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6章

    旷野之中,一队人马在初夏毫无遮掩的照射下,奔驰前进。
    除了去年深秋时节,他们曾经跟随西关小侯爷扫荡了一次西关郡两城十三郡之后,这还是又一次由西关小侯爷亲自押阵的长途旅行。
    但无论是靳劼、夕映,还是所有跟队的人,都十分清楚的意识到,这一次出行,与去年的那一次,有着巨大的不同。
    虽则上次他们在一个多月的时间内,接连扫荡全境,的确曾经走过一些此前从未听说过的道路。
    但整个大方向,还是可以判断的出来,他们是不断的在一个又一个百姓聚居地之间行进。
    这一次显然不是。
    从一开始,由刘子晔、靳劼以及夕映三人各自调节和带领着,所行进的方向,就是西关郡中西部那片最广袤的,无人居住的高寒冻土与戈壁复合地区,也是西关郡穿郡而过的朔川大河的源起地之一。
    道路并不平坦,有许多地方都不适合快马疾驰。
    众人不得不或缓缓踏马,或者干脆下马牵着马匹徒步行走。
    夕映虽然是亲卫,自小习武,可也鲜少经历这般的野外风餐露宿。
    靳劼则跟随刘子晔一路,始终在等着刘子晔再次开口,说出她的极度疲累和难以忍受。
    无论是骑马,又或者是步行。
    他总还是能有办法,叫她可以轻松一些。
    不过,这一开始的第一日,他们小侯爷像是受到极大的牵引力一般,即使这一路上再难以行走,风沙与曝晒之下,她也只是接过了自己随身携带的斗笠,系紧绑带遮阳。
    偶尔短暂休息片刻,很快又深吸一口气继续叫队伍行进。
    并未似往日那般,没动几下就不愿多出一点力气。
    初夏的白日渐长,就这样行了将近六个时辰,才终于挨到夜幕降临。
    一队人马选择了一片背着小山坡的避风之地,扎起营帐。
    刘子晔面上疲乏难掩,却仍然精神很不错的随队之人说着话。
    她一直等着自己的帐篷被靳劼和夕映两人收拾好,才钻了进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部侯府私卫其他人的视线,刘子晔转瞬就垮了下去。整个人连避讳都不避讳,直接当着两个人的面,像面条一般的瘫在了自己的睡袋上。
    她有气无力的朝两人挥手:“给本侯爷弄点吃的……和热水来。”
    然后自顾自的叹息:“啊……我要死了,我还活着吗?”
    夕映前一秒还在为小侯爷今日这令人咋舌的表现而震惊,此时猛地重新看到他往日最熟悉的小侯爷,竟然感到无法适应……
    只本能的应刘子晔的吩咐:“好好,夕映这就去给小侯爷弄吃的和热水来。”
    靳劼本打算同夕映一起出去,但想了想又驻足停下,看着脸朝下趴在毯子上,费力呼吸的西关小侯爷。试探着问:“小侯爷可有哪里不适?”
    刘子晔乏累的眼皮像挂了铅锤一般中,耳中听得靳劼问话,却连看一眼都难。
    只轻飘飘说:“大腿…小腿…脚底板儿,还有胳膊……手。哪哪都不适。”
    靳劼沉默片刻,依他对西关小侯爷身体素质的了解,这样一整日的高强度急行军,如今有这样的身体反应,的确是再正常不过的。他蹲了下身子,试探着将刘子晔脚蹬的靴履绑带解开。
    刘子晔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动作,却也只是一动不动的由着他来。
    她实在是,连手指头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
    靳劼无声的把刘子晔两足靴子一一除下,他极度小心的动作,奈何靴子与足腿结合太紧,很难丝毫不牵动任何皮肤与肌肉。他清晰的听到了几次刘子晔被牵动疼痛的抽气声。
    直到他小心翼翼的把袜子也除掉,丝毫不意外的见到脚底以及脚趾上,有几处鲜红流水的被磨烂了的水泡。
    此时,夕映也终于端了刚烧好的热水进来,一见小侯爷露在空气里,斑驳伤痕的脚,也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他们家小侯爷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啊!
