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2章

    院中扶余庆小跑着出去的声音,渐渐远去。杜晖重新回到书房,他看了看惶然的张善,两人似乎心中都装了太多情绪,一时无言。
    张善不由得回想过去。
    跟着西关小侯爷这几年,他们这些曾经在王府时期就在府中的老私卫们,从来都不在乎他们小侯爷是不是肤柔骨脆,是不是有许多的纨绔生活习性,是不是不善弓马骑射……
    他们都不在乎。
    小侯爷就是小侯爷,他们接受他们目中所见的小侯爷所自成一派的气度。
    过去的几年之间,他们又同西关小侯爷一道,经历和改变了太多。
    骤然听到这样的消息,直如五雷轰顶一般。
    片刻后,张善只觉双眼已经拉满了血丝,忍不住想要滚落热泪。
    杜晖仍然寸步不让的盯着他,观察张善神色在这转瞬之间的变化,他问:“小侯爷是男子抑或女子,在你看来,有什么区别?”
    “我、我……”
    张善被杜晖这么一问,才终于从过分惊愕与激动的情绪当中,强迫自己稍稍冷静。
    “若要我说……小侯爷,她就是小侯爷。只是,我担心的是,燕京圣上要拿小侯爷去燕京问欺君之罪!”
    杜晖听他如此说,情绪稍缓。
    “是了。无论如何,小侯爷仍然还是小侯爷,还是那个我自小看着她长大,又看着她在这几年之中,一步步自西关绝境当中走到今天。小侯爷是无可取代的,无论她是否真如燕京所称,都改变不了这些事实。”
    “问题只在于,假如果真被燕京拿到了小侯爷身份的把柄,却是无论如何不能奉命让小侯爷去往燕京的。”
    门外,刘表被扶余庆请来。
    刘表这两年因为府上新招纳的人多,又有刘丙等人分担,总算能消停消停好好保养,加上小侯爷请了医师,还给他讲了不少养护关节的法子,如今走路反倒不需要用拐杖了。
    扶余庆知道杜先生要谈事,把人接到,就告辞回了自己房中,继续温习功课。
    杜晖一脸凝重:“刘管家请坐。”
    刘表见了杜晖与张善两人形容,也知怕是有什么不同一般的大事。
    可是,若事情真的大到了连杜先生都如临大敌的境地,又怎么会叫他这个几乎不怎么问事的内宅管家
    谁不知道,他刘表基本就一件事无论何时都没有卸下过。
    那就是事无巨细的照管小侯爷的生活日常。
    刘表刚刚走到座位,正准备坐下去时,突然想到了什么,他浑身一紧,又是心虚又是探查的来回看着杜晖与张善二人。
    杜晖一见刘表模样,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长叹一声:“刘管家啊刘管家,难为你这些年,把上上下下瞒的这般严密了!”
    然而,局势当前,没有什么留给他感慨的余地。
    他冷静了下来,转过身在书房之中快速踱步,片刻后骤然停下,转身道:“张善,吩咐所有知道了这个消息的人,不得将消息泄露给任何人,都给我在肚子里憋紧了。”
    “可是,燕京的消息,早晚会传到西关,我们无论如何,也拦不住哇!”
    杜晖却道:“无妨,我们只需要瞒住半个月便可。”
    他走到书房桌案前,凝眉思虑片刻,提笔在案上书写。片刻后,杜晖收起毛笔,手执刚刚书就的一张纸,吹干上面的墨迹。
    走过来交给张善:“叫咱们的暗探,苻族长、苻小族长还有扶余族长的族人,以及他们各自所掌的外郡商路人手……从今天开始,私底下在西关郡以及西关郡外,找人传唱。”
    张善接过来,先看了一遍:“这是一首民谣?”
    “没错。”
    杜晖颔首:“你这就去安排,速速!”
