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这是一场梦。
    傅眠很清楚的认识到这一点。
    他抬头往上看,天空呈现出一种奇怪的黛青色,像是粗糙不平的水泥地,太阳,月亮与星星同时悬于穹顶,其间布满形状怪异的云,天地明亮的不像话,宛如最初的白昼。
    身前是一条笔直的,不知通向何方的公路。
    他仰头凝望这奇异的景象许久,到最后竟原地坐下, 丝毫没有要探索梦境的打算。
    日月星这三者在黛青色的天幕中不间断地闪耀,光泽明灭之间云朵散成一丝一缕,持续变化着,不知过了多久,远方传来一阵轻快利落的脚步声。
    地平线处出现一个少年的身影,穿着传统的蓝白校服,手上还捧着个有些脏的篮球,面色红润额头覆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刚进行过一场运动。
    他边走边抛球,篮球被他不断抛向空中又接住,很快就走近,停在傅眠跟前。
    看着坐在地上的男人,少年眉头轻轻皱起来像是在犹豫什么,连带着脸颊处的酒窝显出,片刻之后,他缓慢伸出手,歪头问:
    “干嘛坐地上啊?新同学,身体不舒服吗?”一张口就有两颗尖锐洁白的虎牙从唇间一闪而过。
    是高中时期还不相熟的沉熠。
    傅眠抬起眼凝望他两秒,却没有去握这只向他伸出来的手,双手撑在地上自己站起来,一言不发地沿着公路向前走去。
    他绕过这少年,将人远远抛到身后。
    黛青色的天幕浓重些许,太阳慢慢黯淡下来。
    他持续向前走着,忽视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阵鸣笛,汽车刹车声,物体碰撞后又落地的声音,也忽视鼻端突然浓郁的血腥味,不回头的向前走着。
    很快,这条公路旁又出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头发凌乱,眼神朦胧中带着睡意,他揉揉眼睛,带着困意梦呓般的去询问走过来的傅眠:
    “棉籽,刚才讲的什么啊?灭绝金刚讲到第几题了?”
    是高中时期做同桌的沉熠。
    傅眠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全眼看他,也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径直走下去。
    可余光却还是瞥见一辆白色汽车凭空出现,接着以几乎要飞起来的速度猛然驶向身后少年站立的地方。
    □□碰撞的声音,血腥味很快蔓延在傅眠鼻端。
    不用回头,他的大脑已经告诉他发生了什么。
    不敢回头,哪怕这场景已经在梦中出现千百次。
    他继续向前走,尽管眼睛已经被大片血雾掩盖住,眼前是无尽朦胧的猩红。
    黛青色的天幕深沉许多变成深蓝色,月亮慢慢黯淡下来。
    “公司不忙吗?你天天跑过来。”青年穿着一身白色的针织毛衣,手里端了一盘还在冒着白气的蒸鱼,站在他的必经之路。
    是在德国留学的沉熠。
    傅眠闭上眼,两道鲜红的血泪从眼角流下。
    碰撞声再次响起,腥甜的铁锈味不仅出现在鼻端,也出现在他的口腔,喉头痉挛的痛。
    他片刻不停地向前走,不敢停下瞬息去思考这发生的一切。
    深蓝色的天幕正式迈入黑色的领域,满天繁星中有一颗慢慢黯淡下来。
    “想我吗?棉籽。在法国好累,你也不和我联系,我很想你。”
    傅眠双眼紧闭,什么也看不见,却有声音从飘渺无度的黑暗中传过来,清透明亮还带着笑。
    是在法国的沉熠。
    是他没有亲眼见过的沉熠……
    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男人蹒跚的步伐一顿,紧闭的双眼眼球酸涩刺疼无比,可还未等他做出什么,一道碰撞声如期而至。
    沉默中他重新向前走去,表情麻木,鼻腔同样感到疼痛,已经闻不到血腥气,或许他自己也在流血。
    天幕进入深邃的漆黑,又有一颗星星慢慢黯淡下来。
    “喜欢吗?那就在一起吧。”
    “你真的是小狗嘛?这么爱咬人。”
    “别生气,这有什么好气的?”
    “好啊!骗我?这东西这么酸你让我吃!”
    “ ……”
    接受告白的沉熠,捏着他的后颈面露无奈的沉熠,语气安抚的沉熠,和他一起玩闹的沉熠……
    他不断前进,这个笑起来有浅浅酒窝的男人就不断出现,然后随着汽车的轰鸣和碰撞声再次消失。
    漆黑的天幕笼盖这条漫长且笔直的公路,繁星随着沉熠的出现又消失一颗一颗的黯淡下去,终于在又一次的碰撞声后,无垠的天空仅剩一颗散着微弱光芒的星。
    傅眠依旧闭着眼,他像一具行尸走肉,呼吸和心跳都已不可闻,神思好像随无数颗星星泯灭于黑暗,只剩下重复的抬腿迈步,一刻不停地向前走去。
    “渴不渴?我去买瓶水。”
    又是熟悉的声音,破开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直直钻进傅眠的耳朵。
    只是这次有些地方不一样——
    “行啊,我要桃汁。”在这无尽的漆黑里出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含着说不出的愉悦。
    这声音……睫羽颤动,傅眠睁开眼,眼球艰难地转动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
    荒芜公路上不知何时出现一家便利店,沉熠推门而进,而在公路对面是另一个“他”,目光专注地眺望着沉熠前去买水的背影。
    “时间快到了,这是最后一次。”
    “他”靠住背后指示牌,视线没有转向傅眠仍旧直直注视着那家便利店,语气沉然,
    “多少次了?你为什么做不到?”