    脚都磨成这样了,竟然一整日撑着一声不吭!
    他连忙将水端过去,就想离得近一些,查看他们小侯爷的伤势。
    谁知,他才靠近了一点,就被一只臂膀伸了出来拦住他继续往前凑。
    靳劼同他隔着一臂的距离道:“把水给我,不用过来。”
    夕映没想太多,下意识将水盆递了过去。
    靳劼一手还握着小侯爷的一只脚踝,一手平稳接过水盆,放在榻沿边上。然后熟练的单手拧了水盆中的手帕,轻轻先去清洗那几处破皮了的地方。
    伴随着小侯爷“嘶——”的一声抽气,夕映也从幌神中醒了过来。
    突然发现,我才是小侯爷的亲卫啊!
    怎么这种近身伺候的事儿,还让这个早就出尽风头的靳劼抢了!
    他反应过来上前道:“让我来……”
    靳劼却打算了他的话,头也不回的道:“你去看看小侯爷的晚饭。”
    “我……你为什么……”
    夕映想说‘你为什么不去’,可两句话质问的话,在他看着靳劼那与平常完全不同的,极度细致又小心为小侯爷一一清理破开的火泡后,又很快哑了火。
    要是换他来,怕是毛手毛脚的,早就把小侯爷痛到吱哇乱叫。
    而不是现在这般,虽然嘴巴里面偶尔嘶哼一下,但整个人仍旧软趴趴舒服的,显然是享受的。
    夕映垂了垂眼,转身出了帐篷。
    哼,竟然不知道你还有这一手,算你行!
    看来以后要想不被靳劼这小子挤的毫无容身之地,还要多点满一些技能才行!
    毕竟是远途出行,随身所带的物质有限。
    一队三十来人,一共扎了四间帐篷。
    刘子晔的这一间,扎在最靠近坡地的这一次,另外三间则依次在前面排开,一是防卫一是再多加一重的防风。
    四间帐篷中间不大的空地上,已经燃起了两堆篝火。
    一边烧*着小侯爷要用的热水,一边开始煮上了随身携带的粟米粥。张善与夏武等人按着分配,去打野味和挖野菜,其余的则轮流看着篝火锅灶休息。
    夕映走过去,探头看了看锅中正煮着的粥,干脆坐在旁边,接过了看火的活计。
    见夕映出来,夏武凑过来低声问:“小侯爷还好吧?”
    “不怎么好。”
    夏武叹了一口气:“唉,小侯爷这是何必,咱们也压根不在乎他耐不耐苦吗不是!”
    夕映不由自主的点头,反正他现在在乎的,就只是小侯爷受没受苦。
    账内,刘子晔自打入了账内就几乎未曾动弹一下。
    靳劼此时已经将她双脚的水泡都一一或挑破或清理,然后拖过水盆,浸入水盆用热水一边浸泡舒缓疲乏,一边撩水清洗,恰到好处的在脚踝、脚掌以及小腿几处按压经络,以缓解疼痛。
    若是再去瞧瞧毯子里趴着的人,就会发现,刘子晔早已经又疲惫又舒服的睡了过去。
    双脚被擦干,几处破裂的水泡处也抹上了清凉的膏药。
    靳劼收拾好水盆与抹布站起身,准备离开之前,他顿了一下,目光微转。
    账内刚刚点起了一盏避风油灯,昏黄的光影当中,一对黑沉似深渊般的瞳仁,在沉睡中的人脸上定了片刻,紧接着如点水般浮过,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刘子晔浅眠了半个时辰,被夕映端着粟米野菜粥和半块烤熟的兔子腿叫醒。
    身体疲累还想睡,但肚子也实在饿的不行,她强打起来精神,坐着吃了晚饭。
    想着接下来还有几日的奔波路程,不得不轻叹一声。
    算了,她这试图在自己核心班底面前塑造威仪的想法,还是另寻他途吧!
