “玄净法师!玄净法师!”
    秦峰到底是军旅武人,他动作极快的在玄净的鼻息和脉搏上一探,登时心中冰凉。
    他一抬头,对上高台之上的刘坚,刘坚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
    刘坚蹭的从龙椅之上站起,看着躺在地上已经毫无反应毫无知觉的玄净法师,神情暴怒又阴沉的扫过殿中,那些想看他却又不敢直视的人脸。
    这个玄净,宁死也不愿意帮他。
    连他身后那些千百间的佛寺,数万的佛门僧众也都不顾了!
    一座火山在胸腔之中毫无顾忌的喷发,刘坚将自己的手心掐出滴滴血流。
    好好好,那朕就要你佛门,从此在大周绝迹!
    褚博瞻一见情形,连忙站了出来。与秦峰低语过后,试图暂时隐瞒过这个事实。
    “玄净法师想是辛劳过度,今天略感不适。经讲不能如期开展,待法师身愈,再择良日重开经讲!”
    “玄净法师圆寂了!不是身体不适!”
    却不料,一旁的寒山寺住持以及两名小沙弥,却扬起了声音高喊起来。
    “法师圆寂了!法师不愿助纣为虐,坐化往生!”
    秦峰眼疾手快,挥手叫殿中禁军:“将这几个妖言惑众的和尚拿下!”
    一时间,殿中刀剑寒光乍起。
    住持三人在人数众多的禁卫军面前,根本没有任何反抗力。
    可是他们方才拼了最大力气,向殿外喊出的那一声,还是如一道惊雷,登时将人群炸裂。
    人群开始骚动,自殿门出向二门,一路向外延伸。
    玄净法师拒不为刘坚所代表的皇廷做经讲,坐化圆寂的消息,如狂风掀起的海面波涛,迅速传递到山门外。
    “玄净法师既慧勇如此,我等为何还要受这暴君的奴役和驱使!!??”
    “没错!宁可头颅不要了,也拒做暴君治下之民!”
    “暴君退位!暴君退位!暴君把从西关小侯爷那里抢来的皇位还回去!”
    “……”
    纷杂的呐喊声,最终汇聚为一个统一的出口——
    “暴君退位!还政西关!”
    “暴君退位!还政西关!”
    整间寒山寺,为了今日的经讲造势,被强迫塞进了巨大的人流*。
    此时的人流聚成人潮,声浪迭起,一阵高过一阵!
    人数过于众多,燕京城百姓本就因为迁移和此前的战乱数量大减,这一次为了刘坚所谓的经讲,几乎举城来到寺中。禁卫们面对这集体暴动起来,激愤昂扬,当真不顾性命的人之时。
    倒反过来被震慑。
    手中握着刀剑,却迟迟不敢挥出去。
    片刻后,一波波激愤的人群,将外围的侍卫封锁冲散,奋力的想要往寒山寺寺内刘坚和玄净所在的大殿方向去。
    寺内的几处禁卫,在冲击之下,盔甲寥落,从人群的夹缝和仅剩的还能自如活动的禁卫开辟出一条通道。
    奔进大殿,向秦峰禀告。
    “秦将军,寺中百姓们情绪过度激动,已经失控了!”
    寺中这样大的风潮与呐喊声,这个开阔的殿堂之中也早已听了个清楚。
    刘坚面色铁青,那一声声让他这个暴君退位的呐喊,每一声都像剐在他的身上。
    剥皮削骨,鲜血淋漓。
    褚博瞻到底是文臣,年纪又大了。亲眼看到此番场景,也是出了淋漓的满头大汗。
    秦峰算是唯一还保有了理智的,听了禀告,当即道:“将寺外的兵力集中至寺内,回守住寒山寺二门与此间大殿!”
    又道:“此间一营禁卫,随我将掩护陛下,从后殿离寺回宫!”
    褚博瞻听了,随着殿中几个老臣,一起劝谏还在高殿之上无言站立的刘坚。
    “陛下,有禁军掩护,先回宫,保重龙体为重!”
    熟料,此时的刘坚已然被面前的场景激怒,他咬了咬后槽牙:“不,朕不要逃!”
    他看着褚博瞻,又看向秦峰:“此间数万重甲持刀的禁卫,何以能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贱民近的朕身?!今日所有闹事贱民,当场斩杀!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禁军的刀剑硬!”
