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隔着一条马路,在穿梭不断的车流中,沉熠的目光与那道视线相触,夜色深沉,他其实看不清傅眠的表情,但火山爆发前的热浪已经席卷这寒冷的夜晚,对方指间的一点星火将整个冬夜点燃。
    生气了。
    很明显的事情,沉熠望着这辆与夜色沉为一体的汽车,又扭头看看眼前的陆婉,睫羽下垂,久违地感到疲累。
    或许是徐雅云和沈褚对他的教育与整个阶层圈子都格格不入,又在国外留学这么多年,他游离在名利场之外太久,在江城的上流圈子里几乎销声匿迹,圈里人对他的印象大多还停留在高中时期万事不知的散漫少爷。
    他人的眼光和审视沉熠都不在乎也无所谓,但有一点,他最讨厌别人安排控制他。
    摆弄操控别人的命运, 早在十年前他就对这种行为感到彻底的恶心。
    “你到底想干什么?”语气变得冷漠,沉熠把手放在口袋里拨弄着那只方盒,
    “陆婉,到今天为止我们才见了三面,但你不是认不清情况的人。”
    “你在京城敢说这种话, 你觉得陆氏有多大的能量可以让你毫发无伤的回到江城?”
    余光里马路对面的那辆汽车还在打着双闪,他直视眼前的女孩,眸光被一层薄冰覆盖,
    “陆氏主要在江城活动,这次又在京城和晨睿有合作,你说出这样的话, 晨睿会解除这次合作,陆氏在江城会被打压,联姻不过就是一场利益博弈,那这样的结果符合你的利益吗?”
    “你的话漏洞百出,陆婉,或许你有原因和苦衷,”
    夜色升腾而起,城市灯光璀璨,路灯发出冰冷刺目的白光,粗暴地驱散一切黑暗,投在沈熠身上将影子拉的漆黑瘦长,
    “但我不关心,我只是讨厌你就这样把我拉进来。”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光晕在表盘折射,指针无声且尽责的转动,
    “我的时间宝贵,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解释今晚这场愚弄,”
    “结果不会很好看。”
    *
    “滴——”
    公寓的电子门锁发出解锁成功的提示音。
    傅眠率先进门换了鞋,随后倚在玄关处望着后进来的沉熠。
    回来的一路上氛围凝滞,他却罕见的没有开口。
    现在见人蹲下换鞋,外套因此坠到地板上,口袋更加显得鼓胀。
    那女人给他的东西。
    这想法一闪而过,却让傅眠眉眼染上几分躁郁。
    他深吸口气,将右手放进自己的大衣口袋,两个四方的盒子,棱角圆润,握在手里稍稍抚平他的心绪。
    忍耐一下,傅眠,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出差错。
    他是个商人,在更大利益的诱惑下,眼前的一些不虞可以忽视。
    他没必要在这时候让沉熠不开心。
    于是伸手将沉熠拽起来,语气柔缓:
    “忘去餐厅买了,我给你做一点好不好?想吃什么?”
    他的话让沉熠猛地回神,将手放在傅眠掌中,顺着拉拽的力度站起来,不知是不是故意,这一下拽的急,把人拉的一个踉跄,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小。
    挨得近,浅淡的烟草香就从傅眠身上飘过来,薄荷草本的清香,其间还夹杂着一股若有似无的回甘。
    这味道让沉熠乱糟糟的心静下来,他垂眸望着傅眠——
    对方眉眼如星,上挑的眼尾溢出意气,眸光柔和,说不上心情好,但起码看不出生气。
    总之和沈熠刚才隔着马路瞥见的那双眼睛判若两人。
    烟草混着薄荷香钻入鼻腔,沉熠与他对视顷刻,有些想法和质疑在这一瞬被疲惫掩盖。
    他阖上眼,然后伸手缓慢拥住男人,抱的很紧,脑袋埋进对方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声音也带着股疲倦感:
    “不想吃了,没胃口。”
    还没见过沉熠这模样,傅眠下意识抱紧他,摸了摸他硬直的头发:
    “不吃饭怎么行,少吃一点喝个粥。”
    两个人抱的非常紧,一丝缝隙也没有,规律灼烫的呼吸打在脖颈,这种近似依靠的姿势让傅眠眸底深处的躁郁被一点点压下去。
    双臂慢慢收紧,他不可抑制侧头去吻沉熠,舌头在温热的口腔里游走,吮吸对方的舌,将人摁在沙发上自己跨坐上去与其唇齿纠缠。
    吻的很急切,扣着对方的后脑勺,舌肉在贴合舔舐中显出狂热的索求。
    “等一下……”沉熠捏着他的后颈限制人的动作,自己艰难地调整在沙发上的位置,刚才有东西抵住后腰了。
    喉结滚动,傅眠稍稍后撤,低下头望着这人慢慢坐稳,眼神迷恋中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痛苦,有话语从口中呢喃而出:
    “你能不能…”
    你能不能多依靠我一点…
    他的手还穿插在沈熠浓密的乌发间,说这话时忍不住的收紧用力,引得对方吃痛咬住他的下唇。
    “什么?”
