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二月二十日,正是大周皇室今年的第一场春猎。
    皇帝携太子与众位文武大臣,出京宿于燕京郊外皇家猎场,春猎期间,大部分的朝堂事务也都会在猎场议决。
    天子出行,与皇家禁卫队而言,更是责权重大之时刻。
    皇家禁卫军内廷宿卫营分出三分之一的兵力,伴驾天子出宫,外廷武卫营禁军更是有半数兵力,紧紧围绕着皇家猎场,自内而外,从天子、太子,到每一个大周朝的臣公,每一位后宫嫔妃与臣子女眷,都需要精确布防。
    剩下的半数禁卫军,也需要高度戒备守卫京师,以防燕京城中空虚之时,有什么异变。
    武卫营池牧的这一军,按责负责守卫春猎猎场,从一个月前就开始了相关守卫事宜的布控,几乎日日从早忙到晚。
    这几日,正是天子与臣工陆续前往猎场的时候,前期的准备已然就绪,今日大周朝天子与太子将正式出宫,前往燕京外郊皇家猎场。
    内廷禁卫少将与外廷禁卫池牧,分别作为守卫天子与太子仪仗队伍的一员,紧随在天子与太子的步辇队列当中。
    池牧在整个帝王与太子仪仗队伍的前列,一路从燕京的北大夏门而出,往北面的邙山外郭春猎营地而去。直到半个时辰后,春猎大队抵达营地,各自安置,池牧正按照计划,在各个驻营地周边巡防。
    他的副将苗泰霖骑马找了过来:“少将军!圣上召见您!”
    池牧停驻了马僵看过来,但苗泰霖却并没有更多皇帝为什么会在大营初定之时,召见池牧的原因。
    池牧便也不多说,只道了一句:“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往中军帝王的大帐而去,到了帐前一里之处,再下马步行。
    负责守卫皇帝大帐的内廷禁卫少将秦盛见池牧过来,着人往帐中通禀,不多时一位太监自帐中而出迎过来道:“池少将军,圣上与太子召您入账。”
    池牧听见太子也在帐中,也不意外。
    毕竟太子的亲随卫队,此时正有一半都守在账外,池牧一来就瞧见了。
    他跟着太监进了皇帝大帐,只见皇帝已经在帐中置起了酒饮与美食,坐于大帐正中,而太子侧坐其左手位,身前的几案上也摆满了各色吃用的美食,一一承装在精致华美的器皿当中。
    即使是出宫围猎,皇帝随手带来的每一样器皿物件,也俱是最为华贵富美、价值连城之物。
    池牧视线快速回收,躬身单膝跪地拜道:“池牧恭请陛下圣安,请太子殿下安。”
    大周朝的皇帝刘坚四十有五岁,从体型上来看,倒是个虎背熊腰、体魄十分健壮的样子。
    只是在池牧这样常年练武之人看来,皇帝常年的养尊处优缺乏必要的锻炼,又时常消耗过度,刘坚的实际身体底子并不如外表看起来那般健壮。
    肌肉松弛,脸颊充盈,肚子高高隆起,倒显得他整个人在体型上更加令人不可忽视。
    侧坐的太子刘子陵却是迥然不同的另一番面貌。
    弱冠之龄的太子,也继承了皇族嫡系特有的生理特点。
    身量高,面庞瘦削,眉目含锋,但比之皇帝刘坚,太子刘子陵显而易见的肌肉均匀,体型修长,举手投足之间的气质也内敛沉静许多。
    皇帝刘坚正在同太子说些什么,一时痛快便哈哈大笑起来。
    听到池牧进来,也十分自然的叫他:“池校尉啊,你来。”
    池牧应声站起,向前两步到了大殿中央,皇帝刘坚却没顾上继续同他讲话,他的注意力被右边边上另一位小皇子与他母妃所吸引,凑了过去认真听他们说话。
    半晌才又潦草的道了句:“太子你把事情说一说。”
    刘子陵搁下了杯箸:“是,父皇。”
    他转向池牧,轻轻颔首示意之后方道:“池少将军,去岁你曾奉皇命去往西关郡宣谕圣旨,回来时的报告曾说,自西关郡回往燕京的途中,于西关郡境内遭遇过一场大雪,因为队伍受困,武卫营禁军损伤达四之其一。可是如此吗?”
