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9章

    凌枫也跟着进去,来到徐品面前,他抬手拍向徐品肩膀时,对方正盯着墙角剥落的墙皮发呆,这一拍让徐品肩头猛地一颤,像是从冰水里惊醒。
    他转过头,看到凌枫递来的蓝色口罩,徐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又瞥见不远处陆远迪手里那支银灰色喷剂,喷嘴处还凝着半滴透明液体。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徐品的声音有些发哑,目光在口罩与喷剂之间来回游移。
    凌枫将口罩塞进他掌心,“徐队,你看那孩子抖得厉害,是有多害怕。”
    此刻蜷缩在角落的人影正用额头抵着墙壁,后颈凸起的脊椎骨像要戳破苍白的皮肤。
    “现在这孩子精神不稳定,全是因为被关了太久,突然适应不了光亮,所以必须采取特别手段,先让他冷静,带离这里。”
    徐品盯着地面上蜿蜒的裂痕,最终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于是他站起身,接过凌枫递过来的口罩。
    当深蓝色口罩逐一覆上队员们的口鼻,陆远迪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颤抖的身影。
    对方的肩胛骨像翅膀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压抑的呜咽。
    他俯下身时,轻声说道:“受罪了,好好睡一觉吧。”
    话音未落,喷剂已贴近那人耳廓,无色雾气顺着鬓角渗入鼻腔。不到十秒,剧烈颤抖的躯体骤然一僵,随即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去。
    陆远迪迅速伸出手臂环住对方腰际,指腹触到硌人的肋骨。
    他心中一惊,怎么会有这么轻如薄纸的身体。
    垂落的长发扫过他脸颊,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此刻正平静地闭着眼。
    这大概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吧,陆远迪想。
    徐品的呼吸猛地停滞,他下意识向前半步,那孩子右眉尾有道月牙形的疤痕,和他儿子的一样。
    他慌忙别过头,不敢继续去想,全当是自己太想念妻儿的幻觉。
    “接下来怎么办?“陆远迪抱着人走出房间。
    秦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向举着摄像机的霍磊。
    “霍磊,你有一直在录吗?”后者点头。
    “继续录,这次只拍里面的人。”
    交代完,这才转向徐品,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却未达眼底:“徐队,刚才一场误会,别见怪。”
    徐品仔细打理着秦琛,见所有人对他言听计从,再加上他身上有股正义凌然的气息,一看就不是简单的人物。
    “没什么,是我们唐突在先,不知道你们在这里办事,不过能透露一下,你们办的是什么案件吗?这里毕竟是我的管辖,有我帮忙,你们行驶也会方便许多。”
    秦琛浅笑,果然是老江湖,随即开门见山说道:“我们在查丁国浩被杀一案,没想到顺藤摸瓜查到了福利院囚禁儿童案。”
    他的指节轻敲着墙面剥落的“关爱儿童“标语,眼神锐利如刀,“既然是你管辖,难道从没发现福利院有什么不对劲?”
    徐队脑袋一转,显然对方在怀疑自己,又或者指责自己的办事不利。
    但他又何尝没查过福利院,这里里里外外,多少节台阶,多少个窗户,他都一清二楚。
    却没想到这些房间里竟藏着人。
    “你什么意思,少在这里指桑骂槐,没人比我们徐队更尽职了。”
    “闭嘴。”徐品怒斥,又想秦琛道歉,“不好意思哦,新来的小子,不懂事。”
    秦琛却只是冷冷地瞥了小警察一眼,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尽职是尽职,蠢也蠢得够可以。”
    “你…!”小警察被徐品严厉的眼神制止,气得攥紧了拳头,喉结上下滚动着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徐品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门的密码?”
    秦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说实话,他也弄不清蓝汐为何会知道密码。
    当徐品那双淬了冰似的眼睛扫过来时,他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话语里沉底的怀疑。
    “这不是很简单的事吗?”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插进来,徐品这才注意他身旁的蓝汐。
    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有些眼熟,像在哪张旧报纸上见过,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风揉碎了。
    “那幅画给的密码。”蓝汐抬手指向走廊尽头的月亮女神壁画。
    她早料到会有这个问题,所以在壁画构图里预设了顺序逻辑,用来解释四位密码的组合。
    “那画?”徐品偏头看向那幅被蛛网覆盖的壁画。
    这幅画他巡查时看过不下百遍,画中女神的衣褶都快被他盯出窟窿了,怎么就没发现密码的玄机?