    虎牙一向是这种时候的必临之地,沉熠张开嘴微仰头方便傅眠去舔吻,伸出手把这人的手从头发里拿出来放在手里紧紧握着,
    “我没听清,你刚才说什么?”
    “ ……没什么。”男人沉默一瞬,用力回握住他的手,又啄吻几下他的酒窝,
    “我说喝点粥好不好,不吃饭是不行的。”
    “不太想喝,你坐下来陪我一会儿好了。”沉熠把另一只手贴在傅眠的侧颈,触感温热,皮肉之下是极速涌动的血液,生命蓬勃于此。
    这种感觉让沉熠困倦的眉眼都舒展下来,鲜活,有力,这让他感到些许真实,有思想有温度。
    抬眼看了一下客厅墙壁上的挂钟,还有一会儿就是傅眠的生日了。
    “那热瓶牛奶吧,我想喝,就当是陪我好不好?”
    “好,陪你。”沉熠掀起眼皮望着他,抬手把人额前碎发拨楞开,指尖在他眼尾摩挲,无言片刻,又问,
    “有没有什么东西想问我或者想说什么?”
    意思很明显,他指的是今晚发生的一切。
    手指微微蜷缩,傅眠睫羽颤动片刻,站起身后又弯下腰轻吻他:
    “没有。”
    这不重要。
    话罢他直起身走向厨房,打开冰箱问沉熠:
    “那你是喝纯牛奶还是什么味道的?”
    话是这么说,但他目光在冰箱保鲜区扫了一圈,不等人回答径直拿起瓶草莓牛奶:
    “草莓味的好不好?”
    沙发上沉熠还因那句没有而出神,他掌中还尚有余温,皱眉盯着掌心的纹路看了许久,显然是对方的回答让他有些意外。
    这两天怎么怪怪的。
    他抹了把脸也站起来走过去,刚想要开口说什么就听到傅眠的询问,只好把话先咽进去回道:
    “换一个味行不行啊,不太想喝这个。”
    傅眠拿牛奶的手一顿,他顿了顿,没把牛奶放回去,冰凉的杯壁让手掌的温度开始流逝,语气平静,好像是无意的询问:
    “你不喜欢喝了吗?”
    “也不算。”沉熠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人的肩膀上,语气有点疑惑,
    “其实我一直都不太喜欢草莓味的东西啊,我还没来得及问你呢,谁跟你说我喜欢的?把人家厂子都买下来。”
    握着牛奶的手紧了紧,却在下一秒就减弱力度,傅眠把牛奶放回冰箱原来的位置,这时才发现冰箱里这一层的数量几乎没有变化,没有任何减少。
    “不喜欢怎么不扔掉,放这里还占位置。”他说着,换了瓶纯牛奶出来。
    “习惯了啊,”沉熠蹭蹭傅眠的侧脸,虎牙轻轻咬了一下男人的侧颈,
    “就算不是很喜欢,喝了这么多年,感觉就跟家里的一份子一样,打开冰箱看不到感觉会难受。”
    然后他松开傅眠,试图在厨房找到锅具来热牛奶:
    “我来吧,你是要特别烫的还是温的?”
    水龙头被打开,哗哗水声中他盯着倾泻而出的白柱突然想起刚才未开口的话,于是又问了一遍:
    “还有啊,你真没有想说的吗?心里不舒服你就说出来,我不想你被这种事搞得很难受……”
    幽蓝的火焰噌的一声冒出来,沉熠把小锅放在烹饪台上,扭头想去接傅眠手里的牛奶:
    “嗯?”