    池牧神色不变,躬身回道:“正是。”
    “好。那你可知道西关郡其他两城十三地,以及西关郡西北向的戎狄八部部落,雪情各自如何?”太子继续问。
    池牧看了看账内的其他后妃与皇子,太子与皇帝自然都是知道他们在西关郡留下的仍有眼线和人手,用来监控西关侯府与西关郡的一般情况,并且这些信息的入京汇报上线接口,也正是池牧。
    既然太子与皇帝都不打算避讳其他人,那池牧也坦然回应:“西关郡的情况,下官有接到奏报。”
    “好,那你说说。”太子言道。
    池牧:“据奏报,去岁西关郡入冬之初,于十一月二十九日至十二月初五日,的确经历了一场远胜往年的大雪。这场雪,不仅雪势大、持续日久,且降雪日早,也正因如此,当时末将所率禁卫队才会猝不及防困在了燕塞山的山坳之中。奏报中说,西关郡的两城十三郡也颇受到此次雪灾的影响,房屋倒塌和冬季捕猎的活动都受到了一些影响。不过虽然如此,但是这一场雪,在七日之间并非日日不停,而是时降时停,西关边民世居当地,也有丰富的应对经验,并没有收到过大的影响。甚至,属下听奏报说,得益于这样一场大雪,今春气候见暖,雪水消融汇入河流,西关郡今年的春耕还会大大受益。至于戎狄八部的情形,属下暂无细报。”
    刘子陵听罢,略一沉吟:“那西关侯府如何?”
    “西关侯府也因为这场雪塌了几间旧房,西关边郡冬季寒长,多少是因为缺炭少暖吃了些苦头,但也并无大碍。”池牧又道。
    皇帝刘坚听到这里,随意的道了句:“吃点苦头是好事。过去,就是朕那位三弟太过宽纵,才养出这般性子来。”
    池牧躬身不言,太子则颔首称是。
    刘子陵却又看着皇帝道:“如此看来,西关郡刺史似有夸大雪情邀功的嫌疑,若雪情果真大到了西关郡所奏报的程度,想必池将军这支队伍毕竟难返燕京,戎狄八部所言也不尽为真。不过,戎狄八部虽说与我大周之西关郡算是近邻,但其距离西关侯所在的虞城,也在几百里之外,雪情如有不同,也是有可能的。”
    “嗯。”
    刘坚轻轻哼了一句,算是认可了太子的说法,又道:“叫戎狄八部我们的人,再报情形。”
    太子颔首称是,转而对池牧道:“有劳池少将军。”
    池牧与太子刘子陵的视线转瞬之间交汇而过,他几无滞涩的垂首行礼,退出大帐。
    到了账外,池牧迎上等着他的副将苗泰霖,两人多余的话不说,告别了守营的内廷禁卫秦将军,继续春猎巡防。
    池牧没提圣上召见因为何事,苗泰霖也不擅自提问。
    有些默契在他们之间,早已形成,坚不可破。
    虞城所在的冲击平原因地处偏北,自然节气与中原之地略有不同,就连谷物一类的作物,也多是一年一熟,整个冬天都是土地耕作的冬歇期。
    然而谷雨才过,虞城的百姓们也陆陆续续携了农具到自家记录在户的田埂间,准备松土除草,施肥下种。
    绵绵春雨中,一把磨的噌亮的铁锹顺滑的深入泥土,锹头一翻,掘开一片新鲜的泥土。
    刘表弯腰抓起一把黄黑泛红的土壤,五指稍一用力,泥土便在他的手中,松散碎裂滑落地面。
    刘表面露喜色,频频点头:“好,好哇!有了这化雪浸润的沃土,咱们侯府这两百二十亩永业田,说什么也不能叫他荒了!”
    随他一起来地块的刘丙也大松了一口气:“是啊,这下爹您就不用太担心了。”
    刘表颔首,问:“春耕的人手和器具,你可都排好了?”
    “排好了。府上人手可以下田的,总有二十三人数。去年小侯爷从刺史府带回了足够多的耕牛,这翻地犁地,咱们可以人手一耕牛!这都用不完呢!”
    刘丙说着看向刘表,顿了顿又继续后面的话道:“若是能请示请示小侯爷,咱们府上的私卫能拨来一些,就更好了……”
    “胡闹!”
    刘表扶着的拐杖一撑地面:“侯府私卫那是用来保护小侯爷与西关侯府的,向来只由小侯爷一人调派,如何能是你我这等内宅奴仆可以擅自打主意的!”