    “画底下的英文注释,E即3,h即4,1即1,l即7。”蓝汐语速平稳,听得人云里雾里,却又莫名觉得这说法严丝合缝。
    “师父,你好厉害。”陆远迪凑到蓝汐耳边,声线里透着藏不住的崇拜,却在下一秒被秦琛用手掌按住脑袋推开。
    秦琛也顺着蓝汐指的方向看向壁画下方的英文,她说得煞有介事,可他分明看出那些字母镜面翻转后能拼出无数组合,偏偏外行人还行。
    “是吗?”徐品的目光犀利的穿过蓝汐的脸。
    “徐队,她是国内谜题大师蓝汐。”小青突然凑近徐品解释道。
    因为谜题能锻炼思维,逻辑,在警校时也会拿来做练习,虐得他们苦不堪言,所以几乎都认识这个始作俑者——蓝汐,认不死她的节奏。
    徐品这才恍然大悟,虽然他老一辈了,不曾受被谜题所困的苦,但还是能从年轻一辈中听到各种关于谜题大师的消息。
    “原来是你啊,那没事了。”徐品又补充道:“还得是你,我在这里巡查不下百遍,竟没想过去打开它,我也尝试从缝隙里探去,却也没有发现异常。”
    真的把他们忽悠过去后,蓝汐在心底松了口气,她感觉到背后有道目光灼灼,回头正撞上秦琛似笑非笑的眼神,连忙心虚地转开脸,假装研究墙上的霉斑。
    “徐队,这样的房间还有七个,”秦琛突然开口,嘴角挂着标准的微笑,却把问题轻飘飘推了过去,“不确定里面有没有人,但事后转移人员的看管问题,你可得提前打算。毕竟这是您的管辖范围。”
    “这个你们放心我一定保护好相关人员,也请你们有线索及时共享。”他说着伸出手,掌心的老茧蹭过秦琛手背时,带出一声低沉的承诺,“我会全力配合,尽早破案。”
    秦琛握住他的手,指腹在对方掌心的厚茧上停顿了一瞬:“那就多谢徐队配合了。正好我需要十年前所有失踪案的资料,包括您查到的线索。”
    “失踪案?”徐品的瞳孔骤然收缩,“我一定知无不言。”
    秦琛看着他突然绷紧的下颌线,当然知道他的私心,只是不想戳破而已。
    既然已和徐品达成共识,秦琛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下一扇铁门。
    如雷炮制,打开了其余个房间。
    很快以同样的方式把剩余房间的孩子逐个抱了出来。
    七个孩子裹在褪色的棉被里,睫毛上还凝着未化的霜,其中一间空屋的铁床上,只有半截啃剩的馒头滚在地上。
    “霍磊,全部都录制下来吗?”
    看到霍磊举着录像机用力点头,他才放心地将人交给徐品。
    “徐队,这位是法医陆远迪。”秦琛侧身让开,介绍起陆远迪,“接下来需要他检查孩子们的健康状况,你们还得安排各科医生,尤其是心理医生。当然了,报告我也得有一份。”
    徐品怀里抱着那个眉眼酷似徐棠棠的孩子,“这药剂量能让他们睡多久?”
    陆远迪解释道:“正常三小时,但看这状态恐怕得四小时才会醒。”
    “四小时足够了!我现在就回局里收拾安全屋,明天见!”
    他话音未落就大喝一声“收队”。
    其他几人都是一人扛着两个孩子,踏雪走出福利院大门。
    “霍磊,今晚辛苦把录像剪辑出来。”秦琛拍了拍霍磊肩膀,然后又对着狄小蕊说:“小蕊,明天的头条就靠你了。”
    “放心吧,那我们先回酒店了。”
    等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风雪中,大厅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现在总该说了吧?”凌枫兴师问罪。
    “冷静点兄弟。”秦琛轻笑,“我这就说。”
    “根据地下室找到的资料,这是个盘根错节的黑色组织。他们以福利院为据点,收养被抛弃的孩子,榨干利用他们身上一切可利用的价值,最后是器官…”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着没说下去,“资料里牵扯到警局、官员和富人,没有足够证据根本扳不倒他们。”
    陆远迪:“所以你想让舆论发酵,借高层压力推动调查?”
    “你有没有想过,这么做会让他们狗急跳墙销毁证据!”
    “所以我们必须更快——快过他们转移证据的速度。”-
    送走了陆远迪和凌枫,现在就只剩下蓝汐和秦琛。
    小七到现在还没回来。
    平时寸步不离的小七,今天竟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没了踪影。
    “这小七也不知道跑哪去了,一天不见人影。”
    蓝汐轻蹙眉头,默算着时间,马上就快到十点了。
    她必须马上回到酒店,洗漱睡觉,她可不想下一秒自己就睡死在某个地方。
    “该不是迷路了吧,毕竟这里它也不熟。”
    “不知道。还是先回去吧,它那么聪明,要是回来了,也会在这里等我,明天再来就是。”
    此刻的后院,可怜的小七正奋力刨土,全然不知蓝汐已在五分钟前坐上了返程的车。
    回酒店的路程,是秦琛在开,他偶尔瞥向副驾时,总能看见蓝汐望着窗外的侧影。
    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掠过她的脸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两人之间没有刻意的寒暄,却有种微妙的默契在空气里发酵——像初春溪面下涌动的暖流,无声却真切。
    半小时后,他们抵达酒店。
    两天的房间在走廊尽头并排而立,早在抵达前,司机就已将他们的行李箱分别送进了房间内。
    两人走在长廊上,并肩而行的影子被顶灯拉得很长,又在转角处被墙壁切割成两半。
    直到蓝汐的房卡“滴”地刷开电子锁,
    秦琛才低哑着嗓子开口:“到了。”
    却不敢直视蓝汐的眼睛,他视线落在走廊尽头的消防栓上,耳尖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
    胸腔里有个声音正擂鼓般呐喊:“问啊!问她饿不饿!”
    可舌尖抵着上颚,那些准备好的词句却像被磁石吸住般动弹不得。
    “嗯,早点睡。”蓝汐只想快速进去洗漱,然后睡觉,因为时间不允许她再多停留一秒。
    她指尖刚触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那个……”。
    她顿住脚步,回头时撞进秦琛闪躲的目光里——那双平时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睛,此刻竟像落了星子般闪烁不定。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蓝汐几乎是逃进了房间,门合上的瞬间带起一阵风,将秦琛那句未出口的“宵夜”卷成了细碎的尾音。
    “砰”的闷响过后,他望着紧闭的门板,自嘲地勾起嘴角。
    走廊的风从消防通道吹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倒映在光洁地砖上的身影,竟显得有些孤单。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隔壁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忽然觉得眼前的自己陌生得可笑——那个在谈判桌上能舌战群儒的秦琛,怎么会在一扇房门前,连一句最简单的问候都磕磕绊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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