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汽车打着双闪,琥珀色的灯光从车前投出来破开浓稠夜色,落在沈熠脸上镀出朦胧的光晕遮住面容。
    他蹙眉,盯着杜净远许久,就在对方以为他会忍不住发问时,这人却神色淡漠地转过头往前走,不再分给他一丝视线。
    冷风迎面而来,撩动沉熠的衣角下摆,携着他的话往后涌:
    “无论什么心思也轮不到你告诉我。”
    无视因这句话猛然加速的心跳和晕眩的头脑,压住那强烈到无法忽视的直觉, 沉熠垂下眼, 声音很轻:
    “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月光在云隙间不断移动,一束束清冷的光线在大地上来回投射,光与影被鲜明的剥离,沉熠抬脚,一步一步,不断踏进明与暗。
    避开双闪灯散出的光芒, 他径直走到车门一侧拉开坐进去。
    暖意迅速涌上来包围他, 忽视冰冷与温热猛然相撞带来的轻微痛感,暖黄灯光下沉熠扭头,冲傅眠笑了笑:
    “走吧。”
    可惜表情疲惫,眉眼间拢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茫然,这笑看起来并不真心。
    傅眠没说话, 关了双闪让汽车平稳起步。
    暖风静默地从出风口流出来,混着空气中那股燃烧后的硫磺味,使人脑袋昏沉。
    沉熠躺在靠椅上侧头望着车窗外,深沉夜色中城市光影阑珊,偶尔有零落的霓虹灯色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抛到车后。
    明净的车窗玻璃映出下巴上快要消失的牙齿印,早已无感的唇和舌突然又麻痛起来。
    ——你知道傅眠对你的心思吗?
    这句话萦绕在他耳边久久不散,恍若一声惊雷,炸得他脑袋发晕,好像有层轻薄的屏障被这声惊雷劈开,真相缓慢淌出来。
    沉熠双眼半阖,睫毛耷拉下来遮住眸中情绪。
    他叹口气,答案呼之欲出,可他却不愿去揭示。
    《商业至尊》从杜净远说出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沉默立在沈熠肩头,现在听到男人叹气,犹豫着开口:
    “你叹什么气嘛,他说的话你听懂了?”
    “小商…”沉熠伸出手摩挲它的翅膀尖,眸光深沉,情绪难辨,
    “人不能一直自欺欺人,你也是。”
    一旦被点醒,那些好似无意的亲密举动,那些近乎明示的话语,都成为辩无可辩的佐证。
    沉熠把胳膊耷拉在眼睛上,掩住车内灯光,也掩住某个他不愿面对的现实。
    时间在此刻被无限延展拉长,一分一秒伴着暖干空气让人觉得无比难捱。
    不知过了多久,震感消失,沉熠发现车子停止移动,大概是已经回到公寓。
    可却没听到傅眠叫他,四周一片安静,可以听到自己清浅的呼吸和心跳。
    他把胳膊放下睁开眼,车灯不知什么时候被关掉,车库内浓郁的黑暗蔓延进车内,无光夜色中沉熠只看见一双专注望着自己的眼睛。
    这双眼睛…他默声,片刻后开口:
    “怎么不叫我?”
    听他的声音对面的人一愣,声音在幽静的空间里显得十分清晰,连带着那些沉熠之前从未注意的情绪也一并暴露:
    “我以为你睡着了,是我吵醒你了吗?”
    说着这人就伸出手来,习惯性地想去摸沉熠的酒窝,结果被沉熠一下子拽住手腕。
    手腕握在手里,腕骨坚硬,隔着一层皮肉透出灼人温度。
    并不纤细,并不柔软,握着它绝不会让人产生错误的感官。
    这是一个男人的手腕,再清晰不过。
    这想法不知为何加重沉熠眉眼的焦躁,他想起高中某些不美好的回忆,手上稍一用力便使对方往前扑过来。
    没有灯光,但有人目光灼灼,他盯着傅眠,眼神直白又冷静,在昏沉的黑暗中第一次用这样充满审视的视线去看对方。
    视线一寸一寸地扫过,扫到耳侧那枚耳钉时却顿住——
    S…Y?
    他盯着那繁杂的花纹,昏暗中镂空的光芒如此闪耀,竟呈出经年未曾揭露的秘密。
    耳钉是何时戴上的?
    沉熠陷入迷茫,印象中对方侧耳的碎星早已闪烁多年,甚至可以回溯到一切的开始。
    依稀是十年前。
    手上力度不自觉放松,沉熠伸出另一只手,缓慢抚上傅眠的耳垂,摩挲那枚耳钉,低声问:
    “这刻的什么?”
    傅眠抬眼,敏锐感到他情绪不对,于是斟酌两秒,踌躇开口:
    “花纹罢了,没刻什么。”
    沉熠扯了扯嘴角,又用指腹感受了一次那凹凸的刻痕,他撤开手,意味不明:
    “是吗?我还以为刻的我名字缩写。”
    有人猛然抬头,在他震惊的眼神中,沉熠直视着这人的眼睛,平静开口:
    “刚刚杜净远问我知不知道你的心思,”
    他停顿两秒,视线扫在对方脸上,注意到对方突然停止的呼吸声,他默然,片刻后继续开口:
    “我告诉他,不管我知不知道那都是我们两个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那傅眠,”
    沉熠直呼身前人的名字,呼吸平稳,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对我是什么心思?”
