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蓝汐的疏离像一道墙,将他所有的话语都堵了回去。
    他尝到百口莫辩的苦涩,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失去她的信任,比任何伤口都疼。
    就在这时,陆远迪探进头,声音压得极低,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琛,狄小蕊紧急通讯,疗养院后山样本库的转移车辆突然启动,朝着环城高速去了,秦正宏的秘书亲自开车,可能要转移核心样本。”
    消息如惊雷,瞬间把秦琛从情感泥沼中拉回残酷的现实。
    时间不等人,无论蓝汐此刻如何看他,他都必须阻止秦正宏毁灭最后证据。
    他转身时,眼底已复上督察惯有的冷锐,声音沉稳:“阿枫,集合人手立刻拦截,务必在他们脱手前拦下,陆远迪,声音分析加紧,有结果立刻同步。蓝汐,”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向角落里单薄的身影,她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七七的毛,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
    秦琛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却咬着牙硬起心肠,他不能让她去冒险,尤其是在她如此抗拒自己的时候,疗养院情况不明,危机四伏。
    “你和七七留在这里,等我们消息。”说完便不再看她,怕多看一眼,那点决心就会溃不成军。
    “等等!”蓝汐的声音突然响起,不高,却仿佛穿透人心。
    秦琛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终于抬眼,视线掠过菱枫和门口的警员,最后落在他僵硬的背影上,语气冷淡。
    “钥匙在我身上,活标本也是我,秦正宏要回收的是我,钥匙也是我,你们去拦截样本,不过是打草惊蛇,最核心的东西,依旧在疗养院地下,钥匙适配性验证的数据,一定还在那里,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完全销毁干净。”
    她字字讽刺:“秦督察,你要抓秦正宏,你要真相。而我,也要答案,一个五年前火灾被偷走的答案,疗养院,我必须去。”
    最后刻意加重语气,划清界限:“不为帮你,是为我自己。至于你,跟不跟来,随便。”
    她抱着七七,径直从他身边走过,衣袂带起的风都透着寒意,连一个眼神都吝于施舍,倒是七七回头,碧绿的眼瞳冷冷瞥了他一眼,高傲讥诮,像极了它的主人。
    秦琛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脏猛地一缩。
    她把自身化为诱饵的勇气,像一把重锤砸碎他所有的顾虑,他又怎么会让她独自面对。
    “跟上她,”他沉声下令,“所有人,保护蓝汐,前往圣心疗养院地下核心区,行动。”
    风雪里的圣心疗养院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
    后山隐约传来引擎轰鸣,应是菱枫带人去拦截了。
    秦琛、蓝汐、陆远迪带着精锐小队,借着暴风雪的掩护,从侧翼年久失修的通风管道潜入。
    管道内狭窄,蓝汐抱着七七,动作敏捷,仿佛对黑暗有种本能的适应。
    秦琛紧随其后,时刻警惕着周围,背上的伤口在爬行中隐隐作痛,远不及看她穿行在险境里的心慌。
    终于,他们撬开一处管道盖板,落入一条阴冷的地下走廊,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刺鼻,温度也比上面低好几度。
    “这边。”陆远迪看着探测仪上显示的异常低温信号,低声指引。
    走廊尽头是一扇合金门,门侧有一道电子密码锁。
    “是生物信息锁,要特定虹膜或指纹。”陆远迪检查后皱眉,“强行破门会触发警报。”
    秦琛眼神一沉。
    就在这时,七七突然焦躁地挣开蓝汐怀抱,喵叫一声扑向门旁的墙壁,爪子在看似平整的墙面上来回抓挠。
    “七七?”蓝汐蹙眉靠近,用手电光仔细照射墙壁。
    强光下,墙壁上浮现出类似电路板纹路的痕迹,七七抓挠的地方,汇聚成不起眼小点。
    “是暗格。”她试着在那点上用力一按。
    “咔哒”轻响,墙板滑开,露出隐藏的虹膜扫描仪。
    “这…”陆远迪惊讶地看着七七,“它怎么知道的?”