    刘丙连忙认错:“是孩儿想错了,爹您不要生气!”
    他转回前面的话题继续盘算:“孩儿算过了,二十三人数,人手一耕牛,两百二十亩旱田,假设一人一牛每天耕出一亩,也就是十天犁完第一遍,后头耙土、下种、盖土、保墒,轮着这么下来,左不过是三十五六日功夫,也定然是耽误不了农时的!”
    “嗯,那就好。”
    刘表平日脾气向来很好,刚才也只是因为事涉西关小侯爷,以及他认为的主子应有的体面不能损这个原则,才严厉了些许。
    此时他缓了缓口气说:“虽说有二十三人,可以保不齐谁不会有个小病小灾的,连着三十多日下地,正常人也难吃的消。”
    刘丙道:“这不还有儿子儿媳呢,若谁哪一日出不了农活,我们两个就去替他一日便好。无论如何,也不能叫咱府上最后这片永业田荒了的。”
    “唉,难为你了。”
    刘表叹息一声,今年侯府的人力散失大半,若不是多出了这么些耕牛,怕是无论如何也都耕不了两百亩田出来。
    “我也养了一个冬天,身子骨好的很,能和你一样下地,到时候我也接补上来。”刘表道。
    刘丙不赞同:“爹,您这身体就……”
    “刘伯!”
    正在这时,两人听见大老远的地方传来夕映的招呼声。
    夕映骑了一匹马,在田埂之间的道路上驰过来,到了跟前从马上跳下来道:“刘伯,小侯爷马上到了。正要找您呢!”
    刘表有些惊讶:“小侯爷来田里了?”
    “对,还有杜先生、郝先生,一行十几个人呢!小侯爷说他带了东西来,叫您待会等着看。”
    夕映把话都带到,说到这里,又想起些什么,补充说:“还有,小侯爷今早上说,要找刘伯你,今日把侯府上的人手给他调过去一半,他有大用!”
    这下刘表和刘丙同时都惊了:“调一半人手去??小侯爷……小侯爷要做什么?”
    两人方才满打满算的筹划完毕,要是这时候被小侯爷把人抽走……
    “这夕映就不知道了,想来小侯爷自有安排,待会见到您就知道了。”夕映回道。
    这也就是对着老管家刘表,他还愿意稍微透露一些他所了解的情况,今日若换做了别人,他兴许连最后一句话,都要拦着自己绝对不可以多说。
    刘丙忧愁的看了一眼同样有些稳不住了的刘表,知道刘表不爱听,即使心中再次波澜迭起,他也没说什么抱怨之词。
    刘表则干脆再也无心田地之事,迈步回到田埂间的道路上,站在那里直直望着小侯爷要来的方向。
    须臾,一队人马从远处一排排的榆树遮掩中绕了出来。
    刘子晔居中骑在一匹马上,身后跟了十多个人,有的骑马有的拉车,车上装的满满当当,不知是何物,想必就是夕映所说,小侯爷要给自己看的“好东西”了吧?
    让刘表诧异的是,小侯爷带来的队伍当中,还有几头耕牛!
    大老远的,刘表就听到耕牛被催动前行时,偶尔仰头哞哞的叫声。
    明明这声音在田间地头再是寻常不过,可是配上他家小侯爷那高调明媚的装扮与气势,刘表却只觉得说不出的诡异……
    刘子晔在榆树林前下了马,将马匹暂时栓在此处,徒步领着车与牛走了过来。
    刘表原本焦虑的心情,在看到他们家小侯爷步履轻快从容,英气逼人的样子时,不自觉就散了大半。
    能怎么样呢?
    他们小侯爷早就不是去年那个不明事理、只知胡闹的小孩子了。
    这一个冬天过去,外人不知,可守在最近处的杜晖和他,又岂能不知这西关郡得以免于一场大难,可都是得益于他们家小侯爷的“作为”!
    小侯爷要做什么,定然有他的道理。
    “刘伯啊,您出城也太早了,害我一路追过来!”
    刘子晔在十几步开外就笑着招呼刘表。
    刘表见小侯爷这兴致勃勃的样子,也忍不住的笑出褶皱:“老奴年纪大了,觉少。”
    刘子晔却是一嗔:“不过五十许岁,哪里就叫大了?我带了好东西来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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