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宫灯被侍女拨亮。
    刘子陵打开纸笺,只见上面简单写了八个字:“因缘未到,佛法不广。”
    指尖发力,将这一方清简的纸笺揉皱,刘子陵却恍若未觉。
    玄净拒绝他的理由如此直接。
    佛不渡无缘之人,那么,他的父皇就是有缘人了吗?
    若佛眼如此,那他刘子陵,不信不见也罢!
    西关郡,正在训兵操练场外的刘子晔,脑中系统跳出提示。
    “叮——检测到对标组对象正式引入新的变量,请宿主警惕!”
    “经初步评估,新变量的系数影响力尚弱,主要参考对象仍然为太子刘子陵!!但鉴于局势变化难以预料,请宿主及时关注对标系统变化情况!”
    “最后,世界线局势演化速度加快,请宿主再接再厉,快速在新的阶段取得积分成果,努力完成终极任务目标!”
    刘子陵微微拧眉。
    迄今为止,穿越近七年。
    这应该是系统首次将除了刘子陵以外的其他人,正式引入到系统的对标算法当中。
    虽说在原世界线当中,确实有过很长时间的四方混乱,无数人妄图一统天下,登顶皇帝宝座。现在她穿过来以后,按照刘坚这个作死的情况,杜晖这次留在了她的西关候府,不能成为鼓动翼阳王这第一面造反大旗的军师。
    但继续这么下去,早晚还会有其他人站出来,成为这第一个出头之鸟。
    只不过,现在就明确出现了一位地位挑战者,还是比原世界线的进展快多了。
    看来,刘子陵这太子地位,已然开始受到根本性动摇。
    今日的校场操练,练的是野外侦察与布阵。
    操练的内容包括野外战车驾驶与野外地理方位分辨,野外布阵。每个士兵的手上,都有一套用于定位的简易定位仪器与指向装置。
    这些兵工厂出产的,新式高碳钢制的刀剑矛、低碳坚韧易塑形的铠甲、蒸汽动力连弩机、蒸汽战车,以及蒸汽哨、定位指向仪等小型随身军事装备。
    无论是应用还是兵法阵型,需要涉及的练兵、训兵尤其是战事阵法改变,都是系统性的。
    需要她作为理念和工具的输出者,全程同她的核心私军首领们密切配合。
    大周朝与八部的两年征战,使得西关候府从中吸纳了大量役夫与散兵。
    其中有超过一半之数分化为各类工坊的工人,以及新筹建的各处兵工厂的工匠。剩下的一小半,则经过整编和操练,扩充候府私军。
    除此以外,这两年当中,还陆续有各地的百姓,在收到家人的来信之后,携家带口赶往西川。
    如今的西关郡,不仅虞城、青城两大城的人户数激增数倍。
    她西关候府的一千员私卫,也已是总数近十万人的私军。
    因是亲自带军操练,靳劼此时也是一身闪着银光的轻钢铠甲,他从操练场上走上中台。
    对候在台上的刘子晔道:“小侯爷,今天的‘铁骑惊雷’与‘西师大方阵’皆已操练完毕。”
    “效果如您所见,‘大方阵’在克制草原骑兵冲击方面,可收奇效。‘铁骑惊雷’的重甲骑兵队,其震慑力与攻击力,放眼天下,亦无人能出其右。”
    刘子晔当然也看到了。
    那所谓的‘西师大方阵’当然就是著名的‘西班牙大方阵’。
    但此时亲自在自己的队伍当中应用了出来,她一时也有些情绪复杂。
    这一次的军事基建模块升级之后的任务,她始终执行的不是那么痛快。
    靳劼这番毫不保留的称赞,她的情绪也只稍稍被感染。
    只有些复杂的回他:“你也这么认为吗?这些东西真的很厉害?”
    “我认为是。”
    靳劼看着她,又补充道:“不过,兵者终不祥。小侯爷可是为此忧心?”
    刘子晔静静靠在椅子上,一时没有说话。
    无声的沉默,已经诉说了她的答案。
    靳劼沉吟片刻,一板一眼的念道:“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非为乐于杀人,只不得已而用之。”
    这一番说完,正自觉高深忧郁的刘子晔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快的情绪逸散,她重新将眸光从虚空聚拢了回来,看着他:“你掉这一包书袋之前,要不要去把这一身甲卸了啊!”