    西关郡燕塞山边界隘口,支起了一片营帐。
    西关侯府的侦查兵入大帐回报:“禀小侯爷,禀靳卫长,燕塞山西北边线几大营寨,大半已空。中军的刘姓将旗也已撤下,据属下们从各个营寨所探情形,除了还有少量驻守营地的常备驻军,大周军队已经悉数班师离边。”
    另一个负责境内探查的营长补充:“大周的军队,分了两路,分别沿着函谷两条行军路,已经到了咱们西关郡中部,半个月之内就会离境地。”
    听了侦察兵的回禀,刘子晔与靳劼互视一眼。
    到现在,他们可以确认的一个事实是——大周的军队,这是明摆着要弃池牧于不顾了!
    可是,池牧所率之部,总也有十万之众。
    他们又是怎么敢,这样公然的弃自己军队于不顾,而毅然班师回朝的?
    十万将士,哪怕有几千余部,返回大周,将此事揭露曝光,朝野汹汹之议,能做到公然弃置于脚下吗?
    虽然池牧从来都与自己不是一条壕沟上的将,甚至还是她的竞争对手刘子陵的人。但刘子晔仍然为他的境遇,而隐隐不快。
    靳劼的目光从她微微拧起的眉心转开,问侦查兵:“羌族与池牧的对战,如何了?”
    “自从池大将军所部,突发变故之后,池大将军的兵马在渡沼泽和追击之时,兵马失散大半,至于大将军的行踪,咱们的人也一时失了消息。羌族姚参,联合了鲜卑吐谷浑等四部,在八部草原四处搜寻围堵,扬言势要将池牧活捉。”
    啧。
    刘子晔不耐烦的哼了一声。
    这个姚参,上辈子就热衷于活捉圣祖血脉,再当众虐杀。
    到了现在,照旧是狗改不了吃屎的毛病。
    靳劼对侦查兵道:“行,你们先去,加派人手,潜入八部,务必尽快找出池将军的最新动向。”
    几人退下后,刘子晔问靳劼:“池牧的行踪,你怎么看?”
    靳劼毫不犹豫的道:“池牧心系大周,又身系太子安危,势必不会向草原西北方向过度深入,迂回退出草原回到大周的境内,是他的不二之选。”
    刘子晔也思忖着说:“不光你我这般想,只恐怕姚参等也能洞察这一点。封锁回到大周的路径,将池牧困在草原不得回境,恐怕正是他打得算盘。”
    “不错。若池牧所部元气大伤,不足以与姚参正面相扛,长久相抗,也难谈回到大周。”靳劼颔首。
    他又看着刘子晔明显不很爽快的神情,问:“小侯爷,若要营救池牧,我愿请缨出兵,即日出境入草原。”
    刘子晔也回视过来:“可是池牧现在行踪不明,深陷草原失了踪迹,就算你亲自带队去,我们的人还是对八部地形不熟。”
    其实,经过这几年的军事训练以及兵工厂武器库的筹建,刘子晔知道自己的这支侯府私兵,与大周朝的军队已经不可同日而语。
    更不要说应对八部之一的姚参。
    她忧虑不是什么兵力与战力之上的差距,而是……加入战局,直接正面的参与到大型战争本身。
    曾经她所生活的时代,和平几十年,承平天下、无人识兵。穿越来的这几年,她为了赚取积分,所做的事情,也无一不是建设与发展民生。
    现而今,自己坐在这样一个位子,可以一开口,就决定几万、几十万人参与的战争。
    池牧突然失却了踪迹,她的队伍对八部的地形又称不上熟悉。如果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计划,盲目的进入草原,难免不会出现意料之外的变故。
    而这样的变故,很可能就是以无数人的生命为代价。
    刘子晔不由得有几分踟蹰,与极高的慎重。
    靳劼看着她眉宇之中淡淡的踟蹰与忧虑之色,片刻思虑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小侯爷,有件事,我一直在找机会,向你坦白。”
    刘子晔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有些意外的看着靳劼:“坦白?你有事瞒着我?”