    “陛下,万万不可啊!”
    刘坚的话音刚落,褚博瞻当即扑地叩首:“陛下!您今天若要是这般做了,那可就是真的,毫无半分挽回之地了!此前燕京百姓,因告缗令被抓被罚,因废太子刘子陵叛乱受到波及而身陨家灭,这些事情是死了很多的百姓……可是却与今日这般,聚众杀戮完全不同!况且,这几乎已经是燕京仅存的百姓了!陛下,您一定要冷静,再冷静啊!”
    又有数位臣工,紧随褚博瞻道:“陛下,丞相所言甚是,请您一定要冷静慎重!”
    马书荣也在此次的大殿之列,此时他无比冷静的,也拖着自己的身子加入劝谏的队伍。
    刘坚看着倒了一地的臣属:“连你们,也要忤逆朕,也要谋反吗!?”
    这时候,原本唯一还保持着冷静的秦峰,突然间也跪了下去。
    膝盖上的金属甲胄,与地面磕碰间发出嗡鸣的声响,引得所有人瞩目。
    刘坚猛地将视线看向他,带着审视,带着防备。
    果不其然,跪地的秦峰也道:“陛下,请三思。末将现在掩护您出寺,是最好的选择。”
    狼狈回到宫中,刘坚当晚就开始惊悸噩梦。
    梦里无数人潮齐齐向他涌来,高声喊叫着:“暴君退位!暴君退位!”
    从前几十万上百万的征集军队出征,调动民夫赋役的时候,他总是觉得人少,人怎么还是不够用。
    在这个梦里,他目之所及之处,能看清楚的,也不过万余人数。
    却让他感到如泰山压顶,如狼卷波涛,仿佛下一瞬他自己就会被这巨大的浪潮彻底吞没。
    人怎么这么多?
    山摇地动,他四处躲藏,想要抓握住一个稳固的支撑,想要找寻一个安全的遮蔽所。却触手所及的每一样物件,都在他伸手过去只是,碎裂成齑粉。每一处遮蔽所,都在他赶过去之前,就崩塌滑入地裂巨缝。
    刘坚无处躲藏,无可依靠。
    而身后愤怒的人潮,还在巨声吼叫着像自己压过来。他第一次看清这些普通人,看清这些衣衫褴褛的百姓们的脸。本就枯黄瘦弱双目颧骨突出的面上,此刻更因为切骨的痛恨与激愤而变形扭曲,拥挤在一起朝自己一步步靠近。那些脸越来越近,渐渐生出一张深渊巨口,大张着向他凑过来。
    刘坚大叫一声,连连后退。
    双臂一个扶空,惨叫着跌入了那无穷无尽的地缝深渊……
    “啊啊——”
    夜色浓黑,刘坚大喊着从噩梦当中醒过来。
    值守的太监听到喊声,战战兢兢的进来:“陛下,您怎么了?”
    刘坚坐在帘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片刻后,他冷又沙哑的声音传出去:“为什么不进来服侍?”
    他这个帝王的卧榻,外面隔着三重帘帐,直有十余尺。
    按往日里的规矩,主子深夜但凡有什么吩咐,这些人都要近前来看顾。
    帘帐外的太监战战兢兢回复:“奴婢怕惊到了陛下,这就来这就来。”
    当太监入帐,又是揩汗又是轻声问着哪里不适,是否需要揉捏。刘坚却始终一声不吭,冷冷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你们是不是也觉得朕是暴君,应该退位?”
    太监一听,连忙跪地:“奴才不敢,奴才不敢!陛下饶命!”
    “饶命?”
    刘坚又一声冷笑:“所以,你还是怕我杀了你。”
    “下去吧,不用伺候。”
    等太监小心翼翼端着自己的命下去,长呼出一口气后,寝殿之中的刘坚,却再也无法入睡,就这样睁眼到了朝会时分。
    他表面一如往常,再一次着朝会盘龙黑袍,戴上九珠冕旒,步入朝会大殿,于龙椅之上端坐,俯视殿中候立的群臣。
    昨日燕京发生如斯民变,今天这一场大朝会,朝官们竟然无一缺席,整齐又肃穆的等待开朝。
    刘坚一言不发。
    不出他意料,那个老鹌鹑一样的中书舍人马书荣,自群臣之中列步而出。
    马荣会已年余七旬,平日里总是顶着满面的褶皱,不声不响的蹲在他应该在的位置。
    刘坚记得,昨日,他就是继褚博瞻之后,第二个站出来,劝谏自己的大臣。
    今日他又要劝谏什么?