    蓝汐也怔了怔,眼下却没空细想。
    秦琛迅速拿出一个从吴助理尸体上提取制作的仿生虹膜贴片,覆盖在自己眼睛上,对准扫描口。
    绿灯亮起,“验证通过,权限:一级管理员。”
    门向两侧滑开的瞬间,化学药剂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门后是巨大的地下冷库。
    往里走,一排排铁柜整齐排列,柜子上存放一个个闪烁着幽冷蓝光的低温液氮罐,罐体上贴着清晰的标签,标注着编号和日期。
    蓝汐的目光扫过那些编号,不计其数,有陌生的,亦有熟悉的,其中对应了福利院救出的孩子、乔月、还有自己的实验体编号。
    “脐带血,干细胞,还有活体细胞样本…”陆远迪声音颤抖,“他们真的把这里建成了一个标本库。”
    秦琛的脸色铁青,快速用手机拍摄着这些铁证。
    蓝汐视线定格在649的罐子,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看到自己被物化,封存的另一面。
    就在这时,七七突然炸毛,脊背弓起,对着冷库深处的角落低叫。
    “还有东西?”秦琛立刻抬手示意众人戒备,手电光齐刷刷扫过去。
    他们跟着七七来到角落,这面墙与其他墙面无异,光滑得看不出异常,七七却用爪子反复抓挠着墙面某处。
    蓝汐蹲下身,仔细观察七七抓挠的地方,发现墙面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缝隙,缝隙的形状,和蓝靳轮椅扶手上凹槽极为相似。
    “这里!”她话音刚落,秦琛已在墙面下方摸到隐蔽的按钮,用力按下。
    “嗡——”低沉的机械运转声响起,墙壁从中间缓缓滑开,露出后面的隐秘空间。
    那是个小型控制室,中央供奉着半人高的月神图腾,三把交叉的手术刀浮雕泛着寒芒,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图腾基座上,分布着三个形状各异的凹槽:三角形、月牙形、星形。
    “三钥启动。”秦琛喃喃道,线索都对上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图腾吸引,没人注意到入口阴影里,一道寒芒正在凝聚。
    “咻——!”
    破空声从入口的阴影处传来,直取背对着入口的蓝汐。
    “有暗箭!”陆远迪的惊呼声刚起,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
    秦琛离蓝汐最近,几乎本能,没有丝毫犹豫,身体如猎豹般猛地侧扑出去,把蓝汐撞开。
    噗嗤——
    一声闷响。
    弩箭没射中蓝汐,却深深扎进了秦琛挡过来的左臂,箭头穿透肌肉,带出的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呃。”秦琛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撞在基座上,鲜血顺着箭头滴落。
    “秦琛!”
    蓝汐被他扑在地上,惊魂未定地抬头,视线瞬间被那支兀自颤动的弩箭攫住。
    她的心猛得揪住,痛。
    所有的不信任、愤怒、隔阂,在他挡过来的那一瞬间,轰然崩塌。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蓝汐眼中的冰层寸寸碎裂,只剩惊恐和担忧。
    “你…”声音发颤,想碰他的伤口,手指却在半空剧烈颤抖,怎么也落不下去。
    原来攒了一路的怀疑、愤怒、疏离,在他手臂上溅开的那抹鲜红面前,都轻得像层纸。
    信任从来不是靠道理讲通的,是他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砸进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别动。”秦琛的声音嘶哑,扫视弩箭射来的方向,“警戒,人还在暗处。”
    陆远迪和几名警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枪口与手电光柱交织成网,在入口附近来回切割,却只捞起一片空荡的阴影。
    “阿琛。”陆远迪回头瞥见秦琛手臂的伤口,脸色骤变,“伤口太深了,必须立刻处理!”
    “皮肉伤,死不了!”秦琛咬着牙稳住身形,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蓝汐。
    四目相对的刹那,先前因她疏离而生的那点苦涩瞬间蒸发,只剩下她无事的庆幸,和对她此刻眼底那抹无助而疼惜。
    刻意放柔了声线,一字一句落在她耳中:“蓝汐,没事了,别怕。”
    蓝汐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声低沉的“别怕”,像一根羽毛,轻轻拂过蓝汐混乱的心弦上。
    她望着他的眼睛,那里没有预想中的责备或算计,只有关切。
    一股陌生的酸涩猛地冲上眼眶,她飞快低下头,死死咬住下唇,压下这阵突如其来的湿意。
    从前那道理性的高墙,在目睹他鲜血淋漓的伤口时,仿佛被生生冲开了道豁口。
    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知到痛,仅仅因为眼前这个毫不犹豫替她挡下致命一箭的男人。
    “我,我不是怕…”她的声音闷闷的,悬在半空的手指终于怯怯地落下,轻轻触碰到他伤口附近的衣袖。
    粘稠的湿濡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猛地一缩,“你,你流血了…很多…”
    秦琛望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笨拙却真实的担忧,竟让左臂的剧痛都减轻了几分,鼓起勇气伸出手,轻轻搭在她冰凉的手背上。
    “一点血,换你没事,值。”他语气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
    蓝汐的手在他掌心微颤,却没有抽回,掌心的温度,竟暂时稳住她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
    依赖的种子,在心中悄然破土萌芽。
    她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她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却本能地感到无比安心的东西。
    “呵,还真是感人肺腑的牺牲戏码啊!”
