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至少四个月。
    搞这么大的阵仗,几乎倾尽全国之民力,动员半年,集结至边境,只为了去打一个,就算赢了也没有多大益处的草原八部?
    万千将士与百姓将在这一场毫无意义的征伐当中失去性命,又或者流离失散。
    刘子晔未曾亲身经历过,但她经过了这几年,已经可以有充分的想象力。
    此时的万千焦点范阳郡,以及全境三十六郡被征发的普通百姓,正在经历着的,将会是何等的灭顶之灾?
    刘坚简直是在疯狂作死,自主自动的从太子刘子陵手里抠出积分来,拱手送给自己啊!
    可是说实在的,这样的积分,若不是这么给强行漫灌过来,她真没打算要!
    况且,几个月后,百万大军经历西关郡,于她而言,也很可能会意味着一场比普通百姓更加惨烈的灭顶之灾。
    杜晖与靳劼见她听完不作声,也暂时停了下来。
    他自认小侯爷必然是想到了大受震动的大周朝黎民百姓,受到小侯爷情绪感染,杜晖也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悠悠道了句:“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正莫不正。一君正而国定矣。然则,君不行仁,不守义,不持正,黎民之罪始也。”
    刘子晔从思索中回神。
    对杜晖这一套古代仁君的理念不是很能赞同,但眼下却是这个时代正在发生的现实。
    君王为至高无上的主宰,那么君王的每一动念,指尖捻动的,都是万千生灵。
    她转而问:“王彦朋目下除了闭府,还未有任何动作是吧?”
    “不错。”
    说到这里,杜晖又直接挑明了道:“依杜某来看,王彦朋所谓闭府议事,也不过是个幌子。就算真的在议事,恐怕也不是在议自要如何为大周军队设计道路支持,而是怎么保住他自己这几年来,隐瞒西关情形不报的小命!”
    刘子晔闻言,颔首赞同。
    “闭着府门,本侯爷不信他能凭空编出个花来解释。现在他就是同我们西关侯府一条船上的人,若他脑子还算警醒,也该到侯府来,找杜先生好生议一议,才是正经。”
    杜晖闻言,了然一笑:“小侯爷明见。”
    范阳郡内。
    几个城池,无论是市井抑或者乡野村户。
    一队一队的从各家各户清点之后的丁口役夫,在府兵的皮鞭与刀剑之下,离开自己的村镇、街巷。兵马欲动,最重要的就是粮草辎重的输送。
    范阳的承平仓仓外,一辆辆的人力拉车,运送出来就需要面对不知道多少的能力。
    然而,几十万大军,即使仅仅是集结驻军,每一日所消耗的粮草数量,就达万升。
    范阳的承平仓仓储很快耗空。
    于是,在役夫们离开家乡之后,各地的里长开始在县吏们的要求下,家家户户征缴余粮。哭声喊声,徒劳的试图捍卫最后口粮的努力,最终都在全副武装的士兵面前退让。
    孤儿老弱,守着见底了的粮仓与刚刚经历了夏季收成,光秃秃等待翻土犁地播种的田野,只好扶老携幼日日出门向大户讨饭。
    大户们有的与官府和吏役们大多熟识,象征性的征缴一部分存粮之后,仍然还有十分富足的家底。
    但又有哪一户,会白白施舍粮食出来?卖儿卖女也无法换到足够的粮食。
    留下来的人只能靠天吃饭,又或者等着家里役夫回来,能够换来一部谁也没有的好事。
    可是这一场征伐不过是刚刚开始,出了门的衣服门,究竟又能不能活着返回家乡?
    佛寺外。
    越来越多的民户家中没了吃食,范阳郡的几十所佛寺,陆陆续续开始在寺门外设置粥棚。
    走投无路的人们在粥棚前排了长队,首执着一个破碗,等待着领取自己的那一份的稀粥。巨大的锅灶前面,站在那里市粥的小沙弥,同样是面黄肌瘦。
    即使粥粒稀疏,一人每日也只能领到一碗。
    但已经成为了许多人能够活下去的指望,人们口中称颂着佛祖的施恩,靠着这一碗稀粥度日。
    每一位领到了粥的人,俱都心怀感恩的向小沙弥单手持一礼。
    虔诚至极的念诵一声:“佛祖慈悲。”
    施粥的小沙弥手中不便,但也会同样回上一句“南无阿弥陀佛”或者“佛济众生苦。”
    虞城。
    刘子晔听到靳劼报来的私卫在范阳郡打探到的最新情形,也忍不住惊诧。
    “不过二个月,范阳郡竟已至这般境地了?”
    杜晖也在,听完靳劼所述,忍不住叹了一句:“这还只是开始。燕京圣上举全国之力出征,战前动员四个月,战事持续还不知道要多久。若能在一年之内结束战事,之后好生休养几年,总还是能复原。”
    刘子晔适时问:“杜先生看,一年能结束吗?”