    时间还真是造物神器。
    改变了很多,也沉淀保留了很多。
    七年,靳劼表面的冷而沉的气质始终不变。
    却也能如方才这般,为了开解她,带着操练场上残留的杀伐气,一身冷硬的铠甲,一脸肃穆高深的给她“之乎者也”背书了。
    大周第三次征伐八部的大军,循前例于范阳郡隘口首次集结。
    大军军队驻营地,苗泰林掀帘而入:“将军,大将军来信,请您至大将军帐内议事。”
    池牧合上手中信笺,在烛台之上引燃烧成灰烬。
    他在带队离开燕京之前,与刘子陵的最后一次会面中,为这一次的西征领下真正的任务。
    原本,在太子与皇帝博弈已经到了公开白热化的阶段,池牧原本的计划是,即使豁出去给自己身上弄出些伤病出来,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带着兵离开燕京。
    可最终,还是太子刘子陵说服了他。
    这一场仗是否能真的擒获羌族王汗姚参,刘子陵并不在意,他只要池牧此次,借着征讨大军的副将之势,将一个人从西关郡带回燕京。
    这个人就是——
    如今已经在大周民间各地声名渐起,还能得玄净大法师慧眼青睐的西关小侯爷刘子晔。
    他们到底也是皇族至亲,今时虽不同往日。
    当年刘子陵曾在私信之中,许过他的那一场燕京一会之约,也该践诺了。
    猩红的火光渐渐熄灭,池牧站起身面向苗泰林:“走。”
    中军大帐中,皇二子刘子焉居中而坐,在他的下方左手位,还有两名副将,俱都是皇帝刘坚亲自挑选出来,协助十九岁的刘子焉处理大小事务。
    “池大将军!快请坐!”
    刘子焉见到池牧进账,态度倒是极恭敬,像是小辈面见长辈一般。
    待池牧坐定,刘子焉又道:“池将军您也知道,子焉年幼,又从未有过这般大仗的经验。此一战,能够完成我父皇交托的重任,能够一洗前耻,扬我大周国威,就全赖将军辅佐了!”
    池牧:“大将军过誉了。不过,既然是为我大周出征,池某定当与大将军齐心协力,鞠躬尽瘁。”
    “好!有池将军这话,子焉我就放心了。”刘子焉似是很欣慰,又问:“那么依将军之见,我大周军师该如何运筹定计?”
    池牧稍稍思忖。
    前两年的征战,虽然他每次都领了大军副将之职,可在实际的战事定策之中,秦峰防他防的甚为严密。
    到*了真正的战场上,也从来想方设法的把他从那些可能取得战果的前线支开。
    落到他头上的,大多几乎与后勤无异的任务。
    片刻后,他斟酌着道:“燕塞山西北的八部徙居之地,广而博大,又常有沼泽冰川抑或连绵黑森林,草原之上又因为缺少地形标记,辨识方向与路径极是不易。八部世居此地,于地形自然是极熟的,他们的人众又少、机动性极强,若要在这广阔的草地之上,来回的同我们大军兜圈子,我们确实会很被动。这也是前二次,之所以我军出师均不利的原因。”
    刘子焉与自己的两位副将对视一眼。
    这两位同样出身秦氏的副将,对池牧这般当面直斥秦峰之失,自然是很不痛快。
    可秦峰早在燕京就已经被攻击了个体无完肤,要不然也不会辞了所有军职,赋闲在家。
    因此,现在池牧说什么,他们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池牧目光扫过他们,极轻的哼了一声。
    刘子焉忙轻咳两下,又问:“那池将军以为当如何?”