    “不要忘记你的名字,也不要忘记你的承诺,傅眠。”
    “他”转过头来,显出和傅眠一模一样的脸,瞳眸比天空更加漆黑,
    “他既赐予你永不醒来的权利,”
    沉熠从便利店走出来,手中拿着瓶粉红色的饮品,是桃汁,
    “你就要实现你的承诺,”
    沉熠走过公路,笑着朝傅眠挥了挥手,“他”渐渐消失,声音缥缈在这无尽漆黑中,
    “赋予他永无忧患的安眠。”
    嘭——
    熟悉的物体碰撞声,只是这次不再只是声音,也不是在余光里,他直面一切。
    就这样眼睁睁的,傅眠就这样眼睁睁的目睹了沉熠被呼啸而来的汽车撞飞出去。
    血,一股一股地淌出来,有人躺在血泊中,不知生死。
    粉红色的桃汁和血混在一起,合成芳香馥郁的甜蜜香气。
    脑内一片空白,傅眠站在原地忽然迷茫起来,似乎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下意识地朝着血泊走了两步,然后扑通跪倒在地上。
    他忘了怎么走路,神经中枢控制不了身体任何的部位。
    没有办法,他只好一点一点爬挪过去,手被沥青石子划出道道血痕,连同他七窍流出的血随着他的爬行,逶迤一路。
    桃香混着铁锈气不容抗拒地盈满鼻腔,他艰难地蹭过去,呕吐的欲望如此强烈,从来没想到这股气味会让自己如此厌恶。
    不,他绝望地摇摇头,思绪混乱却无法控制,不,这香气从来都不是他想的那样,从来都不是。
    是预警,是警告,是眼前人生命即将消逝的警告。
    闻到它的心跳加速,闻到它的短暂失神,是来自无数失败尝试的警告。
    穹顶上空最后一颗星明灭不定,光芒微弱的似乎在下一秒就能彻底黯淡。
    傅眠缓慢地爬过去,一寸又一寸,指尖血肉模糊隐约能看见白骨,他爬进血泊里,桃汁和鲜血浸湿了他的身体。
    他颤抖着,将手探过去,伸长胳膊艰难地去触碰沉熠无力垂落到地上的手。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傅眠咬着牙,牙齿挤压到发出咯吱的恐怖响声。
    可就在指尖即将相触的一瞬,那黑到极致的天空突然颠覆过来,天地颠倒。
    世界因此翻转。
    *
    “别!”男人猛地睁开眼,脸色苍白至透明。
    “嗯?还是把你吵醒了吗?”沉熠放下还没打开的药膏,缓慢地贴过来。
    傅眠揉揉眉心,刚想说没有,是自己做噩梦吓醒的,却陡然发现已经记不清梦的的内容。
    他皱皱眉,最近总是这样,除了醒后的一身冷汗什么也记不住。
    或许有些太累了。
    叹口气,他不再纠结转而换了个话题:“我怎么趴着了?你推的?”
    他睡相很好的,只要沉熠不乱动他能抱着对方一晚上一动不动。
    “嗯。”沉熠贴过来搂住他,伸手抹掉男人额头的薄汗,温热的体温让傅眠心神稍宁,
    “我说趁你没醒帮你涂个药,我动作很轻的,谁知道你还是醒了。”
    话罢他低头吻吻傅眠的眼睛,长而直的睫毛扎在嘴唇上触感奇妙:
    “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算了。”傅眠没躲,更加用力地拥住他,这场噩梦的威力比以往都要大,竟让他有些抗拒闭眼。
    沉熠也不勉强,又问他:“背还疼不疼?还有那个什么……”
    昨天晚上玩的有点太疯了。
    傅眠在这方面一向是不加节制,沉熠平时还有点理智能拽住些,但昨夜两个人情绪起伏都很大,发泄到性.事上就是胡搞一通,床没塌都算质量好。
    男人显然还没缓过来,沉熠问这种问题他平时肯定是要贫嘴两句的,现在却只是摇摇头,乖乖回道:
    “都没事。”
    沉熠见他的状态有些不放心,搂着人伸手在背上摸了摸,光滑如初,没有任何红肿的迹象,不说谁知道昨天晚上挨了一顿抽。
    他心中暗自感叹,真不愧是龙傲天,身体素质也有点太强悍了。
    又低头去和人接吻,看着对方苍白的脸,他放在后背的手就挪到后颈轻轻按捏去安抚:
    “早上好,小寿星。”
    傅眠无声笑了一下,微微后撤与沈熠的唇分离,凝望他的眼睛:
    “嗯,早上好,男朋友。”
    话是这么说,可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好,脸色也白,笑的也勉强,张狂桀骜看不出一点,只剩下绵长的潮湿。
    沉熠望着他,想了想,又凑上去亲了亲这人的唇,在他耳边低声说:
    “早上好,我爱你,以及开心点。”
    话罢他拽着被子盖过头顶,自己慢慢钻到下面去。
    傅眠听到这句话时眼神恍惚一瞬,想起昨晚沉熠的话——
    “你感受不到我爱你吗?你感受不到,我以后每天都对着你说一遍。”
    还真从今天开始了……傅眠嘴角上扬一瞬,喉咙一动想说什么,却在下一秒被沉熠的动作惊吓住。
    什么不安心悸都没了,他的手慌忙的去拽对方,阻止的话脱口而出:
    “别——”
    可是只吐出一个字,脸色却在一瞬间从苍白变得更加苍白甚至痛苦了,
    “操,沉熠,”他呼吸急促的骂了句,崩溃在虚弱的语气里掩饰不住,痛的想伸手去拽人的头发,又在下一秒停住,换个方向使劲锤向床单,
    “那不是……用牙的,别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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