    “这……”
    杜晖稍有踟蹰。
    刘子晔替他说了出来:“若能决策者与指挥者们,能干脆利落的一年之期结束这一场战争,怕是这耗费糜大却意义难寻的战端,根本就不会开启。”
    “小侯爷所言甚是啊。”
    西关虞城烟云寺。
    休憩一新的寺门开启,住持度衍迈下台阶,往虞城中心大街的西关候府宅邸行去。
    正在书房议事的刘子晔几人,听到夕映在门外禀了一句:“小侯爷,首门上来报说,烟云寺的度衍和尚求见。”
    “烟云寺?”
    刘子晔自打三年前,在烟云寺与那位所谓的玄净大法师不欢而散之后,早就将这一所寺庙的存在抛至脑后。
    虞城的这一波三年为期的大建设,还是杜晖看在烟云寺到底是当年西关王力主建立的关系上,出资将烟云寺翻修,也修成了现在虞城上下风格统一的新式建筑。
    一溜水泥房顶、白色砖墙,虽然仍旧是户户有水井。但却自水井为水源,修了金属管道,通连至室内的灶间、盥洗间。
    郡中虽有百姓偶尔会来烟云寺上香敬佛,但三年来人人忙于奔生活,去学习那些实用的文字、数学与科学工程知识,
    唯一不同的是,寺庙的房顶和建筑形制,还是保留了寺庙原有的风格。
    这三年间,那位名为玄净的大法师,真的就如当时来时所说。
    即使面对着西关小侯爷与西关候府上下的白眼,也丝毫不萦于心。他以大周朝皇室于百姓们人人仰望其修行踪影的佛学大宗师,化为一个再落魄与寻常不过的普通游方僧人。
    三年间,在西关郡境内游走,缘来则坐地讲佛,不在乎是否有人围坐听讲,更不在乎听讲的百姓是何等样的身份。若遇需要搭把力气的民户,他随即上前想帮,甚至还多次在西关小侯爷修筑水泥道路以及各处的工坊之中,做些短工。
    然而他这短工做的,却从来银钱都不要,只要管了他吃喝住宿,工期一到,便翩然离去。
    可谓随性至极。
    相安无事的这几年,今日倒是头一次再次主动登门,要再次同西关小侯爷恢复联系。
    刘子晔当然也大概知晓烟云寺那三名僧人的状况。
    只不过,她一心都在利用现代科学技术思想,在封地赚取积分的大业当中,对古代社会的佛寺与所谓佛家思想对百姓的影响力根本不屑一顾。
    现代唯物主义科学只要植入人们的思想,哪里还会有什么佛之所存?
    就好比这千里西关,三年来,烟云寺依然是当初的那座烟云寺,僧人仍然还是那三名僧人,并没有新增一名的佛教信众。
    只是,在她听到烟云寺主持度衍来访的通报时,突然想起一事。
    她问靳劼:“我们的私卫在范阳郡看到各地佛寺在为百姓施粥?”
    靳劼点头:“正是。”
    “具体情形你再说说。”
    “好。与咱们西关郡不同,范阳郡因郡内住民多为汉民,佛教信徒甚重。辖内八城十六县,每一城每一县都有不止一座佛寺。此次大周与八部之战,数十万兵马陆续进驻范阳,范阳郡内及周边的仓储据说早已征调成空,就连专为赈济灾情所需的常平仓也为之一空。官府自然也无力赈济,所以,那些被过度征集了壮丁与存粮而无以为继的百姓,唯一可去的就是佛寺了。”
    靳劼说到这里,看着刘子晔若有所思的样子,继续道:“咱们在范阳派出的私卫暗探传来消息说,范阳郡的几十座佛寺门前,都设置了粥棚,日日大排长龙。不过,佛寺的粮储必境有限,根本无法长久支应。”
    靳劼这一番话说完,刘子晔也已然想通了一些此前她无法理解的问题。
    何以佛门信徒甚重?
    不单单是因为佛门的教义入了人心,更是因为,佛寺在古代这个人社会当中,还承担了救济孤弱的社会功能啊!
    换做是自己异地而处,恐怕也会对佛寺崇敬崇仰至极。
    她对书房外的夕映道:“请度衍主持到主堂,我这就去。”
    罢了她又对杜晖和靳劼道:“走,你们也随我一起去见见。”
    主堂。
    度衍和尚坐立不安的坐于客座,候府的仆役上堂,给他斟了热茶,他却也丝毫不敢乱动。
    只端端正正的撩了僧袍,一手结佛印,一手持佛珠,闭着双眼默诵佛经,以保持表面的冷静。
    自打当年西关小侯爷自烟云寺愤而离去,度衍今天来西关候府,从首门开始,就时刻担心自己会被候府上下轰出去,自然端着十二分的小心。
    像现在这般,竟然将他客客气气请到了正堂,还给他上了热腾腾的茶,度衍更加不知所措了。
    片刻后,堂外传来人声。
    度衍当即不敢再耽搁,恭恭敬敬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面朝堂外,等着西关候府的主事先生来人。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后,却震惊的睁大双眸。
    度衍万万料想不到,西关小侯爷竟然亲自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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