    池牧转动双眸,道:“我大军胜在兵员广众,以池某之间,不宜分散兵力追击八部。姚参乃是八部之首,亦是我大周首患,我军当齐聚所有兵力,只为羌氏一族,势必画地为牢,将其围在垓心,聚而歼之。”
    “倒、倒也是个办法……”刘子焉含糊的说着。
    然后又看了看他的两位副将。
    池牧将这一切都扫在眼底,了然。
    七月。
    燕塞山西北,自大周军队开始第三年的征伐,已经过去两个月。
    然而八部士兵依然盘踞与荒原与沼泽丛林深处,大周朝所部所部军队,折损大半军士,仍然无法斩获羌族姚参本人首级。
    姚参既狡猾又阴狠,用尽手段,哪怕将亲信一个个当做诱饵,代替自己的送死,也从头到尾在大草原的腹地,在白山黑水,与沼泽荒原之间来回流窜。
    惜命的很。
    也亏得他真的,极其擅于保命,还真就让大周朝的几十万大军,将他们原本那些牧马放牧的草地追逐了个遍,将妇孺老幼和牛羊布匹,清了个一干二净,甚至将自己老母都亲自丢了出去,也不肯露面分毫。
    征讨大将军刘子焉在燕塞山边境的隘口当中,听闻他带来的副将,再一次在大草原当中迷了路后。
    气的“哗啦啦”推翻身前的桌案。
    怒不可遏的道:“把这个传讯兵,给我拖出去砍了!”
    “大将军,大将军饶命啊!”
    然而气极了的刘子焉又怎么可能听得到这无用的呼号,片刻后,账外就有军士来报:“大将军,传讯兵已斩首!”
    刘子焉恼恨之意稍得舒减,目光转向他的另一名副将,质问道:“你们不是从军十余载,世代精研兵书与兵法,如何连这样一个小小羌族,不过万余人,却令我大周几十万大军束手无策!我父皇为尔等筹措诸多军费,养出来的就是你们这样的废物吗!”
    那副将也是秦家之将,虽说不如此前两次领兵的秦峰那般,声望在外,却也是秦家排在三四位的将领。
    被这样一个第一次出宫,第一次离开燕京,整场西北征伐战,连这燕塞山的隘口都未曾出过,全凭各路将士们出境深入草原作战的乳臭未干的皇二子要强的多吧!
    被刘子焉这般指着鼻子骂废物,一时间也是羞愤异常。
    刘子焉见他不语,火气再次挑了上来:“怎么?你还敢对本大将军心存怨怼吗?当初池牧为我军定策,你们却教唆我不能听他的,叫本将军依你们之计行事,让池牧自己个儿按他说的去行动。现在好了,两个月过去了,你给我说说,现在怎么办!?”
    副将闭了闭眼,强压下自己的脸面,想到临行前秦峰与褚丞相的敦敦教诲,叫他好生辅佐刘子焉,定要在这场大仗之中,给刘子焉挣回来一份军功,如此,方能使其稍具同刘子陵分庭抗礼之资本。
    默念了两句:“大局为重,大局为重!”
    然后蹭的站起来,跪地请罪道:“末将不敢!末将方才只是一心在想破局之策,一时失了神,请大将军息怒!”
    “破局之策?”
    刘子焉不大相信的重复一遍,暂时放过了在他身上泻火,追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了主意扭转不利的局面?”
    “正是。”
    秦副将抬首回禀:“大将军您想,我们这一次征伐西北,最首要的应当是什么?”
    刘子焉皱了皱眉,不耐烦的说:“自然是擒获那羌族的姚参,把他的头颅带回燕京,扬我大周之国威!”
    秦副将按捺住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哄:“大将军您再想一想,临行前,陛下还有丞相皆在,都是如何说的?贵妃娘娘呢,没有同您说什么吗?”
    经他一提醒,刘子焉想了想:“父皇自然是期望大军能得胜,能把那羌族灭了,带着姚参的人头回去!除此之外,除此之外,父皇还暗示,待我凯旋回京,要为本将近晋亲王爵!”
    “还有呢?”秦副将殷殷诱导。
    刘子焉想道,晋了亲王爵,他可就是皇子当中唯一的那一个。父皇与太子不合,已有废太子之意,已是众人皆知之事。亲王之后,说不定……还会有太子之位,在等着自己!
    想到这里,刘子焉忍不住意气上涌。
    直把秦副将看的,急的恨不得自己抓自己脸皮。
    终于,刘子焉稍稍恢复些思考,面露阴沉之色:“池牧和他的兵将,都不能再回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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