    夜间,篝火歇了一处。
    除了轮班值守之人,其他人都钻进了各自的帐篷,出门在外,谁也别嫌弃谁,大家都像睡在大通铺一样,挨挤着住在一起。
    最里侧刘子晔这间帐篷,照例还是夕映与靳劼两人轮着守在帐门前面,另一个暂得休息的人,则在帐篷内离小侯爷远远的一角,躺下歇息。
    第二日,终于睡饱了的刘子晔,总算找回了点自己。
    虽然身体肌肉仍然酸痛,但好歹是有知觉了。
    然而在她坚持着穿好鞋袜,蹬上靴履试图站起时,水泡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刘子晔脸色一白,一把抓住夕映的胳膊,才勉强没让自己再次瘫倒。
    “小侯爷!”夕映着急的喊了一句。
    靳劼人本在账外协助拔营,听见动静,也掀帐帘跨了进来。瞧小侯爷的脸色,与夕映两人的情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夕映正在劝:“小侯爷,您儿身子矜贵,打小都精心调养着,哪里吃的下这种苦,要不夕映背你出去?”
    然后被疼出一脸菜色的刘子晔凛然拒绝:“不行!”
    就算她不在手下面前立威了,也没必要被人当众背着这样散德行啊!
    她继续坚持道:“大家也都是骑了一整日的马,扎营以后干的事还比我多,怎么就没事了!?”
    说完,她忍着不让自己痛的面部变形,甩开夕映的手臂,就准备继续迈步往前走。
    钻心的刺痛与不听使唤的大腿,再一次出卖了她。
    下一秒——
    刘子晔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视线从即将着陆的地面再次转回了前方的帐帘。
    没错,是帐帘。
    她整个人即将脸朝下趴在地上的时候,被赶过来的靳劼一把抬了起来。
    “小侯爷。咱们都是常年习武奔波之人,每一个的脚掌上早就生出了厚厚的茧子,所以无事。”靳劼平静的声音,在她头顶响了起来。
    又听他道:“小侯爷若要强身健体,来日方长,无需急于这一时半刻。”
    虽然自己人被这个私卫队长抬了起来,双脚离开了地面以免伤口受力,但是刘子晔发现靳劼一直站在原地,并没有莽撞的直接抬着她走出帐篷。
    他在等自己的首肯。
    他暂时避免了自己跨出去让伤口再次破裂的风险,却并不敢擅作主张。
    想通了这一点,刘子晔方才的那点恼怒稍稍消散,然而,在精神饱满状态下,靳劼这样看似关切的举动,却仍然让她并不舒服。
    她脸色有些冷淡,说:“放我下来。”
    “是。”
    靳劼倒也并没有未自己贸然的举动感到不安,只平静的将她重新放回了地面。
    刘子晔双脚触底,慢慢摆脱靳劼手臂传递过来的扶力,忍着脚底板上传来的疼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稳住了身体。她忍住龇牙的冲动,一步一缓的走出了帐篷。
    夕映在方才的变故当中,被惊得张大了嘴巴。
    此时见小侯爷拒绝了靳劼,心中一阵得意。紧跟着刘子晔出帐篷的同时,还忙不迭的白了靳劼几眼。
    叫你多事!
    看,还是得小侯爷治你!
    然而,刚到了帐篷外,夕映就看到他们小侯爷与众位侍卫简单寒暄过后。
    神情极其自然的,在靳劼牵过来的他自己的马匹前,借力一把爬了上去。
    显然,今日小侯爷又是乘坐靳劼坐骑暂缓的一天!
    看看那什么靳队长的坐骑,小侯爷刚一坐上去,它就轻快的嘚嘚小跑了一圈。
    那张狂得意又亲热蹭人的劲儿,小侯爷不过几日没上你的鞍!就给你急成这副样子!
    而众私卫们,似乎也早已对这一幕接受良好,各司其职的打点物品准备出发。
    夕映:……
    这个靳劼,心眼子都从哪里长出来的??
    连他的马都跟成了精一样。自己这辈子,真的还有机会赶得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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