    这句话问出来,她眉宇间的讶然与不快,更甚方才。
    靳劼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在刘子晔紧缩的视线中走到她身前,单膝跪了下去。
    “其实,我并非沂镇人。”
    只听了这一句,不知是震惊与意外过了头,还是根本不在乎,刘子晔情绪反倒转瞬平静下来。
    她用浅淡的目光扫视身前矮身抬首看着自己的靳劼:“所以,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人。”
    “我本名莫折念,现在八部的氐族王汗莫折一提是我的父汗,靳四儿名莫折斛,他的确是我的四弟。还有爷公,他其实是我们氐族的萨满。”
    靳劼不多说,直截了当将他来的来历交代清楚。
    接着才郑重又认真的剖白道:“我之所以会在天禧八年改换身份潜入当时的西关王府,之后又留在小侯爷这几年,背后并没有半分要对西关小侯爷,对西关侯府乃至对大周朝任何不利之意。”
    七年,刘子晔是真没想到靳劼竟然还有这样一重来历瞒着自己。
    她冷冷道:“是吗?”
    靳劼听她语气冷淡,又含着被欺瞒的愤怒,胸中也如泥水浇筑,沉闷闷的密不透风。
    “我隐瞒小侯爷至久,你有此质疑都再合理不过。我莫折念此刻愿以长生天、以我的性命起誓,在这一点上,我绝没有欺瞒小侯爷。”
    空气中的气氛实在压抑,刘子晔也觉喘不过气。
    从她穿越来这些年,靳劼就如同最永恒的空气和水一般,低调又不可或缺的围在她四周。
    一旦发现这必须的空气和水,有可能并不恒定的属于自己,刘子晔一时像上岸的鱼,头脑四肢无不憋闷难受。
    靳劼不敢稍停,语带急切的说:“我之所以会来到西关,又留在西关侯府。一开始是因为我族萨满所收到的天音指示,天音有指‘火莲现世,位在东南’,萨满说火莲天音将会带领我族走向昌盛,而火莲指示的方向就在大周朝之西关,这才有了我改名换姓潜入西关。”
    “之后,我在小侯爷身边意外发现,小侯爷设计出的‘齿轮与闪电’机械图标,正是另一种形式的火莲天音显形,加上之后西关郡与小侯爷带来的一件又一件超越这世间的智慧力量,我和萨满都确认,小侯爷你就是‘火莲现世’,是我氐族一直追寻的神明。”
    刘子晔按捺住性子,听他从头到尾的说完。
    什么‘火莲现世’‘神明’,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依然让她觉得新鲜。
    她不屑的笑了笑:“这世间哪有什么神迹与神明?不过都是人类自己的智慧与创造罢了!”
    “不。”
    却不曾想,一直对自己言听计的靳劼,却在这时表达出坚决的不赞同。
    “人类自己的智慧与创造的确是无穷的,这是我这几年在小侯爷这里亲眼见证、亲身实践过的。但是,超越这世间的神明与神迹依然存在。西关这些年,早已过度超越了人类智慧自己能够发展的极限,若说这中间没有神迹,小侯爷您自己可真的能相信?”
    刘子晔心里“咯噔”一声。
    差点忘了,她自己可是自异时空灵魂穿越至此,甚至还绑定了一个帝王养成系统,附带机械文明子系统!
    这个东西,的确是超越了科学认知边界。
    若换一视角,用这个世界人们的认知来解释,这样的事情可不就如神迹。绝非人力可能达。
    那么会有萨满的神明现世预言,也的确不能说绝无可能。
    她一时没了话,胸中的一股火气也暂且偃旗息鼓。
    然而,喘息不过片刻,她突然又想到另外一个,似乎应该是更加重要,她也的确无比在意的问题。
    “所以,你这些年留在西关侯府,留在我这里,对我任劳任怨、听凭差遣,都是因为我是你们氐族昌盛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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