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9章

    燕京大街之上。
    百姓们几乎悉数出街,携老扶幼,互相传递着边事的消息。
    “朝廷征伐西戎三年,次次都是百万之师,更在大周三十六郡征发如此,却次次狼狈而归!殊不知人家西关小侯爷,不过几万兵将,一出师就直破羌族王汗之师!更令其他部族,恭顺拜服,愿意听凭西关小侯爷重订八部与大周边线!”
    “谁说不是!这一次,八部彻底臣服于大周,这一场大战总算到了头!”
    “当年圣祖皇帝立国之时,与八部之间的边线,还是靠着圣祖的武功压制,才叫八部服服帖帖的认了下来!到了咱们西关小侯爷,干脆主动提出退迁几百里,这边界也任由小侯爷来定!”
    “西关小侯爷一战而立威,这八部是从骨子里彻底怕了。”
    “我兄弟一家,前年就已迁往了西都定居,今年还写了信来,尽说西都之好!叫我也舍了这所谓的大周国都燕京,去往西都。这之前啊我还有些犹豫,毕竟当时,突然之间朝廷说,这西关小侯爷是个女的,欺君罔上什么的……现在决定了,下个月就走!”
    “如今来看,女子男子又如何?咱们去了只管能不能过上安稳有奔头的好日子!”
    “同往同往!不光是咱们燕京,我听寒山寺的师父们,也说过西关之地的种种奇闻。大周各郡的佛寺,还有那些逃籍去西关的家人朋友,都在传说这件事!我是无比神往,也相信的。兄台若要去,我们一同前往!”
    “识时务者为俊杰,当今之势,西都强盛,燕京却动乱在即,我等屁民还是早些趋利避祸的好!”
    “西都西都,那究竟会是一个何等梦幻仙都,神俊风采之地,迫不及待了!”
    街头巷尾各式各样,针对时局的议论。
    又过了些时日,皇二子刘子焉奉燕京皇帝圣命,去往西关削爵拿问西关小侯爷的二十五万大军,不战而降。
    刘子焉本人也被看守在了西关侯府,不得回京。
    二十五万大军,不过一日的时间,尽数不战而降……
    这样的消息传回来,民间与朝堂再一次被点燃。
    西关小侯爷如此强悍!曾经百姓们所担心的,西关小侯爷可能要被圣上惩戒的忧虑,似乎可以彻底放到一边。
    这样一来,那些亲朋好友的信件里,还有街头巷尾的传闻中,所描述的西关,便越发的有吸引力。
    各地郡守包括燕京,也无不感受到了民间的这股情绪风潮。
    各自提高警戒,在乡野与城郭之间四处巡逻,以防逃民。
    从前若都只是少数的逃籍,也还多少说的过去。可一旦酿成如逃荒一般行事的大批量逃籍,每个地方官都没法交代。
    户口的流失,那可就是赋役人口与税赋的大量流失。
    这样的损失,谁能承受的住!
    很快,燕京朝堂也不得不重视民间这一动向。
    然而,混乱当中的刘坚,在朝官禀告了燕京内外百姓的动向之后,思虑片刻后,向燕京以及大周全境下达了一份极其严苛的戒严令。
    燕京的几大城门加派了兵员,严查携家带口私自出京的人口。
    各地编户属民,也不得擅离开户籍地。
    为了最大程度的控制离境迁徙之民,还学着古代在民间掀起告密风潮的办法,发布了《告缗令》。
    鼓励全民互相监督,揭发举报擅自离开户籍地的编户民。
    一旦举告成功,被举告者的家主当众斩首,全家发卖入奴籍,家产全数没收。
    而举告者就可以获得被举告者一半的家产。
    一时之间,燕京上下气氛大改,在官府的严查之下,砍头台一连数日血流如注。
    那些曾经闪动着希望火苗的脸上,在切身逼近的残酷现实下,重新布满了灰暗与愤怒。
    燕京内外,市集十停八/九,日常生活所必须的材料购买,只能通过私下互相以货换货,或者以金银币高价来买。
    一言以蔽之,让诸多本就不富裕的家庭,再一次雪上加霜。
    那些因为告密邻人,而骤然得富的家户,好日子也过不了几天。很快就发现,不知哪天起,民间流传了一份名册,将他们这些告密之人一一列举了上去,但凡是他们要买东西,要在民间办些事,出了门遭遇的俱都是冷眼与拒绝。
    即使愿意出血割肉的出高价,也无人愿意换货给他。
    更有甚者,连他们去佛寺拜佛,都要被佛寺单独轰出来吃闭门羹!
    这、这可到哪里说理去??
    那告密令,只规定了告逃籍,却根本没人会理会他们被排挤这样的事!
    倒也不是官府真的完全不想管,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自顾不暇。
    朝堂之上,太子与皇帝剑拔弩张,要求皇帝公开下诏罪*己。
    大朝会已停了数日,皇帝身在宫中,却拒不肯向大周百姓与文武百官自承其罪。西北有西关小侯爷如夜星当空而照,引得无数人心意动,愿意追星捧月而去。东南又有翼阳王乱流,打出了逼皇帝退位的旗号,已经自成一体,割据一方,不再听从朝廷调遣。
    当此情形,谁还有心思管那许多民间死活?