    马书荣今天一扫往日的衰老疲弱之态,七旬老人眼眸坚定,站在大殿中央。
    “陛下,臣有本奏。”
    刘坚面目镇定:“你说。”
    “老臣这里有两份奏疏,想呈送陛下。”
    马书荣说着从衣封中取出两份文书,有太监下去接过来,呈送到刘坚手中。
    马书荣这才继续禀道:“这两份,分别是在京百官联名签署的奏疏,与燕京百姓呈送的万民表。”
    他调整了自己语气:“百官与百姓们的意思就是,燕京如今诸业凋敝,民生惨淡,已不堪为我大周之一国国都,而西北虞城盛名在外,实为我朝兴盛气象汇聚之地。特奏请陛下,为我大周百年之计,择日迁都西关虞城!”
    高殿之上寂静无声。
    连从来有话说的褚博瞻,此时听到马书荣这石破天惊的“迁都”论,竟然也一声不吭,隐身于百官之中。
    刘坚随手翻了翻手中的两份奏疏,只觉俱都是沉甸甸的。
    他扫视了重臣,又从褚博瞻躲闪的面上一略而过。
    “秦将军,你觉得呢?”
    被点了名的秦峰站出来,跪地叩首:“末将认为,燕京确实已经不适合再为都城,迁都一事可以一议。”
    “所以,朕的文武朝臣,与数众子民,万众一心,势要迁都了。”
    秦峰躬身在地:“陛下,末将并无逼迫之意,末将也是为了陛下的安全考虑。”
    “为了我的安全?也许你有一分,其他朝臣与百姓们,却根本不会如此作想吧!到了这种时候,连你也还要这样诓朕吗?”
    刘坚嗤笑着反问。
    笑着笑着,渐渐成为响彻大殿的狂笑。
    殿上文武,一片寂静,无比镇静的看着高座之上的帝王渐趋疯狂。
    “哈?哈哈哈哈……为了朕的安全,哈哈哈哈哈哈……”
    随侍的太监距离太近,被这渗人又癫狂的笑声震慑,刘坚于他们而言,是盘踞太久的阴影,此时很难忍住浑身肌肉下意识的颤抖。
    褚博瞻到底是追随刘坚最久,也最坚定的人。
    他一时再也难隐藏在百官之间,他匍匐出来跪倒在地,痛声道:“陛下!陛下,您要冷静啊……”
    刘坚笑了个痛快彻底,直笑的声音沙哑破碎,连连呛咳起来。
    良久。
    殿中人才听到刘坚再一次的发声:“迁都,迁都。其实,你们想说的,是要朕主动禅位给西关那位刘勉之女,刘子晔吧。”
    刘坚话出,殿中众臣互视一眼。
    他双眼在方才的狂放中早已拉满了血丝,却还是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殿中的暗流。
    他再次嗤笑:“怎么不说话?敢叫朕迁都,却不敢承认你们是在逼着朕主动禅位吗??”
    “不。臣敢。”
    说话的人,还是马书荣。
    这位韬光养晦了二十余年的老臣,一改随波逐流的模样,站了出来,直视着大殿之上如兽一般的刘坚。
    “陛下,臣等以迁都为名劝谏,也是为陛下您、为圣祖皇帝保留最后几分天家颜面。现在您借迁都之风潮,主动提出禅位,对您来说也是最好的选择。假如到了城下之盟那日,同样的退位,可这中间的差别,陛下您不可能不清楚。”
    “况且,陛下您应该也更清楚,当年您的皇位,究竟是如何得来的。”
    马荣书一脸淡淡的扔下这么一句石破天惊之语。
    难道您想要自己弑君杀父夺位的丑事,毫无遮蔽的抖落在天下百姓面前吗?
    即使你不觉得丢脸,圣祖亦要为此蒙羞!
    他最后郑重躬身:“陛下,请三思。”
    他态度恭敬,言辞却突然之间比从前锋利了数百倍。
    刘坚在听到这句的瞬间,眉峰猛烈跳动。他惊讶的视线,来回在褚博瞻与秦峰二人转圜,想知道是不是他们泄露消息,出卖了自己!