    就这样径直问出了口,没有犹豫,没有迟疑,这一刻沉熠性格里的占有欲和强势彻底显露。
    不管傅眠对他有着什么感情,这份感情都不应该由第三个人来告诉他。
    车内的空气因为暖气被关掉而一点点变得冰冷,清楚地感受着温度的流失,沉熠的大脑却逐渐清明,这一瞬所有茫然与质疑全部褪去,他呼吸平稳,等待一个答案。
    但有一个人的呼吸并不平稳。
    傅眠抬眼,在昏暗中去看男人。
    十年,他从千军万马中闯过,从一地泥泞中走过,力挽狂澜过,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过,但现在,但此时,傅眠看着沉熠的眼睛,一双很沉静很认真的眼睛,他说不出来话。
    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又吐出来,艰难地控制肌肉伸出手抹了把脸,嘴唇哆嗦着,嗓音是抖的,带着哑:
    “没什么心思,喜欢上你了,就这样。”
    这句话说完他像是失去所有的力气,这么多年一向直挺的背突然卸了劲儿的塌下去。
    不是瑞士,没有雪,没有星,只是在一辆连灯都被关掉的车里,昏沉中他甚至看不清对方的脸。
    意料之中的答案,沉熠垂下眼,他既然问出口心中就一定有猜测,只是真到这一步还是觉得恍惚且不可置信:
    “认真的吗?你知道的,我不喜欢开这种玩笑。”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和傅眠说话,语气中的严肃和冷静几乎要把对方的心脏和理智都震碎。
    傅眠喉咙干的说不出来话,只能点了点头盯着沉熠看。
    在黑暗中沉凝的气氛令人心悸,血液涌动,心脏跳动,一切都清晰可闻。
    呼吸被屏住,眼球酸涩,他努力睁大眼睛,在昏黑景象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凝息等待最后的审判。
    咔哒
    一声微响打断他的思绪,暖黄的车顶灯被沉熠打开。
    突然亮起的灯光刺激着沉熠眨了眨眼,这举动和暖黄的灯光驱散这一整晚的冷淡漠然。
    沉熠望着他,得到确切答案反而踏实下来,他沉吟片刻,说:
    “有点突然,你得给我时间让我想想。”
    柔和灯色像是轻飘的雪片缓缓落在沈熠眉眼,染上一片暖意。
    “我只有想清楚了才能知道我们接下来的关系该是什么走向,所以你给我点儿时间。”
    他瞥了一下对方紧张而握到发白的拳头,并没有因为傅眠的告白而感到尴尬,还是直接伸手去握住傅眠的手,把对方的手指一根根伸开露出手心溢血的月牙形伤口。
    “还有,我得回一趟江城。”
    话音未落,对方就猛地抬眸,眼神执拗,刚刚平缓的心跳又剧烈跳动起来,哑声问:
    “干什么?”
    沉熠想松开他的手,却被对方反抓住,又问一遍:
    “干什么?”
    “你要跑吗?我让你恶心了吗沉熠?”
    “你——”
    他喋喋不休的话被一阵手机铃声打断,男人摸出手机看了眼署名一脸无奈,在傅眠眼前晃晃:
    “这就是原因。”
    徐雅云的来电。
    “今天晚上动静这么大,那边不知道才怪,我得回去说清楚。”
    沉熠说着,把自己手从傅眠手里拽出来,在对方还想凑上来抓之前按住,伸手划掉电话:
    “手抓成那样别乱摸了。”
    看了对方一眼,他接着说:
    “我待会就走,在此期间希望你正常点,恢复正常水平把这边的摊子处理好可以吗?这能让我集中注意力去好好思考我们俩的问题。”
    傅眠执拗的伸出手,拽住沉熠的一小片衣角,哑声答应了。
    沉熠又打量这人一下,觉得有点好笑。对方从来没有这样过,非常颓废,像一只性命被别人掌握住的小狗,丝毫不见书中狂傲不羁的龙傲天模样。
    瞟了眼快要吓昏迷的《商业至尊》,他哼笑一声,拍拍对方因心情而完全塌下来的肩膀:
    “行了,多大点事儿。”
    歪头想想,朝傅眠勾勾手,
    “抱抱?”
    不过这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车内空间这么小怎么抱?
    结果就见驾驶座上的男人扑过来,上半身几乎都移进副驾驶,揽住沉熠的肩膀把脑袋埋进他的颈窝。
    湿热喷洒在侧颈,沉熠面色无奈,心说果然不对嘛,是兄弟哪有这么抱的。
    他揉了两把对方脑袋,感受怀里身躯的颤抖,再次重复一遍:
    “行了,多大点事儿。”
    硫磺,烟草薄荷连同桃香缠绕在傅眠鼻端,感受对方颈部动脉血液的流动,手心痛感依旧,他却咬牙将手掌再次攥紧。
    疼痛灼烧,傅眠却好像回到十年前的那个梦里,那时他曾因梦醒而未握住那颗自穹顶坠落的星。
    但这次,他将永不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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