    刘坚身据于皇宫之中,由人在燕京的秦峰为统领,将禁卫军内廷与外廷的兵力层层部署,将整个皇宫围的如铁桶一般。
    太子早已出宫开府,禁卫军当中亦有两卫,在这个时候旗帜鲜明的站在了他身后。
    再加上池瞻统领在京畿的中军一卫余众,也将太子府保卫的密不透风。
    满城戚戚,只待二者一战。
    刘子陵人在太子府中,但府门却并不紧闭,敞开接纳朝臣的奏事与拜访。既然已经公开与君父展开了拉锯,刘子陵以太子当国的名义,接受一切递送过来的文书国事。
    批地方文书,总朝臣议事,俨然一套小朝堂做派。
    褚博瞻身为宰相,却因为被太子围了府不得出,也无法组织起朝臣与太子有效对抗。
    皇宫中的刘坚,知道自己被迫封禁于皇宫内城之中,这样下去,怕是天下权柄早晚要被他的好太子彻底揽了去!
    太子府。
    刘子陵的太子詹事刚刚送走了前来议事的大臣,向太子禀道:“殿下,今日付御史所奏,告缗令伤民甚重一事,我们是不是应该以太子监国的名义,正式废了这一旨意?况且,当此危局,咱们的兵力也有限,不是更应该用在刀刃上,何苦分出来去管那些告缗,让那些喜告密的恶民得势呢?”
    刘子陵听他说完,随手从案前的奏疏之中捡出一封。
    “你说的可是这一件”
    太子詹事接过奏疏,只看了几眼便点头:“正是付御史此议。”
    “臣以为,告缗一事,在民间积怨极重,臣恐迟则生变哪!”
    刘子陵闻言,微微抬了头看他:“詹事所虑不错。只是,詹事可曾想过,若此时告缗令撤,民怨倒是可以适当的释放了,可届时我眼燕京与大周朝各地郡县,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
    太子詹事稍作思索:“陛下之所以会有告缗令发出,为的是阻断民间逃籍之风。那么如若一朝令改,只怕会掀起一场巨大的逃籍风潮。”
    刘子陵:“不错。这也是为什么,本宫不仅不会撤此禁令,反倒要切实的要百姓们令行禁止的原因。”
    “逃了籍,那便失了民。失了在籍民,失的可不单单是户籍簿上的数字,而是我大周实实在在的赋役人口、财政国力之基!”
    太子詹事深深叹了一口气:“殿下所虑甚是!为一国长久之计,民众的流失都是不可承受的,哪怕叫百姓们暂时忍过这一时之痛,待殿下平稳了政局,自会重新还他们一个承平天下!”
    刘子陵听了他的这一番话,却显然并不仅仅只为此一点。
    他道:“更重要的是,这些逃籍的百姓,他们想要去的地方,也是本宫决不能容许他们离开的原因。”
    太子詹事当即会意:“西关郡,西关小侯爷。”
    刘子陵颔首:“子晔已然是不可忽视的雄踞一方的真正霸主,此时若在本宫与父皇角力之机,使四方生民大量流入西关。只会让本宫今后平西关的难度,更进一步的加大。本宫岂可放任自流。”
    太子詹事听到这里,更是连连点头。
    西关无疑是太子在取得高殿皇位之后,头等的心腹大患。
    他道:“太子殿下所虑皆为国家稳定之大计,付御史只一心想要为受了一时之屈的百姓说话,臣也只单单看着眼前的局面,到底还是目光过于短浅了!请殿下恕罪!”
    刘子陵淡淡一挥手:“你提出这件事,并不是完全不合时宜。”
    他缓缓道:“虽则本宫不欲放民自由出入,却也不能不考虑这样下去会不会生出变故。当于民心预以安抚。”
    “你去,发出公告,开太子府私库,对燕京内外因告缗令而生计难以为计的百姓发放粮米布匹,为他们请医问药。再告令各地州郡刺史,对这些被告的家属预以抚恤。”
    太子詹事闻言,双眸一亮。
    “殿下英明!臣这就去办!”
    恰好也是在这时,大周朝境内风靡一时的民谣,传入了燕京城内。
    那些不得外出迁离的百姓家户儿女,在街边嬉戏,各自都唱着:
    “西北天高女娲来,黄土生金凤凰开。
    天边闪过紫霞光,女儿登基坐龙台。”
    小孩子们还沉迷于角色扮演,每次都会选出来一个女孩子来,头上带上草编的花环,后屁股坠一条尾巴草当蛇尾,在一众小孩的簇拥下,坐在高一些的石头或者木桩上,接受他们的跪拜。
    大人们也知道他们小孩子在玩的什么。
    若在以往,兴许觉得这歌谣和游戏似乎有些危险。
    但这一次大家似乎都清楚的知道,这一曲歌谣背后可能代表的涵义。也就都默契的,允许了孩子们的疯闹。
    女娲转世,女儿登基。
    西关小侯爷本为女子,这也可是燕京朝堂今年才公开的消息。
    这其中究竟包含着什么指代含义,傻子都联想的出来!
    人们不敢在皇城与各地官府的眼皮子底下,公然的谈论,却无不暗暗地,在游荡的地带,纵容和推动着这民谣的传播.
    娲皇转世,所以这大周的天,终于要变了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