    一声沙哑疲惫的女声,突兀地在入口的阴影处传来。
    所有人瞬间警觉,枪口齐刷刷调转,手电光柱猛地聚焦过去。
    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缓缓走出,穿着肮脏的蓝白条纹病号服,赤着脚,枯草般的长发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苍白的下巴。
    她无视所有指向她的枪口,目光直勾勾钉在基座的三个凹槽上,眼底翻涌着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图腾生吞活剥。
    “可惜,祭品还没凑齐,月神可不会为这点小伤动容。”
    “乔月?!”蓝汐失声惊呼,满是错愕。她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该在精神病院吗?她是怎么逃出来的?
    秦琛也瞬间认出了她,心头警铃大作。
    乔月此刻的状态极度危险,他强忍伤痛厉声喝问:“你怎么出来的?想干什么?”
    他必须稳住她,尤其在蓝汐刚卸下心防的此刻。
    乔月像没听见他的话,目光落在蓝汐身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深切的怜悯,还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哀。
    “蓝汐,查到这里,你该知道自己就是649了吧?”她的声音低哑如叹息,“你也被锁住了吗?被强加的情感,被偷走的记忆,被这该死的、挣脱不了的命运?”
    蓝汐的心猛地沉入冰窟。
    649,乔月果然知道,而且她提到的锁,是指她的情感模块异常?还是指更深层的东西?
    “你…”蓝汐刚想开口追问关于锁和五年前火灾,和她车祸失忆的真相。
    乔月却猛地转向秦琛受伤的手臂,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秦督察,看来你还没完全变成你那个禽兽叔叔的帮凶,这一箭,挡得不错。”
    话音未落,不等任何人反应,乔月身形骤然一闪,速度完全超越人类极限。
    她猛地扑向控制室角落的阴影,那里,一个疗养院保安正持着改装弩,悄然抬起手臂准备发射第二箭。
    “呃啊——!”短促凄厉的惨叫骤然响起,又在瞬间戛然而止。
    只见乔月手快如闪电,精准地扼住偷袭者的咽喉,另一只手按住其后脑,猛地一拧,清晰的骨骼碎裂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保安手中的弩“哐当”落地,身体软倒。
    整个过程发生在眨眼之间,快得让人思维停滞,狠得让人脊背发凉。
    解决了偷袭者,乔月喘息着甩了甩手,仿佛只是拍死只苍蝇。
    她转过身,面对惊骇的众人,眼中冰冷的幽绿依旧。
    “现在,碍事的苍蝇没了。”她的目光锁住蓝汐,然后从自己破烂的病号服领口拽下一个星形吊坠,在众人惊疑的注视中,猛地抛向蓝汐。
    “接住,649。”
    蓝汐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接住,秦琛下意识想拦,却又硬生生顿住了动作。
    吊坠入手沉甸甸的,边缘的血迹尚未干涸,轮廓与基座上的星形凹槽严丝合缝。
    “去天文台。”乔月的声音陡然拔高,“拿着它,去天文台地下室,找你的答案,终结这一切。”
    “终结…?”蓝汐紧紧握住吊坠,看着乔月闪烁的异瞳,心中生出一种宿命般的不安。
    “乔月,把话说清楚,天文台下面到底有什么?!”秦琛强撑着上前一步,厉声追问。
    他父亲当年负责的旧城改造项目里,就有废弃的天文台,这绝不是巧合。
    乔月却不想搭理他,目光越过蓝汐的肩膀,仿佛穿透厚重的墙壁,看到了某个遥远,她注定无法抵达的终点。
    “别活成实验体编号,活成你自己,蓝汐。”
    话音刚落,她猛地转身冲向唯一的出口,她听到通道外的追兵已闻声赶来。
    “阻止她。”秦琛急声下令,瞬间明白乔月的意图,她要牺牲自己,为他们争取时间。
    但乔月的动作太快,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撞开试图阻拦的警员,瞬间没入黑暗甬道之中。
    只留下一句话在空旷走廊里回荡:
    “我来引开他们——!”
    随即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尽头,仿佛从未出现。
    控制室陷入死寂。
    秦琛捂着血流不止的左臂,看向失神的蓝汐,他知道,乔月用自己作为诱饵,点燃了通往最终真相的道路。
    蓝汐低头凝视着星形吊坠,“活成你自己”几个字在脑海中反复冲撞。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秦琛。
    “天文台,我们去天文台。”
    秦琛重重点头,强忍着左臂撕裂般的剧痛,字字铿锵:“好,我陪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