    傅眠倚在冰箱上,幽蓝色的火焰映在他黑沉的眸底,掩住滔天的浪涌,他望着沉熠,将牛奶递给他,语气平静:
    “真没有。”掌心还残存着牛奶冰凉的温度,从表层皮肉慢慢沁进血里,
    “但是以后能不能和她见面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最好别再见了。
    他直视着沉熠,能够听到自己胸膛内沉稳缓慢的心跳声,看着那瓶纯牛奶被人扔进锅里。
    别再见了,谁都别再见了。
    不管是喜欢还是习惯,只要没有第三个人存在,只要你的目光中没有其他人,我不在乎。
    隔着冬日衣服的布料,两个装着戒指的方盒在口袋中存在感明显。
    我们马上就会结婚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行啊。”沉熠欣然应允,将火调到合适的档位转过身来,伸出双手去握傅眠的手,他手掌温暖干燥,一点点将温度镀给对方。
    顺着青色血管摩挲傅眠的手背,沉熠倚着料理台,望着男人,语气和神情都真挚:
    “这次是我不对,我处理的有问题,”
    说着他脸上露出一点郁闷和不解,
    “不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怎么会拜托一个就见了两面的人去帮我…”
    总觉得有些违和感,这种象征意义很重的东西沉熠现在想想觉得不会假借他人手的,他侧头瞟了一眼在客厅乱飞的书精,再次将疑惑压下,心说应该是错觉。
    “两次?”握在手里的手一下子收紧力度,傅眠捕捉他话里的字眼,垂下眼缓声道,
    “你说实话,这没有骗我的必要。”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我仔细想想啊。”沉熠松开他的手,掰着手指头使劲想了想,
    “今天晚上算一次,昨天开会的时候是一次,再上一次就是…”他瞥了一眼傅眠,声音不自觉放轻,
    “相亲那回嘛。”
    傅眠面色不变,甚至又握住沉熠的手,学着对方刚刚的样子,低头去摩挲他的手背:
    “还有呢?”
    指腹抚过薄弱的皮肤,能望见皮肉下青色的血管,像是烟雨天里蜿蜒的青山线,连带着他的心一同起伏。
    “还有?”沉熠从他的话里察觉出些许微妙,但他不想去深究,于是笑着道,
    “没有了,我想不起来了。”
    摩挲手背的力度悄然加重,指腹抵在沈熠的指骨上,傅眠也笑:
    “没有了?之前不是你说从法国回来的时候在飞机上碰见个很有趣的小姑娘吗?”
    将手从男人手中抽回来,沉熠转身将灶台的火关小,背对着傅眠他睫羽下垂掩住眸中情绪,维持着轻松的语气回答:
    “啊忘了,那好吧,四次,总共见了四次。”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傅眠在飞机上遇到的那个女孩是陆婉。
    “我来吧,你小心烫,有温奶器怎么不用?”身后男人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牛奶从锅里捞出来……
    纸盒已经煮烂了。
    他叹口气,直接把牛奶盒扔进垃圾桶。
    显然都心不在焉,两个人守着一个锅还能搞成这样。
    “牛奶不能这样放锅里煮,”傅眠说着把一锅浑浊的白水倒进洗碗池,一大团水汽升腾而出模糊视线,混有浅淡的奶香,
    “容易煮烂,用温奶器吧。”
    沉熠嗯了一声,又打开冰箱,冰箱内冷鲜灯微微映亮眉眼,冷感荧光将内心的一些烦躁压下去,他又拎出两瓶牛奶。
    没必要,遥遥望了两眼墙壁上的挂钟,指针即将指向十二,沉熠将牛奶递给傅眠,没必要在这时候让对方不高兴。
    傅眠接过来,对着说明书尝试操作这个崭新的机器,闲谈一般漫不经心的又问:
    “四次?没了吗?”