    然而他们二人的反应,却无疑在告诉他,他们没有。
    那也就是说,马书荣早就知晓此事?!
    假如刘子晔手中的先皇诏书为真,那么他三弟刘勉也早已知晓……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知道?他惶然的视线在大殿之上,来回飘荡。
    原来这些多年,他一直都活在自我沉浸的虚假幻想之中吗?
    刘坚只觉马书荣这一句话,裹挟了此前无数击打在他身上的利剑,将他浑身刺了个透,一口气都不留的,全部倾斜了出去。
    他颓唐的靠坐在龙椅上,神情逐渐呆滞,独自喃喃着:“为了最后的、最后的天家颜面……”
    “好好,既如此,那朕,就如你们所愿。”
    “朕会昭告天下,自罪登基二十载之暴政,历数子孙之不贤不孝不堪继承大殿。因而…因而禅位于,万民心之所向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
    刘坚用尽最后的力气说完这番话。
    顿时,大殿之中一片叩首之声。
    “陛下英明!”
    天禧一十六年腊月。
    大周朝第二任皇帝刘坚,下罪己禅让诏书于天下。
    帝历数自登基二十二载之失德与暴政,罪已之过,承认其与前太子刘子陵,终至父子反目、刀兵相向,过皆在于刘坚,为自己大兴土木、过度征掠民夫民力,连年征战,使得大周朝立朝几十年的财富与民力被挥霍一空,兵民死伤不计其数等等一系列暴政,向大周圣祖皇帝与大周臣民罪已之责。
    最终,又以同样大的篇幅,对西关在西关侯刘子晔手中的繁兴赞颂。今为政失德,愧为帝君,故将禅位于西关小侯爷刘子晔。使得大周有一明君临朝,富惠万民。
    诏书足有千言。
    广布在燕京几大宣告坊上,百姓们人头攒动,争相听人一句句读诵诏书的内容。
    前半段刘坚罪己的内容,百姓们传读之时,咬牙切齿!
    只觉得就这么点吗?就这么点吗?
    你二十多年干的那些事儿,五百字能说的清吗?!简直是罄竹难书!!
    后半段写西关小侯爷刘子晔之功善德行,又觉得怎么听都不够,都不过瘾。
    怎么,夸夸西关小侯爷就这么吝啬!?
    果然是心胸狭隘之恶君!
    还算你识相,知道民之所向,知道大周气象之所在,老老实实禅位给了西关小侯爷!
    一想到今后,整个大周朝都要由西关小侯爷来治理。
    女皇临朝,每一城每一郡,都有可能在她的手上,经历当年西关郡那样的变幻……
    哎呀!简直不敢想!
    未来太美好,曾经吃过的那些苦,总算是熬到头了。
    可惜那些逝去的亲朋故友,没能等到这样的一天……若刘坚能早一日悔过,又何至于今日!
    随着诏书的下达,燕京城内外的城防大开,禁卫们不再拦阻百姓们的自由出入。
    刘子晔的大军已经几无阻塞的行至燕京五百里外,各地郡守本来对是否没有任何反抗,便直迎其入城有那么一点小纠结。
    纠结的点在于,是不是应该稍微有那么一点抵抗的姿态。
    现在,最后一丝顾虑也无。燕京北部各郡,一一发出布告,并且远远的做好准备,迎接大周朝之新君驾临!
    南部暂时距离刘子晔的兵马威胁较远。
    他们虽然对刘坚已经谈不上有几分真心,但翼阳王裂地称王的行径,也给有些人树立了一个榜样。
    原本还都打着表面上卫护国君的旗帜,对刘子晔进行谴责。
    现在好了!
    这块遮羞布没有了,他们到底是自立啊,还是臣服于女皇啊?
    同样的问题,也困扰着翼阳王刘擎王府上下。
    翼阳王王府长史参谋着说:“王爷,当初我们打出的,是拥立刘子陵为新君的旗帜,现在前太子刘子陵身陨,咱们此时若是打出不承认暴君的禅让以及所谓的圣祖诏书,倒也还是可以继续自立下去。”
    “只不过……刘子晔虽为女子,却占了道义、民心与实力三重,若她登临天下,必难容王爷啊。”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