    “没了,真没了,这事有什么好瞒你的?”沉熠靠在厨房门框上对这个话题不欲多说,盯着挂钟摸了摸口袋里的东西,问,
    “我上回拿回来的那个盒子放哪了?我记得没有从衣服里拿出来啊,但是今天找没找到。”
    温奶器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说明书被捏在手里揉成一团,傅眠微笑着,随着他的话题说:
    “是不是在书房?有点印象,应该是那天我们在书房……的时候从你衣服里掉出来了。”
    “……咳,那我去找找吧。”沉熠轻咳一声,脸颊慢慢有热度浮上来,转身去了书房。
    傅眠望着他踉跄的背影,慌乱中显出羞赫,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将纸团扔进垃圾桶,他想,
    四次就四次吧,不重要。
    *
    “哇吓死我了,你们竟然没吵架。回来那一路上的气氛快给我吓死了。”《商业至尊》扇着翅膀跟在沈熠身后,看他在书房里乱翻。
    沉熠打开一个抽屉,随手翻了两下,敷衍回答:
    “我们为什么要吵架?还有,”他合上抽屉,物体碰撞发出轻响,
    “回来的气氛很怪吗?”
    他一路上都在想别的事,压根没有注意。
    “这还不叫怪啊!”至尊大人一扇翅膀飞的老高,“龙傲天那个脸拉的,我都不敢乱飞了。”
    临了还是习惯性地夸一句,
    “这气场真不愧是男主。”
    嗯,要是不谈恋爱就更好了。
    “那怎么……”沉熠皱眉,心说回来怎么看不出来了。
    他摇摇头,强行把那点怪异压下去,又打开一个抽屉,在里面翻了两下,嘴里嘀咕:
    “奇怪,怎么找不到了。”
    “你要找什么?”书精飞到他的肩头问,“我飞得高,帮你看看嘛。”
    “小盒子,”沉熠朝它比划了一下大小,“里面装的是一条银链,拿来串戒指的。”
    “啊?戒指不是要戴手上吗?”书精绕着书柜看了一圈,翅膀挠挠书脊有些疑惑。
    “你傻呀?”沉熠没好气的问,
    “那戒指是家传的又不是定制的,尺寸根本就不对。”
    他又在抽屉里扒了扒,有点苦恼地抓抓头发:
    “怎么搞的今天,诸事不顺。”
    翻动的有些急,动作幅度偏大一下子将抽屉里的一沓纸掀翻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
    望着散落一地的纸张,沉熠深吸口气,认命地蹲下身去捡,嘴里还不肯停地嘟囔着:
    “棉籽也是,文件不放好塞到抽屉里干什么。”
    “你简直就是没事找事嘛,文件不放抽屉里放哪里。”
    书精对沈熠说它傻很不高兴,落在对方头顶用翅膀尖拍拍他的脑袋,把这人头发弄乱。
    却罕见地没等到沉熠的反驳,只见人像凝固的雕像一样半蹲在地上。
    “3月13号,于巴黎市中心蓬奥舒大街十九号Boot Café,未交谈。”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沉熠站在点单台前等待,正在和服务员交谈,神情无知无觉。
    而隔着一张桌子,有人被红笔圈了起来。
    陆婉。
    沉熠垂眼,将纸张一张张捡起来,
    “4月17号,于香榭丽舍大街,未交谈。”
    照片上,沉熠背着包神色匆匆地路过,没有注意在不远处举笔素描的女孩。
    “5月24号…”
    “8月19号…”
    这是一场围猎。
    沉熠把文件捡起来整理好,看着整齐的纸张边沿,他知道这个圈子里有些家族会做这样的事。
    会盯上身世显赫的继承人,狠下心将子女送过去,制造种种巧合和看似不经意的偶遇,让人误以为是命运的安排。
    一场蓄谋已久的,针对他的围猎。
    但沉熠显然关注点不在这上面,他看着上面的汇报日期,手指用力下按,指印被留在雪白的纸张边缘。
    是昨天的日期。
    也就是说这份资料是在这几天内调查出来的。
    有人查了一遍还不够,再一次的将这三年翻出摊开来看。
    他深吸口气,这些纸将他想要装傻充愣,轻轻放过去的东西又逼回来——
    他没有告诉傅眠今天和陆婉见面的地址,但他来接他了。
    他没有告诉傅眠当初在飞机上遇到的女孩是陆婉,但他说出来了。
    他没有…他绝对不允许跟踪调查,但傅眠再一次明知故犯。
    “牛奶热好了,喝完再找——”
    咔哒一声门响,有人走进这一室狼藉,话说到一半抬眼看见面前的一切,推门的手滑稽地停在半空。
    “我们谈谈吧。”
    沉熠将纸放在桌面上,面色疲惫且厌烦,他头一次对这段感情感到这么无力。
    今天真是…他望着门口的男人,自嘲的想,
    今天真是诸事不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